作者:李長聲 來源:日本華僑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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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日本人愛吃黏的,首先是黏得拉出絲的納豆,若再舉一樣,我想到“薯蕷汁”。薯蕷也讀若とろろ(taolaolao),就是黏糊糊,這也是薯蕷汁的略稱。
薯蕷,我們又叫它山藥,日本也另有叫法:山芋。據說薯蕷越黏越有營養,加酒溫熱的芋酒治感冒。野生的自然薯(日本薯蕷)比較黏,做薯蕷汁最好,而且用擂缽擂碎成泥才好吃。以前不知道擂缽,來日初相識,常有蕎面館讓吃客自己動手用它擂碎芝麻,也是個樂趣。日常生活里擦板幾乎取代了擂缽,還有電動的。
薯蕷當然算不上高檔,所以日諺有山藥變鰻魚,相當于我們的歇后語:包腳布當孝帽——一步(布)登天。芭蕉旅居大津時,當地的弟子乙州因家業赴江戶,開句會送行,芭蕉吟道:“梅若菜まりこの宿のとろろ汁”(梅香菜柔荑,丸子驛站有美味,麥飯山藥泥)。芭蕉行旅各地,可算是老江湖,告訴弟子走東海道,哪里有什么好吃的,充滿人情味,也足見二人關系之親密。乙州對芭蕉百般照顧,芭蕉曾托付他,死后把自己葬在大津的義仲寺。芭蕉在大阪病逝,乙州等弟子用木船和大板車把遺體運到大津,完成了遺愿。這首俳句是即興之作。梅花綻開、嫩菜青青是眼前的景物,想象乙州一路辛苦走到丸子驛站,那里有山藥泥蓋飯在等著呢。梅花、嫩菜是貴族愛吟詠的雅,山藥泥是日常生活的俗,從雅走到俗,便含了俳諧的笑意。季語是梅花和嫩菜,當時薯蕷、薯蕷汁還沒有季感,后來被當作秋的季語。
德川家康稱霸,在江戶開設幕府,為掌控全國,守衛江戶,以江戶的日本橋為起點,整修了五條通往各地的道路,統稱五街道。路旁每一里地堆土為路標,名為一里冢,土堆上栽樹,多數是榎樹——傳聞家康說要栽好樹,被下屬聽成了榎樹。一日里約四公里。這五條主路局限于本州的主要地域,其中通往京都的東海道最長,約五百公里,1624年完成,沿途設五十三個驛站。江戶時代中葉知識人對日本列島的空間認識基本是五條主路及其支路和海路,芭蕉行腳也走不出這個范圍。1684年,芭蕉四十一歲,正式開始了所謂漂泊時代。第一次行旅叫“甲子吟行”,從江戶出發,往路走東海道,歸途走中山道、甲州路,行程兩千公里。奧州路1646年完成,芭蕉1689年5月踏上最有名的旅程“奧之細道”。他利用交通網四處奔走,收攬弟子,發展自己的門派蕉門。各路吟行收在五種游記里。
路好走了,朝山的朝山,行商的行商,浮世繪師也大畫各地的風景,最有名的是歌川廣重的《東海道五十三次》(宿、驛、次同義)。這個題材他一生畫了四十來套,當然也畫到丸子(鞠子)。這是東海道上最小的驛站,在今靜岡市丸子地區。那里有一家丁子屋專營薯蕷汁,1596年開業,時當戰國時代,生于1644年的芭蕉應該光顧過。
薯蕷汁是靜岡縣的鄉土吃食。有一個說法:要說丸子驛就是薯蕷汁,要說薯蕷汁就是丁子屋。這家四百三十年的老店經歷了富士山大爆發、明治維新、世界大戰,始終未挪窩兒。當然早已不是歌川廣重畫的茅草房。據說是江戶以來各時代的老房子集萃,幾間敞亮的廳堂布置得各有特色。作為旅游點,房頂葺些草是裝飾。附設歷史資料館,吃飽了不妨瀏覽一下。
丁子屋是把薯蕷擂成粘稠的汁,我譯之為山藥泥,再加兌干鰹魚熬的湯和自家做的醬。和吃納豆一樣,把山藥泥澆在米飯上,配一碟咸菜和一碗醬湯,大快朵頤。長在山藥葉腋間的珠芽叫零余子,《本草綱目》曰:“零余子,即山藥藤上所結子也。長圓不一,皮黃肉白,煮熟去皮,食之勝于山藥,美于芋子。霜后收之。墜落在地者,易于生根。”它也是中藥材,“主補虛,強腰腳”,看來老衰宜多吃。摻和它做米飯,叫零余子飯,算一種秋味,所以零余子飯是秋的季語。丁子屋有油炸零余子,下酒很不錯。“特供”元祖丁子屋清酒是用富士山伏流水釀造的,酒廠富士高砂創辦于1830年,快二百年了。
蕪村也有一首詠山藥泥:“青のりに風こそ薫れとろろ汁”(海苔點點青,熏風拂面香無限,山藥泥雪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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