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網上對精英的敵意明顯增加了

時代情緒的巨大變化。

今年夏天，兩樁看起來八竿子打不著的事，先后把一個潛流已久的情緒掀到了臺面上。

一件是韓紅。6月17日馮小剛電影《抓特務》首映禮，她作為全片作曲、馮小剛多年老友登臺，操著一口地道京腔喊：“咱北京的兄弟姐妹、爺們，能不能給走個面兒？北京兩千多萬人口，您受累走個面，把第一波票房帶起來。”說完深深一躬。

這句在胡同酒桌上再正常不過的“給個面子”，放到面向全國的首映鏡頭前，幾天之內把韓紅和馮小剛一起送上了熱搜風口，“走個面兒”也從老北京人情變成了全網群嘲的梗。《抓特務》首周末票房慘淡，平臺預測總票房2.9億，離6億回本線差一大截。

另一件就是謝娜了。5月在成都連開兩場《快樂萬歲·我們的青春》，反復強調“出道30年圓一個歌手夢”、“自掏腰包不賺錢”，結果不到一個月，7月11北京站380到1180元票價上線，緊接著還要宣布全國巡演。

網友不干了：圓夢一次不夠，還要全國巡？非科班、沒有成體系音樂作品、票價對標職業歌手、擠占一線城市體育館檔期——這些雷點疊在一起，“謝娜演唱會”話題也在互聯網的評論區里吵成一片。

有意思的是這兩個人的“底色”。韓紅做了十幾年公益，基金會 2025 年總收入 7.83 億，超 99% 來自普通社會公眾，月捐人 16 萬+，主力是80/90后上班族和學生，每月19–500元自動扣，普通人壓縮日常開銷細水長流托起來的盤子。

謝娜則是《快樂大本營》時代攢下來的國民級路人緣，湖南衛視黃金二十年里最不會讓觀眾反感的那一類主持人。

按照過去的劇本，這兩個人出來做點什么，網友大概率是“辛苦了”、“支持姐姐”、“韓老師不容易”這套。但今年的評論區不是這樣。

韓紅那條視頻底下最高贊的質問是：“讓月薪三千的給月薪幾萬的走個面兒，誰給我走個面兒？”

謝娜那邊也有人算賬，一線城市核心體育館一年周末黃金檔就四五十場，現在1/3被跨界明星和網紅包圓了，踏踏實實發專輯的職業歌手反而搶不到檔，只能去小地方唱。

這不是個別翻車，這是信號：這幾年，網上對精英的敵意明顯增加了。

上世紀80年代到2000年代初，“精英”在國內互聯網的語境里，基本等于“奮斗敘事的活標本”。高考狀元、留學博士、下海老板、奧運冠軍、央視主持人——這些人是“個人改變命運”的具象化。那時候看韓紅，是“藏族姑娘唱到全國”；看謝娜，是“四川姑娘考進湖南臺撐起國民綜藝”。他們的成功被解讀成努力的結果，觀眾看他們，是在看自己也可能走到的那一層。

哪怕到2010年代，這種敘事也沒有散。那時候為某某站臺、某某推薦還是流量密碼。大導演、老藝術家、名校畢業生出來吆喝，觀眾還是買賬的。

因為大家默認精英和大眾之間有一條“我努力也能到”的通道。

這條通道什么時候開始晃的？得往深里看。

第一層，是全球的“反精英”潮在2016年前后傳導過來。特朗普勝選、英國脫歐、歐洲民粹抬頭，“反全球化、反精英、反移民”已成西方一股風潮。其中貧富分化就是背后的根源。美國的數據就很刺眼：基尼系數從70年代0.406升到21世紀初0.486，常春藤里頂層 1% 家庭的孩子就讀率是底層20%的76倍。

“了不起的蓋茨比曲線”——高度不平等的國家代際流動率低——在國內輿論場也開始被頻繁引用。這套話語一旦進來，國內年輕人對照自己的處境，很容易平移：“原來不是我不努力，是通道在收窄。”

第二層，則是精英自己把牌子砸了不少次。馮小剛2017年那句“中國爛電影，都是垃圾觀眾造成的”，這次被網友原樣還回去：“不是沒有好觀眾，是沒有好電影。”

這層反噬特別關鍵，韓紅本來是“內娛良心”級的公益人，但這次網友翻的不只是馮小剛的舊賬，還有韓紅基金會本身。普通人壓縮開銷細水長流托起來的盤子，看到“韓紅替有錢人站臺了”，反彈是本能。你可以說這是誤讀，但情緒邏輯是自洽的：我捐錢是信你做人，你做人給商業電影站臺喊“走個面”，就是對大眾的“背叛”。

最后就是大環境變化。這幾年普通人的體感有多冷，大家看靈活就業3.2億這個數字就知道了。普通人覺得越來越難，而看到“精英們”的日子還那么好過，自然容易引發憤慨。

就像更早之前，某位女明星直播時稱一年只賺幾十萬，錢還不夠花，結果就被網友批評的公開道歉了。

如果要給這個轉折找一個標志性節點，我覺得不是韓紅，也不是謝娜，是“精英”這兩個字在中文互聯網上從默認褒義變成默認存疑這件事本身。

更早的時候，網友嘲精英是個別現象——嘲“何不食肉糜”的，嘲“凡爾賽”的，嘲“小鎮做題家”反被嘲的。但這三年，風向變了：連韓紅、謝娜這種“老牌好感儲備”的人，也會因為一句話、一場巡演被拽下來審一遍。

這說明“好感儲備”這個機制本身在失效——過去你做了二十年公益，網友欠你三分薄面；現在這三分薄面還在，但網友會同時問：你基金會錢怎么花的？你替誰站臺？你那句方言是不是地域綁架？

在以前，精英是一種榜樣，人們用精英來激勵自己。

而今天，精英變成了“既得利益者”，人們開始拆解精英來寬慰自己。

越來越多人開始認為，精英不再有能力，而是時代紅利；精英不再靠努力，而是資源優勢；精英也不再聰明，只是恰好運氣好。

越來越多的人，甚至開始拿著放大鏡審視精英的一舉一動，法不追溯既往，但是人們高舉道德審判的大旗，則可以追溯到之前幾代人。

前段時間，豆瓣上一部評分9.0以上的老劇，如今也被很多人扒出來“鞭尸”，紛紛上去打一星。

這背后的邏輯其實很簡單，在上行期，大家對精英的評價普遍偏正面。因為我們都明白，通過努力自己也有成為精英的可能性，這時候精英就是一種激勵。

但今天，當越來越多人發現自己成不了精英的時候，精英就不再是激勵，而是一種炫耀或者證明我“失敗”的證據。

這種現象無解嗎？

其實也不是。最終還是要靠經濟回暖、消費回暖，讓理性和常識回歸；但就目前來看，這樣的趨勢還不會散去。

這也給精英們再次敲響了警鐘，那就是盡量低調，尤其是在今天這樣一個時代情緒下，任何精英，都需要盡可能地低調，以及足夠的謙卑。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