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巴黎秀場到暗房深處 | SmallRig斯莫格對話藝術攝影師孫瑞祥

本文轉(zhuǎn)自：SmallRig

著名藝術家羅丹說過： “在藝者的眼中，一切都是美的，因為他的銳利的慧眼，只是到一切眾生萬物之核心，如能發(fā)現(xiàn)其本性，就是透入外形，觸到它內(nèi)在的真，這真就是美。”

一百多年后，同為藝術家的攝影師孫瑞祥與羅丹產(chǎn)生了靈魂共振，他始終在攝影中尋找極致的藝術之美。與SmallRig在場特邀主持人沈奇嵐見面時，孫瑞祥就展現(xiàn)了暗房攝影的魔法時刻。他對主持人說：“完全不動，將你的思緒帶到讓你嘴角可以略微上揚的場景。在這個場景中，出現(xiàn)了一位讓你覺得非常有安全感、非常親近的人，然后把你的眼睛張開。”

30秒后，主持人面龐的輪廓逐漸在膠片上浮現(xiàn)，對于孫瑞祥而言，暗房攝影仿佛是雕刻的過程。

時下，數(shù)字攝影早已成為主流趨勢，孫瑞祥卻在最近幾年選擇了“逆行”。他甘愿將自己鎖在暗房，重新回溯攝影的本質(zhì)，扎實的匠心工藝在這個時代極為稀缺，似乎也略顯“笨拙”，暗箱創(chuàng)作也是獨屬于孫瑞祥的“藝術苦旅”。

01 珍惜每一次按下快門的瞬間

作為一名影像創(chuàng)作者，孫瑞祥始終在時尚與藝術的交界處反復穿行。從國際秀場的模特，到鏡頭后的捕捉者，他用20年時間，完成了從被觀看者到觀看者的身份逆轉(zhuǎn)。

2004年旅居巴黎期間，孫瑞祥在時尚之都的氛圍中自學攝影，并獲得卡爾拉格斐賞識，成為香奈兒最年輕的后臺攝影師。對于孫瑞祥而言，卡爾意味著蛻變、理想化和距離感，他坦言：“雖然從上海碼頭，走到巴黎塞納河邊徹底改變了我的命運，但我并不會覺得自己天生就屬于那個舞臺，我只是在自己的生活軌道上，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

孫瑞祥攝影作品

如今，孫瑞祥的作品橫跨時尚、人像與實驗影像，一幅幅黑白暗房底片，定格了無數(shù)親密、崩塌、依賴、凝視、失落與重生的瞬間，令人浮想聯(lián)翩。

在數(shù)字圖像泛濫的時代，孫瑞祥卻選擇了一條逆行之路，心甘情愿地慢下來，他直接從光鮮亮麗的巴黎秀場，走到了沉寂的暗箱深處，并徹底將創(chuàng)作重心轉(zhuǎn)向傳統(tǒng)暗房工藝。孫瑞祥師從巴黎暗房大師，以8×10大畫幅單反相機和手工銀鹽重新定義影像的溫度。

孫瑞祥攝影作品

從拍攝到底片、從暗房到成品，孫瑞祥始終全程堅持純手工工藝，不做任何數(shù)碼修飾，一點點推敲細節(jié)，最后以美術館級裝裱完成。照片也因此成為了一件可以被保存、被觀看、實現(xiàn)長久陪伴的影像作品。

正如SmallRig在場特邀主持人沈奇嵐在前言中寫道：“暗箱重新召喚他，他重新迷上了古老的暗箱技術，回到攝影依然擁有魔法的狀態(tài)。與數(shù)字攝影的速度和控制力相比，暗箱如此緩慢、不可控，近乎笨拙。”

孫瑞祥給SmallRig在場主持人介紹了兩幅作品，第一幅在北京“繆斯與暗箱”系列的展覽中，2011年，孫瑞祥剛剛準備離開巴黎，隨手買了小型的迷你膠片相機。時至今日，他依然記得拍攝時的情緒比較孤獨，起伏強烈，最終定格成一個雕塑和一大片云。

孫瑞祥攝影作品

第二幅照片是孫瑞祥去年在巴黎拍攝的櫥窗人像照片，孫瑞祥記得這家店只賣男裝，里面有一半的男裝都是店主親手制作，店主對于細節(jié)、對于人和人之間的感覺非常敏銳。

透過櫥窗觀察店主，孫瑞祥仿佛看見了多年后的自己，“我希望自己到了他這個年紀，還能保持對于細節(jié)的觀察，對于生活和工作的熱愛。所以這幅作品可能并不是傳統(tǒng)意義上的城市櫥窗照，更像是我為陌生人拍攝的一張肖像照。”

孫瑞祥攝影作品

無論何時何地按下快門，孫瑞祥都很無比珍惜這個瞬間，進入暗房工作后，孫瑞祥常常一個人在一個房間里待上十個小時，那里只有安全燈的光。正如他所說：“那是一個需要極度專注，也極度孤獨的狀態(tài)。”

02 追求美麗又“危險”的影像

沉浸在暗箱攝影之前，孫瑞祥長期從事時裝紀實攝影行業(yè)。彼時，孫瑞祥已經(jīng)感覺到無休止的重復所有工作。

一般流程是，模特、燈光、服裝準備好，音樂響起之后，攝影師差不多有不到10分鐘的時間去找合適的角度，所有的攝影師如同軍備競賽，每個人都拼盡全力找到自己的跑道拼速度拍照。

孫瑞祥攝影作品

10 分鐘后，戲臺落幕，設計師和所有人擁抱感謝，這樣的環(huán)節(jié)，一般每天要重復七八次。三年的高強度工作下來，孫瑞祥的創(chuàng)作欲望逐漸麻木。與此同時，社交媒體成為了主流宣傳渠道，孫瑞祥必須要即時把照片編輯成符合互聯(lián)網(wǎng)口味的風格提交，“我那段時間就是工具化自己，有點窒息。當所有東西加在一起，已經(jīng)開始讓我覺得無法承受了。”

為了對抗時尚攝影的重復屬性與個人的工具屬性，孫瑞祥向美麗又危險的影像發(fā)起了挑戰(zhàn)。在一次時尚party中，孫瑞祥遇見了16歲的李琳妲，當時，李琳妲和她的母親在一起。孫瑞祥正在尋找新的拍攝項目，他打算遠離自己比較熟悉的城市、肖像、時裝這些工具化題材，但沒有明確的創(chuàng)作方向。

孫瑞祥攝影作品

李琳妲住在云南邊境，周圍是熱帶雨林，原始純粹的大自然喚醒了孫瑞祥的創(chuàng)作欲望，孫瑞祥當即買機票去拜訪，李琳妲帶他尋找了一些野花，孫瑞祥讓花在野生的環(huán)境下自然呈現(xiàn)，“就像時裝模特那樣，而不是把花物化，我們還找了一些當?shù)匕枞~用的紙，我畫出了背景，這個系列拍了兩三年。”

在孫瑞祥看來，拍攝的靈感往往會與生活融合在一起，比如繆斯可以從花變回人，又從人變回花，這個系列就是存在難以復制的魅力，這也是孫瑞祥做出的冒險嘗試，“我永遠喜歡美麗又‘危險’的影像。”

孫瑞祥攝影作品

孫瑞祥人生中最充滿想象力的冒險應該是拍攝羅丹的雕塑。SmallRig在場主持人對這張照片一眼心動，“看起來既有脆弱感，雕塑好像在呼吸。”殊不知，這是孫瑞祥冒著成為“千古罪人”的風險拍攝下來的作品。

彼時，孫瑞祥處于轉(zhuǎn)型階段，一直在挑戰(zhàn)自己，機緣巧合地遇到了羅丹藝術中心，這是法國政府借給中國的羅丹石膏像原作，是羅丹早期成名作，真人大小的雕像既在里面做展覽，也供拍攝使用，這座雕像的藝術價值不言而喻。

孫瑞祥攝影作品

當孫瑞祥用8×10大畫幅單反相機這樣一臺比較笨重的、比較慢的拍攝技術靠近這張肖像時，他神經(jīng)繃得很近，畢竟和美術館簽了協(xié)議，“如果產(chǎn)生了任何損壞、意外，全部都由我自己承擔”，鏡頭基本上是快要吻到了雕像的臉上。這差不多是最靠近雕塑的距離，如果有一點點的技術失誤，孫瑞祥將成為法國攝影史上的“著名攝影師”。

拍攝期間，孫瑞祥需要在梯子上用手電筒一點點把局部照亮，梯子也要換很多角度，因此，他要無數(shù)次爬上梯子。在這個過程中，孫瑞祥一直默默祈禱：“這尊100多年歷史的雕塑，請讓我安全地靠近他，不要來懲罰我……”這種感覺交織著年輕時的創(chuàng)作欲望，現(xiàn)在的不確定性，以及要不要把這件事情做成的恐懼，還好，孫瑞祥抓住了漫長的千鈞一發(fā)時刻。

孫瑞祥攝影作品

回到暗房里，孫瑞祥還要不斷做實驗，把把底片曝光。他大概花了差不多兩三個月的時間去拍這個系列，而且每次拍攝三個小時，第二天要在暗房花8個小時洗出10張底片，才會呈現(xiàn)出一組組作品。跳出工具屬性，孫瑞祥終于實現(xiàn)了久違的創(chuàng)作自由。

03 實現(xiàn)繆斯與暗箱的創(chuàng)作自由

在孫瑞祥的眼中，繆斯早已脫離了某些具體的人物范疇，他將其視為：“一股持續(xù)引領他走向真實與自我的內(nèi)在動力”。

談及選擇標準，孫瑞祥這樣解釋道：“選擇繆斯影像時，我們更傾向于那些‘若即若離’的狀態(tài)，不是討好鏡頭的、不是刻意拉近距離的。繆斯就是這樣，不能太近，也不能太遠。”

孫瑞祥攝影作品

從技術層面來看，繆斯與暗箱系列的所有照片其實都是在黑色背景上面拍攝的，并通過暗房里面的特殊技術把黑色背景轉(zhuǎn)換成了白色或者是深灰色背景，還保持了原來的陰影的部分，做到了介于正片和負片之間的效果。

根據(jù)孫瑞祥的介紹，這項技術起源于1930年左右，法國著名攝影師曼雷是開山鼻祖，但隨著時間的流逝，大家漸漸遺忘了古典處理底片的方式，也忘記了超現(xiàn)實主義的膠片攝影。孫瑞祥在巴黎四處打聽過這項技法，始終沒有得到真正的答案。

直到通過自己在暗房里面不斷地試驗，他才找到了屬于自己的配方，“介于黑色背景和手指之間，有這樣的明顯的黑線，突然之間，這個雕塑的一部分又消失在半空中，像是懸浮在空中，這就達到了超現(xiàn)實主義的效果。”暗箱創(chuàng)作也是孫瑞祥目前比較喜歡的創(chuàng)作方式之一。

孫瑞祥攝影作品

在北京“繆斯與暗箱”的攝影展覽中，孫瑞祥給自己拍攝了一張自拍像。孫瑞祥記得，小時候，父母經(jīng)常會在他過生日的時候，帶他去照相館擺拍生日照片，一直拍到十幾歲。如今，孫瑞祥才在這個年紀重新?lián)旎亓诉@項傳統(tǒng)，希望可以更好地表達自己對于攝影的熱愛。

孫瑞祥攝影作品

SmallRig在場主持人認為孫瑞祥的 身上有一種很奇妙的能力，比如他可以承受一些事情、承受日常瑣碎、也可以承受命運的考驗，很多驚心動魄的事情，在孫瑞祥這里似乎都能轉(zhuǎn)化為日常。但孫瑞祥其實是在刻意避免陷入煽情怪圈， “我很猶豫要不要把自己的隱私，把親人最脆弱的那一面，放到公眾舞臺去博取關注，但我希望克制地呈現(xiàn)出這些情感，保護家人和觀眾。”

羅丹說過：“藝術之源，是源于內(nèi)在的真。你的形、你的色，都要能傳達情感。要徹底的桀驁的真實。要毫不躊躇地表白你的感覺，哪怕你的感覺與固有思想是沖突的。”對于幾百年后的孫瑞祥而言，要想直觀地記錄下生活中這些比較重要的情感瞬間，攝影其實給出了最好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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