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看過的人都在罵，看過的人都說好

昨天（7月6日），我去看了馮小剛的電影《抓特務》。說實話，我平時基本上不進電影院，我不喜歡電影院里的氛圍，有一次去看電影，那還是單位組織去看的，結果，電影還沒看完，我的嗓子就發炎了，在電影院里就開始發高燒了，從那以后，我基本上不進電影院。上一次走進電影院是看《哪吒2》，再上一次去電影院是看《里斯本丸沉沒》。

今天，之所以選擇去看《抓特務》，是因為這部電影以及韓紅為這部電影做宣傳所引起的爭議。這是一個非常奇怪的現象，沒看過的人在罵，罵電影，罵馮小剛，罵韓紅，而看過電影的人都說好。只有自己走進電影院里，看過了，才有資格去討論這部電影到底好不好。

電影的故事情節很簡單，國民黨留在大陸的潛伏特務馮靜波（胡歌扮演）以小學教師的身份潛伏下來，他是一個非常有學問又非常聰明的人，深得校長和學生的喜愛，在開國大典時，當聽到禮炮聲，他隨口說了句，這種禮炮都是那種土炮，里邊沒有子彈。而這句話被經過的派出所所長肖大力（雷佳音扮演）聽到，肖大力敏銳地感覺到這個馮靜波有問題。于是，肖大力將老婆孩子搬到了馮靜波的同一個四合院居住，從此，兩人就玩起了貓捉老鼠的游戲。

這一抓就是40年，肖大力一根筋地盯著馮靜波，他一直堅信“沒有40年不漏的大瓦房”，甚至在文革期間自己被當作特務入獄被打折一條腿，妻子劉亞琴（啜妮扮演）因此被隔離審查含冤而死，兒子被送到對越自衛反擊戰中而犧牲，他都沒有放棄。而馮靜波其實一件壞事也沒干，反倒是為了表現自己，在任何關鍵歷史節點上，都能憑借他的聰明，做出了很多貢獻，但在這40年間，他始終生活在恐懼和焦慮之中，他沒有犯過罪，卻有著巨大的罪惡感，為了掩蓋自己的“特務”身份，不得不娶了與自己沒有任何感情大字不識的“被壓迫、被剝削的無產階級勞動群眾”大眉子（張瑤扮演）。40年間的歷史是很復雜的，經歷了建國、抗美援朝、三反五反、大躍進、反右、三年災害、文革，到改革開放。電影中對這些歷史都有體現，有幾個細節更令人唏噓。

剃頭匠包大爺（姜武扮演）的徒弟煥章1951年上戰場，電影里沒有具體說，但是觀眾都知道那是抗美援朝，1951年正是仗打得最慘烈的時候，走時，師傅師娘囑咐他一定要“全須全影地回來”，他是1958年回來的，少了一條胳膊，顯然，他是俘虜。在那個年代，雖然他已經做出了巨大的犧牲，但作為俘虜回來，要被審查，要定期寫思想匯報，當他去找馮靜波給他寫思想匯報時，馮靜波問他，“你在經受嚴刑拷打的時候，有沒有想過去臺灣？”。在一部電影里，能說出這個臺詞，這已經是通過審核的天花板了，以往我們學的歷史都不敢講這段。

1952年公私合營，包大爺經營的是剃頭棚（理發鋪），公私合營后街道分給他兩人：一個磨菜刀的、一個淘大糞的。兩人到店里完全幫不上剃頭的主業，等于店里多兩張吃飯的嘴，包大爺心里十分憋屈。包大爺說：“小李同志，公私合營我舉雙手贊成，可您瞧瞧給我分來這兩位！我這巴掌大的剃頭棚，添一個磨刀的、一個淘大糞的，這算怎么回事？本來店里就兩三個人忙活，狼多肉少！”工商聯小李說：“老包，你得轉變思想。不管是磨刀的、淘糞的、剃頭的，全都是舊社會受壓迫的無產階級勞動者，勞動者沒有高低貴賤之分，不能單憑手藝分三六九等。”包大爺心里再憋屈，也得接受政府的安排。

1958年大煉鋼鐵，惜陰小學院里土高爐濃煙滾滾，焦炭燒得通紅，師生輪番推拉老式木風箱，扯得滿頭大汗，爐膛火苗微弱，煉不出達標鐵料，校長站在爐邊發愁，說市面上正規鼓風機全都調配一空，指標眼看完不成。這時肖大力推著自己的缺了后輪的二八自行車進校園，停在院墻邊上，準備來盯梢馮靜波。馮靜波一眼盯住自行車的飛輪、鏈條、腳踏傳動結構，眼睛一亮，瞬間來了思路。馮靜波用肖大力的自行車部件改造成腳踩飛輪加速鼓風機，靠著自行車改裝的鼓風機，學校土爐產量大漲，順利完成煉鋼指標。馮靜波胸前戴上大紅花，穿著肖大力媳婦幫他找的肖大力的軍裝上臺接受表彰。本來是去盯梢的肖大力，看著馮靜波參與運動的熱情，此時的肖大力反倒對自己的懷疑產生了困惑，但面對這些土鋼，肖大力獨自旁白：“法子倒是巧，可再折騰，土爐也煉不出正經鋼。”

1956年，馮靜波出軌后，大眉子一個人帶著孩子回鄉下老家，1960年她們娘倆回來了。抗美到了肖大力家，將鍋鏟子拿出來，把鍋鏟子上還殘留的食物渣子一個個摳下來放到嘴里吃了，她不說話，眼神麻木空洞，只有指尖在鍋鏟上去刮那少有的殘渣。這個細節讓人忍不住流眼淚。晚上，馮靜波回來，抗美手里握著半個窩窩頭，遞給馮靜波，馮靜波問大眉子孩子的姥姥還好嗎？大眉子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這里不需要再交代，孩子的姥姥餓死了。這段描寫，在其他的影視劇里，能過過審的，恐怕也很少了。

1966年文革，肖大力因為為了破案也買來收音機聽馮靜波常聽的對香港菜價的播報，而被定罪收聽敵臺，在監獄里肖大力一條腿被打折了，劉亞琴也因此被隔離審查。馮靜波受劉亞琴委托去看望肖大力，肖大力盯著馮靜波，一字一句地說：“這地方，本該是你待著，我在外頭。現在倒好，咱倆顛倒了。”這句話再次戳破現實，歷史的荒誕再次展現給觀眾。

閻殿坤，馮靜波的軍統上線，解放前夕獨自逃走，把馮靜波留在大陸潛伏，改革開放后，以香港投資商身份回內地，成為了座上賓。當馮靜波見到他，壓低聲音說：“我是 5182，三十五年前是您安排我潛伏的。”閻殿坤故作茫然，皺眉反問：“5182？哪一支的？我記不清了。”馮靜波半輩子活在特務身份的恐懼里，把代號、潛伏使命當成一生枷鎖；可當年一手安排他的上線，早已拋棄這段歷史，連一句承認都不肯給，直接擊碎馮靜波數十年自我捆綁的精神支撐，也是這段戲最戳人的悲劇點之一。

電影在這個歷史畫卷下，卻又不失溫情與人性，馮靜波煤氣中毒，肖大力冒著風雪用板車把他拉到醫院，還不忘囑咐劉亞琴給馮靜波蓋上大衣，而自己只穿著單衣；肖大力在地震中被埋在廢墟里，是馮靜波冒死把他背出來。肖大力入獄劉亞琴被隔離審查，他們的二兒子新民被馮靜波視如己出地照護。

這部電影，并不是為了寫“抓特務”，而是在“抓特務”外衣保護下，對歷史進行反思，進行批判。肖大力與馮靜波兩個人斗了一輩子，肖大力本來是一個執著堅守的警察，卻被“運動”污蔑下獄，家破人亡；而馮靜波，表面上看命運比肖大力好，自己升為小學校長，女兒順利參軍退伍，特務結局卻比盯著他的人好，這也是一種諷刺性的悲劇。雖然他結局不那么慘，但是內心的恐懼、焦慮、壓抑、罪惡感，壓制了他一輩子。兩個人最好的人生階段都荒廢了，被歷史的荒謬所摧毀，時代的一粒灰掉到他們頭上就是一座山，還有劇中其他小人物的故事，包大爺、煥章、劉亞琴、妓院老鴇......都是時代的荒謬造成的。電影反映的故事，值得我們去思考。

我想，電影取了這么一個名字，是為了片子過審。而眼下，《抓特務》這個名字，肯定不被電影票房的主力群體年輕人喜歡，因為對年輕人來說，本身抓特務漢奸運動的這段歷史離他們很遙遠，尤其是眼下，對年輕人來說怎么活得更好是他們最關注的，《抓特務》這個片名會引起反感，人們會誤解為是意識形態對立的思維下敘事，再加上現在電影市場本來就下滑，這種效果會放大其效應，被認為是給人洗腦的電影，自然會遭到反感，就像目前一些宏大敘事的電影的結局一樣。

從電影院出來，正好碰到兩個人年輕人，我問他們對這部電影怎么看，兩個年輕人比較茫然，他們覺得不理解，不理解的原因在于結尾，他們不理解，影片結尾馮靜波怎么會說出一套這樣高調的語言，怎么就升華得如此徹底？我笑了笑，不升華到這一點上，怎么過審？在有限的語境里要表達反思歷史的內涵，這既需要勇氣，更需要技巧。

至于演員的演技，是無法用語言形容的，雷佳音、胡歌兩大影帝貢獻了絕佳演技。其他的角色如啜妮，克制內斂，以柔克剛；張瑤，層次豐富，無聲炸裂；姜武，悲喜交融，戲劇外殼包裹悲情內核。

這真是一個奇怪的時代，沒看過電影的人僅憑片名就開罵，而看過的人都說好。

在中國，做影視不容易。在當下，對公共話題進行討論也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