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當代文學界,馬永波是一個難以簡單歸類的名字。他是先鋒詩歌的代表人物,亦是英美后現代詩歌最主要的漢語譯介者;他畢業于西安交通大學計算機系軟件專業,卻將畢生精力獻給了語言的藝術。工程師的精確與詩人的感性、譯者的謙卑與學者的深邃,在他身上交疊為一幅獨特的文化肖像——一個從始至終擺渡于中西語言之間、也擺渡于理性與詩性之間的“擺渡人”。
從代碼到詩句:一位工程師的詩學起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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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時代的馬永波
1964年生于黑龍江伊春的馬永波,成長路徑迥異于大多數文學創作者和學者。高中時代便對詩歌萌生興趣的他,1986年從西安交大計算機系畢業時,已默默寫了好幾年詩。第一首公開發表的作品恰在畢業這一年問世,仿佛一種命運的預兆:他即將踏上一條并行不悖的雙軌人生。
隨后十八年,馬永波在哈爾濱鐵路車輛廠擔任高級軟件工程師,終日與代碼、系統、邏輯為伴。這段看似與詩歌毫不相干的工廠生涯,卻沉淀為他創作中不可復制的底色。《哈廠浴池》《飯盒》《煤油爐》等詩作,以近乎人類學的精確筆觸,記錄了一個特定年代中國產業工人的日常生活圖景。車間里的金屬氣味、工友的粗糲言笑、集體生活的溫熱與冰冷,統統轉化成他詩中“客觀化敘述”的最初養分。他后來在訪談中透露,自己一直在醞釀一部關于工廠十八年經歷的作品,“內容與個人成長、百年老廠的光輝歷史以及北方名城哈爾濱風情融為一體”——這段被許多人視為“彎路”的經歷,在他這里恰恰構成了不可替代的生命厚度。
2004年,馬永波做出了關鍵的人生轉向。他先后師從羅振亞攻讀哈爾濱師范大學文藝學博士,師從孫紹振在福建師范大學從事博士后研究,隨后進入南京理工大學任教,擔任詩學研究中心副教授,主要學術方向為中西現當代詩學、后現代文藝思潮、生態批評與文學藝術理論。2024年7月,他結束了17年的教學生涯,回歸故鄉哈爾濱。
譯者的使命:填補后現代詩歌的空白
馬永波在中國文學翻譯界占有極其重要的地位。他的獨特地位,首先體現在他對英美后現代詩歌的系統性引介上。1980年代末,當中國詩歌界對二戰后的美國詩歌尚缺乏整體認知時,他便開始有規劃地翻譯和推介自1940年代以來的主要詩歌流派與代表性詩人,成為漢語界最早將美國后現代詩歌譯介進來的譯者之一,填補了相關研究空白。
馬永波的翻譯實踐是一個系統工程。他以二十年如一日的專注,系統譯介了美國自1940年代以來的主要詩歌流派與代表性詩人。他的代表性譯著有《1940年后的美國詩歌》《1950年后的美國詩歌》《1970年后的美國詩歌》,這三部譯著由北京師范大學出版社于1999年至2000年間陸續出版,系統性地向中國讀者呈現了美國戰后詩歌發展的全貌。構成了一個嚴整的時間序列,向中文讀者首次呈現了美國戰后詩歌發展的完整譜系。其中《1970年后的美國詩歌》尤為厚重——從八年積累的千余首譯詩中精選七百余首,涵蓋1945年后近二百位實驗詩人,分上下兩冊,幾乎是一部后現代詩歌的“百科全書式”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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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時代的馬永波
馬永波也是將約翰·阿什貝利——美國繼艾略特之后最具影響力的詩人——首次帶入中文世界的譯者。此外,他的譯筆還觸及惠特曼、狄金森、史蒂文斯、龐德、威廉斯、洛厄爾、沃倫等璀璨的名字,構成一條縱貫英美詩歌現代主義到后現代主義的主脈。這些譯著不僅為中國讀者打開了新的審美視域,更直接參與了中國當代詩歌語言的塑造。有評論者直言,漢語詩歌對后現代詩學的認知,“不可避免地”要從馬永波的翻譯中汲取營養。
而他的翻譯視野并不止于詩歌。繪畫理論、散文、日記、書信、傳記、生態散文……乃至麥爾維爾的《白鯨》,都在他的譯域之內。后者在漢語界多次再版,累計銷售六十余萬冊,成為文學經典中罕見的“暢銷書”。2018年,馬永波獲得第五屆中國當代詩歌獎翻譯獎——這是一個對他“擺渡人”身份的重要確認。領獎時,他稱自己不過是一個“恪盡職守的擺渡人”,這份謙遜背后,是二十余年如一日、甘坐冷板凳的韌性。
詩學建構:從“復調”到“難度寫作”
與翻譯同步推進的,是馬永波在詩歌創作與理論上的持續深耕。1993年,他出席了第11屆“青春詩會”——中國詩壇最具影響力的詩歌盛會,標志著他在當代詩歌場域中的正式亮相。迄今他已出版原創和翻譯著作八十余卷,其中包括九部個人詩集,體量之豐在同代詩人中亦屬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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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永波近影
在詩學理論上,馬永波創立了“復調”“散點透視”“偽敘述”等概念,直接回應了西方后現代文學理論的本土化命題,又深深植根于漢語詩歌的寫作現場。所謂“復調”,是指在詩中允許不同聲音、不同意識平等并存,不追求統一主題的強制整合;“散點透視”則打破了傳統抒情詩聚焦于單一情感焦點的慣習,讓詩的目光向四周彌散,捕捉多重現實碎片;而“偽敘述”更是對敘述行為本身的自覺反思——既敘述,又對敘述本身保持警醒。評論界認為,馬永波是“當代漢語詩歌寫作者中少有的在技術手段和精神質地上都達到一定境界的一位”,這些技術手段“使他的作品具有了多重結構的感知特征”。
從風格演變來看,馬永波的創作清晰地呈現出一條從抒情向敘述轉型的軌跡。1990年代以降,尤其是新世紀以來,他詩中直接的抒情因素明顯減弱,而敘述、反諷、戲劇化與小說化手法則日益突出。著名詩評人遠人在《抵達邊界的抒情》一文中指出,走上詩壇的馬永波所攜帶的,正是充滿他個人色彩的抒情詩歌,“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馬永波便以數量驚人的詩歌寫作敲擊著抒情這一手法幾乎已被窮盡的鼓點”,而其作品的原創性與復雜性“得以令人驚訝地凸顯”,最終形成了“張力獨特而又富于客觀魅力的詩歌世界”。這一轉型并非對西方模式的簡單復制,而是以漢語自身的語法結構和節奏美學為底基,消化、轉化、再造的過程。
馬永波的主要原創詩集包括《煉金術士》《存在的深度》《以兩種速度播放的夏天》《詞語中的旅行》《樹籬上的雪》等。其中《詞語中的旅行》收錄了1983年至2015年間作品,是他首部在國內正式出版的詩集,曾開創高雅文學眾籌出版先河,占據當當網詩集銷售榜首——這或許說明,真正的詩歌讀者從未消失,他們只是在等待值得翻開的那一本。
在學術研究領域,他同樣成果豐碩。代表性專著《文學的生態轉向》《美國后現代詩學》《英國當代詩歌研究》《九葉詩派與西方現代主義》《中西詩學源流》等,橫跨中西比較、后現代思潮與生態批評三大領域,在方法論上形成了跨學科、跨文化的開闊視野。尤為值得關注的是《文學的生態轉向》——他將生態批評的理論視角大規模引入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拓展了批評的疆域,也呼應了他本人對自然、技術、城市之間復雜關系的詩性思考。可以說,在英美后現代詩歌與美國生態文學經典的翻譯與研究上,馬永波均做出了開創性貢獻,填補了相關學術空白。
《詩歌總集》:集大成者的時間檔案與理論實踐場
2024年9月,東方出版中心推出了馬永波的四卷本《詩歌總集》,收錄了1178首作品,總頁數達2172頁,堪稱他四十年詩歌生涯的“大賦格”。與一般按主題或體裁分類的詩選不同,這部巨著在結構上采取了一種嚴格的時間斷代體例:以“1983—1999”“2000—2017”“2018—2024”以及“長詩與組詩”四個板塊,將全部作品按創作年代依次排布。這一編排方式本身便構成一種詩學宣言——它邀請讀者像翻閱地質層理一樣,直觀地追蹤一位詩人如何在四十年的漢語詩歌激變中調整呼吸、轉換步伐。正如論者江介所言,馬永波四十年的創作“大體上與中國當代漢語詩歌發展同步”,既清晰映照出當代漢語詩歌嬗變的整體脈絡,又保持著自身寫作的發展路線。
而《詩歌總集》的深層價值,在于它將文本實踐與理論探索融為一體,堪稱“詩學探索的精華”與“后現代詩歌的開創之作”。從1980年代到1990年代中期,馬永波率先倡導以“呈現復雜個體經驗”為主導的“敘述詩學”,極大拓展了漢語詩歌觸碰現實的方式與深度;1990年代中后期,他又首次將“元詩歌”概念引入漢語詩壇,借助后現代主義的自反意識,提出一種超越傳統主體性哲學、轉而以主體間性哲學為根據的“客觀化詩學”;進入21世紀,面對欲望書寫泛濫對詩歌精神的侵蝕,他又發起“難度寫作”風潮,以精神高度、經驗寬度和思想深度為標桿,為純正詩歌提供了新的范例。西安財經大學副教授宋寧剛對此有精當總結:這三個階段的遞進——從敘述詩學到元詩歌再到難度寫作——構成了馬永波詩學探索的完整鏈條,也依次回應了漢語詩歌在不同歷史階段的核心命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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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永波《詩歌總集》四卷本
更值得注意的是,這條理論探索的脈絡,恰好與他譯介英美后現代詩歌的線索形成了內在呼應。從惠特曼、狄金森、龐德、史蒂文斯到阿什貝利——這條譯介鏈上的每一個節點,都在馬永波自己的創作中留下了或隱或顯的回聲。多位評論者因此認為,《詩歌總集》的意義已超越個人作品集范疇,而具有了“漢語詩學與英語世界對話標本”的價值。它不只是一部詩選,更是一份關于“一位詩人如何從翻譯中汲取、從理論中提煉、從經驗中結晶”的完整檔案。翻閱集中收錄的《古瓶》——混沌古老的歷史感與語言的雕塑感交織;《卡夫卡》——以全新視角剖白現代個體的荒誕與警覺;乃至對童年記憶、工廠經驗、翻譯反思的諸多篇什——每一首都在印證他如何從龐雜的人生和文學景觀中淬煉出“深度”與“客觀”的藝術品質。
擺渡者的回望
縱觀馬永波的人生軌跡,專業工程師與詩人翻譯家的雙重身份形成了令人驚嘆的張力。他曾是一位高級軟件工程師,這是理性、邏輯與技術的象征;而詩人與翻譯家則是感性、想象與審美的代表。他成功地將這兩種看似迥異的思維模式融為一體,實現了詩學的“跨界融合”。
難能可貴的是,在翻譯、詩歌、學術這三重身份之間,他從不以社會意義上的成就為終極追求。他曾對美國女詩人梅麗薩·勒梅坦言:“我沒有太多文學成就與社會層面上的野心,我的野心可以說更大,那就是自我靈魂的覺悟和在沉淪人世中的自我救贖。這是我寫作的主要目的。” 這句話或許是理解他全部工作的鑰匙——技術、語言、理論、翻譯,最終都服務于一場內在的精神修行。
2024年,黑龍江省圖書館舉辦了名為“老馬詩途”的馬永波個人作品展,全面呈現他四十年詩學探索的主要階段與實績。展覽中展出了他的照片、創作手稿和原創作品集,讓讀者得以窺見詩人詩作背后的故事——對學術的敬意、對生命的思考、對故鄉的情懷、對詩歌的熱愛。對于即將結束教學生涯、回歸故鄉的馬永波而言,這既是一次對往昔創作生涯的總結,也是人生的新起點。
從伊春的白雪到哈廠的車間,從計算機的代碼到詩歌與學術的雙重奏,馬永波用他極富傳奇色彩的人生軌跡,證明了詩心不渝,歸來仍是少年。
馬永波,一個始終在語言之河兩岸往返的擺渡人,終于暫時靠岸。但那條河依然流淌,而彼岸的詩與思,依舊在召喚著他的下一次橫渡。(高翔/文)
【讀評人簡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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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翔,筆名野村、高瞻遠,資深媒體人、詩人、影視編導,1985年畢業于南京大學中文系,先后在新華日報社、揚子晚報社、華人時刊雜志社、新華社江蘇分社等新聞機構工作。高翔于1982年發起創辦了南京大學“南園詩社”。1986年,作為核心策劃人、發起人,聯合詩歌圈同仁在南京市雞鳴寺和平公園創建了名聞遐邇的南京“詩人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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