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王維:磊石山謠(四)
“不見鬼子不掛弦。”
“打一槍,換一個地方,不準放空槍。”
“搶占摩天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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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電影里的臺詞,我們隨口就能道出來。《地雷戰》《地道戰》《南征北戰》這三部片子,對那時候的小伙伴來說,誰沒看過五六遍以上?
古港磷肥廠的露天電影場,設在磊石山下的燈光球場。靠北是一排排職工宿舍,南邊圍墻里是原料坪和生產車間。銀幕有時借辦公樓二樓西面的白墻,更多時候還是另立兩根木桿,扯起一塊大幕布。每到星期六,太陽還掛在半山腰,就有小朋友搬著高矮不一、各式各樣的小凳子來占位置,大都擠在放映機位周圍。而我和另外幾個伙伴偏愛坐得遠些,通常把椅子擱在籃球場的臺階上,離幕布三四十米,覺得那樣才自在。空地上也有用幾塊紅磚先占位的;廠礦附近農村的小朋友打著赤腳,走四五里地來看電影,辛苦,卻也樂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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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天電影的魅力總讓人惦記。春夏天氣變化無常,大人們提醒著觀云察天,出門不忘備傘。有時電影正牽動著所有人的目光,遠處天邊卻閃電頻頻,烏云壓過來,厚厚一層。放著,看著,雨到底來了。放映機旁趕緊撐起大傘,膠片照常轉動,爭取放完。觀眾呢,打著傘散開,三三兩兩站著繼續看,直到片尾字幕浮現,音響漸歇,人群才慢慢散去。幾道手電筒光上下晃動,光柱中雨絲紛紛揚揚,點點水圈地上跳躍……
只要是有電影的日子,就像過節一樣,熱鬧,滿心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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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電影看一遍就難忘,看幾遍更融入了記憶。《渡江偵察記》《打擊侵略者》《上甘嶺》《英雄兒女》《農奴》《雞毛信》《小兵張嘎》等等,更讓大伙津津樂道。后來正片之前加演的《新聞簡報》多了起來,《南江村的婦女》《摘蘋果的時候》《銅墻鐵壁的永靈》《地下游擊隊》《第8個是銅像》等外國影片也進入了我們的視野。異國的風土人情與普通人的悲歡故事,讓大伙的思緒漂得很遠。看得多了,不覺間有順口溜流行開來:“朝鮮片又哭又笑,越南片飛機大炮,阿爾巴尼亞莫名其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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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回,聽說朝鮮電影《賣花姑娘》特別好看,是寬銀幕,只在城里的電影院放。我們幾個小伙伴跟著大人,坐上小火車,專程趕到瀏陽城里去看。影院門口排起長隊、人頭攢動的熱鬧景象,真可謂盛況空前。
時間看不見也摸不著,可走在上學的路上,四季風物卻真切得觸手可及。
天晴的日子,我們從磊石山腳下啟程,去往古港完小,路程三四里。走田間小路,春日景致像鋪開的畫卷:成片紫云英鋪滿田壟,藍紫淺紅相間;連綿百米的油菜花肆意盛放,金黃花海間蜂蝶穿梭起舞。遠處田埂上排開老舊蜂箱,放蜂人正不緊不慢地忙碌。有的田里紫云英叢中還零星立著油菜花,隨風搖曳。伙伴們就這樣沾著田野的芬芳走進校園。課堂里認真讀書,課余間嬉笑打鬧,時光總在不知不覺間悄悄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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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陣子校園里盛行彈玻璃球,那是跳子棋上的小圓玻璃子,有時象棋子也可以拿來拼輸贏。隔著四五米遠,拇指與中指捏住棋子用力彈發,有時就能精準砸中,棋子應聲落袋。蹲起間,我們個個玩得入迷。
放學之后,大伙聚在職工宿舍前后的空土坪上耍樂:抽陀螺、滾鐵環。鐵環尺寸大小各不相同,有人單用鐵鉤牽引,更多人把鐵鉤綁在竹竿上握著跑。鐵環轱轆轱轆轉,大家追著鬧著,滿心歡快。曾見過小伙伴滾著直徑近一米的大鐵環,引得旁人又奇又羨。有次煤爐正煮著飯,玩過頭,米飯燒糊了,我嚇得不輕,著實挨了頓打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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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天氣卻也常留不住,晝夜輪轉間就變了臉。遇上風雨雷電,大伙就改走砂石公路上學。從沙灣拐一道直角往古港街去,道路兩側楊柳隨風輕擺,苦楝樹上掛滿沉甸甸的果子。同行伙伴隨口說句“這果子做彈弓子彈肯定好用”,我暗記在心里。往后一有空,就拿著彈弓穿梭林間、繞著房前屋后有樹的地方尋鳥發弓。試了幾顆苦楝子,覺得太輕,打出去發飄,不中用。還是小石子順手。有一回在人家屋后樹叢里打鳥,石子飛出去,啪地掉下打在青瓦上。“干什么!”屋里傳來聲斷喝,嚇得我拔腿就跑。不過彈弓這活兒熟能生巧,只要鳥不急著飛走,四五下里總能擊中。有時打下兩三只麻雀等鳥,回家偷偷放點油鹽烹了,那滋味,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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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前后的坪地麻雀成群覓食,辦公樓前幾棵大樟樹上飛鳥嬉鬧棲息,都是彈弓顯威的場所。有幾種鳥我不會打:八哥、黃鸝,特別是一種小的鐵麻雀,學名叫白腰文鳥,覺得它很有靈氣。那年在湘鄉鐵合金廠的塘邊草地上,銅鑼打響:“快來看!快來看!一只老鼠九斤半!”吆喝聲起,江湖上耍猴把戲的來了。大人小孩很快圍成圈看熱鬧:猴子翻跟頭,小狗鉆火環,小羊過獨木橋。一輪表演后,小猴站立行走端著銅鑼盤向圍觀者討錢,二分、五分、一角,很快就能攢到一兩塊。旁邊還有幾個人蹲在地上,圍著只小鐵籠。籠里那只鐵麻雀正用嘴從一疊紙中啄起一張,上面有字,有人便照著解起來,算命。我和小伙伴擠在人縫里,看得目瞪口呆,心里直犯嘀咕:這鳥怎么這么神?簡直不得了!得好好保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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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時刻,太陽已沉入磊石山后。土磚平房的鄰里人家,進進出出,端著瓷碗在屋前坪里吃飯,彼此打望著你家做了什么菜、他家又有什么新花樣,一邊聊著家常。工廠的大喇叭正播放著大家熟悉的歌曲,《毛主席是咱社里人》:“千山那個萬水呀連著天安門……”;《祖國頌》:“太陽跳出了東海,大地一片光彩……”;還有《馬兒啊,你慢些走》。那些優美的詞曲,總讓人生出對遠方的憧憬……
我以為生活就會這樣一直平常下去。懵懂之間,有天卻驚覺社會氛圍變了。那日放學,看見小路邊的籬笆墻上貼了幾張油印的文字,內容聞所未聞。報紙、廣播里的詞語和口吻日漸尖銳,少了些溫良恭儉讓,小伙伴們看不懂的東西層出不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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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放學從田埂小徑拐到公路,上個坡到廠門前,就聽說瀏陽城里來了一些人,在燈光球坪不知干什么。伙伴們背著書包就跑過去。到那兒一看,足有上百,人聲嘈雜,正爭論著什么,而我們最驚奇的,是這些人還帶著家伙!半自動步槍、駁殼槍,這玩意兒只在電影里見過。人多,轉了一圈,心里有點發毛,趕緊回家。
過了一段日子,晚餐時分,幾個伙伴坐在前坪椅子上扒飯聽廣播,突然見東頭兩個背槍的人帶著陳伯伯從家里出來往外走。他是廠武裝部部長,經歷過戰火考驗。他們家墻上貼著一米多長的黑白合影,那是陳福清伯伯在北京參加群英會時,黨和國家主要領導人都在其中的照片。小伙伴們曾一個個指著辨認:這是誰,那是誰,心生敬佩。此刻,我想放下碗追去看,大人一聲吼:“不要去!”鄰里見者既詫異又擔心,只遠遠望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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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伯伯剛被人叫走了,說是一幫人要廠里開車送到長沙去。”有天晚上在外玩耍剛進屋,就聽老媽講,那伙人還攜著槍,不知是叫什么組織。社會真有點亂,弄不明白。
第二天黃昏,盧新民伯伯回來了,他是老司機,鄰里大人小孩都圍著他打聽。盧伯伯說:“一路擔驚受怕。晚上十點多,快到江背地段時,有欄桿,只聽對面山坡有人喊口令。卡車上的人第一聲沒答對,一顆手榴彈就扔了過來,火光突閃,轟隆一聲,嚇得要命!”聽罷,眾人皆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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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就像個萬花筒,時光一轉,不知演繹出什么花樣。學校組織我們參與區里的活動漸漸多起來,沒聽說有家長管小孩們的學習。廠里大人們晚飯后,每周一、三、五夜里政治學習,讀文件,念報紙,一兩個小時;二、四、六晚自由活動,父母便在四方桌上打紙牌。有人打撲克,從長沙流行來的,叫什么“章伯森亮相”,不知是怎么打法,小伙伴們都不懂。
“早晨六點多,有很多人在那廠門前坪跳忠字舞,還有學生也在跳,睡懶覺,你不去看看?”母親那天說著,第二天我就起了個大早,站在臺階上往坪里一看,大人小孩隨著《北京的金山上》《敬愛的毛主席》《大海航行靠舵手》等歌聲起舞,那場景確實引人欲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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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晚上八點轉播中央臺新聞節目后,工廠大喇叭通知游行,慶祝黨的九大開幕。小伙伴們趕到辦公樓前坪,只見彩旗、紅綢,鑼鼓響起,有幾個小朋友已挎上了小洋鼓。我趕緊問:“還有嗎?哪拿的?”“工會辦公室。”有人回答。匆匆趕去,只剩下彩綢。跟著隊伍,唱著“長江滾滾向東方,葵花朵朵向太陽”的歌曲。在黑夜里走著,約行半里,路旁住家稀少,鼓聲打一陣停一會。過了22公里路牌那,稍作停頓。“快近街上了,走齊,鼓樂響起!”有人指揮著,隊伍頓時熱鬧起來。“熱烈慶祝”的口號此起彼伏。養路班、食品站、高塘隊臨近公路的房屋前,有人在張望。到了街口,人更多,洋鼓隊在前,彩旗隊居中,鑼鼓隊壓陣,一路口號,鼓樂喧鬧,從上街到下街頭,再沿小巷繞到區公所和古港公社門前,然后從林業站機耕路、完小后面返回,八、九里路程。在桐坑井那,還看到稻田那邊的人家亮著煤油燈,站在前坪打探:“這些人又在干什么?”靜聽口號才知原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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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后,“請參加游行的人,趕快到廠前坪集合!”高音喇叭再響,我和小伙伴直奔工會那間房,搶拿小洋鼓。一只大鼓,四個小鼓,敲起來節奏感超強。慶祝九大勝利閉幕的游行隊伍出發了!“咚、咚、咚”,“得啦咚、得啦咚、得啦咚咚咚”,伙伴們敲得風生水起,鼓聲在星空下傳得很遠很遠。
磊石山靜立在夜色中,仿佛也在側耳傾聽,注視著這群心中有光、不知疲倦的人們……
作者:王 維
編輯:湘源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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