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V在中國“狂打官司”，律師：品牌須建立知識產權合規(guī)意識

中國商報（記者 馬嘉）路易威登（LV）近日訴新茶飲“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案一審宣判，茉莉奶白被判賠1030萬元。這遠不是LV在中國打的第一場“跨界”商標官司。天眼查顯示，LV還曾起訴過南京一家已經倒閉的古風餐吧。從連鎖奶茶到餐飲店，LV的訴訟版圖似乎沒有邊界。LV為何在中國跟這些生意“杠上了”？

多位律師對中國商報記者表示，LV密集發(fā)起商標訴訟的核心法律支撐在于馳名商標跨類保護制度，簡單來說，就是一個品牌如果足夠有名，它的商標保護范圍可以“跨界”延伸到其他行業(yè)。另外，傳統(tǒng)文化符號不能成為侵權的“免責牌”，品牌在設計時一定要和別人的知名商標在視覺上區(qū)分開，否則可能侵權。

LV的訴訟版圖越來越大

LV母公司LVMH集團2025年全年營收達808億歐元，中國所在的亞洲（除日本）市場從上半年下滑態(tài)勢中率先扭轉，全年貢獻了集團26%的營收。LVMH集團2026年一季度財報顯示，以中國為首的亞洲（除日本）市場營收同比增長7%。值得關注的是，在業(yè)績恢復的同時，LV在中國的商標護城河也在不斷拓寬。

新茶飲品牌茉莉奶白就惹上了麻煩。該品牌早期的logo是漢字加茉莉花苞，走的是中國風路線。但到了2024年下半年，品牌的logo換成了一朵黑色的幾何四葉花。這與LV的標志性logo “Monogram 老花圖案（Monogram 老花圖案由四種元素組成，為LV 字母、四葉花、圓包花、星形花）”中的四葉花十分相似。

資料顯示，茉莉奶白品牌母公司深圳市茉莉奶白控股有限公司，曾多次申請相關四葉花卉圖形商標，均處于“駁回復審”或“無效”狀態(tài)。

法院最終認定，茉莉奶白使用的四葉花圖案侵害了LV 7件“四葉花卉”圖形注冊商標專用權。判賠金額分為兩部分：1000萬元經濟損失加上30萬元維權開支。涉案的蘇州加盟店在10萬元內承擔連帶賠償責任，品牌需在全平臺賬號刊登聲明消除影響。目前該案仍在上訴期內，一審判決尚未生效。中國商報記者就系列訴訟聯(lián)系LV方面，對方表示，暫不便回復。

除了茉莉奶白外，記者查詢天眼查發(fā)現(xiàn)，LV還曾起訴南京某餐飲管理公司商標侵權，相關案件已于2025年1月立案開庭。據(jù)悉，該公司旗下開設一家古風餐吧，其老板朱先生曾公開訴苦稱，他的店因為墻繪和餐具用了類似LV老花的圖案，被LV起訴商標侵權，索賠200多萬元。“店早就倒閉了，虧了200多萬元，現(xiàn)在還被告。”最終法院判朱先生賠了8萬多元，LV不服上訴，二審維持原判。

LV在國內的商標維權由來已久，多年前便持續(xù)起訴批發(fā)市場個體箱包攤販、街邊雜貨鋪等小微經營主體，近兩年維權范圍進一步拓寬，將大量和高端消費品行業(yè)無關的小型餐飲、個體商鋪納入訴訟范圍。

馳名商標憑什么能“跨界”維權

“LV做箱包，茉莉奶白做奶茶，誰會傻到把一杯奶茶當成LV的包？”

北京京本律師事務所主任、律師連大有告訴記者，很多消費者都有這個困惑，但它混淆了一個關鍵的法律概念，法律對馳名商標的保護，不要求消費者真的把兩個東西搞混。

連大有表示，本案的核心法律依據(jù)是商標法第十三條第三款。這條規(guī)定的大意是，就算別人賣的東西和你完全不同，但如果他用的商標是在抄襲或模仿你的馳名商標，而且可能誤導公眾、損害你的利益，那就可能構成侵權。

康德顧問團法律專家、上海市光明律師事務所律師王巖解釋說，法院判斷是否侵權，主要看三點：第一，這個商標有沒有出名到“馳名”的程度；第二，兩個圖案看起來像不像；第三，用這個圖案會不會讓公眾產生聯(lián)想，或者損害到馳名商標持有人的利益。具體到本案，法院認為LV的四葉花圖案在中國已經足夠有名，屬于馳名商標，所以可以享受跨行業(yè)保護。

連大有進一步從“誤導公眾”的內涵角度進行了補充。他表示，跨類保護中的“誤導公眾”有三層含義：一是來源混淆，即誤認為茉莉奶白與LV存在授權、聯(lián)名等關聯(lián)關系；二是淡化風險，大量平價品牌使用近似標識，會逐步削弱LV四葉花作為高端消費品牌核心符號的顯著性和獨特性；三是聯(lián)想可能，普通消費者在隔離觀察時容易將兩者產生關聯(lián)聯(lián)想。

LV在捍衛(wèi)什么

在輿論場上，不少網(wǎng)友翻出中國傳統(tǒng)紋樣，唐代寶相花、新石器時代柿蒂紋、蘇州園林窗欞花紋，跟LV四葉花放在一起對比，發(fā)現(xiàn)相似度相當高。網(wǎng)友疑惑：“老祖宗用了上千年的圖案，怎么就成了法國品牌的私有財產？”

對此，王巖表示，“寶相花抗辯”在司法實踐中幾乎無法成立。他解釋說，傳統(tǒng)文化紋樣屬于公有公共資源，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借鑒、改良、設計；但LV的商標并非直接照搬原始紋樣，而是對其進行獨創(chuàng)性二次設計。其在1896年對四瓣花卉、菱形格組合完成專屬定型構圖，形成具有獨創(chuàng)性的美術圖形，且持續(xù)百年全球商用、全品類注冊，該特定組合圖形已形成獨立商標權。法院審理商標侵權案件只看兩點，即雙方圖形視覺上是否構成近似、使用行為是否產生混淆或淡化后果。文化溯源不屬于民事侵權免責的法定抗辯事由。

連大有稱，如果茉莉奶白使用的是經過獨立設計改造的柿蒂紋或寶相花元素，比如改變花瓣數(shù)量、調整對稱結構，而非與LV注冊商標高度近似的特定圖形，則不構成侵權。

連大有坦言，從商標法原理來看，LV維權具有正當性，法律對大小商戶適用標準一致。但在“情理上”，對于國內的小微經營者而言，被LV起訴無異于一場不對等的較量，小微商戶缺少專業(yè)法務，很難分辨花紋邊界，無心撞款就要承擔賠償。“這種‘法理上站得住，情理上不好接受’的雙重張力，正是此案持續(xù)引發(fā)熱議的核心原因。”

品牌營銷從業(yè)者陳利告訴記者，LV密集發(fā)起訴訟，表面上是商標維權，實質上是在捍衛(wèi)品牌最核心的資產——符號價值。高端消費品牌的核心資產是符號的稀缺性。一旦Monogram圖案從高端消費品專屬符號滑落為大眾消費品上的常見裝飾，品牌花費百年建立的溢價能力將隨之崩塌。從這個意義上說，LV的每一場訴訟，都是在為“高端感”筑墻。

律師：品牌必須建立知識產權合規(guī)意識

從這起案件出發(fā)，兩位律師對國內消費品牌，特別是餐飲行業(yè)的創(chuàng)業(yè)者，提出了具體的商標合規(guī)建議。

王巖表示，在品牌logo設計階段，應委托專業(yè)機構進行全面的商標近似檢索，覆蓋目標商標可能涉及的所有類別；確定品牌標識后應第一時間啟動商標注冊申請，在申請通過前不宜進行大規(guī)模商業(yè)投入。茉莉奶白致命的失誤，正是在明知商標申請被駁回、存在侵權風險的情況下仍大規(guī)模投入使用；傳統(tǒng)文化元素雖然是公共資源，但經過商業(yè)再創(chuàng)作并長期使用后可能形成受法律保護的商標權益，借鑒的最終呈現(xiàn)效果不能與已有馳名商標高度近似。

連大有建議，品牌在設計階段就要建立商標檢索前置機制；商標申請階段要實行全類布局和動態(tài)監(jiān)測，如果申請被駁回，絕不能在未獲注冊的情況下大規(guī)模商用；使用階段要合規(guī)使用并留存證據(jù)，建立侵權預警機制，收到警告函后積極應對、妥善解決。

兩位律師都在強調，“好看”不等于“合法”，“國潮”不等于“免責”。在知識產權保護日益強化的今天，品牌創(chuàng)立之初就必須建立系統(tǒng)的知識產權合規(guī)意識，否則可能付出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