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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陣子剛考完駕照,社交媒體的算法就當起了“知心人”,開始給我推陪駕。
這是我第一次知道還有這么一個職業。
同時,也才注意到,深圳有一大批考完駕照長期閑置、常年極少甚至完全不碰車的人。這個群體還有個專屬稱呼——“本本族”。
總結來說,成為“本本族”主要有兩種情況:
第一種是無車可開,例如我,考取駕照只是備用,但較長時間并沒有買車的打算;
第二種是有車不開,不少人由于停車貴、停車難、堵車累等原因,還是選擇搭乘公交地鐵出行。
其中,證齡很長、駕齡極短的人不在少數。
當長時間不碰方向盤的他們,突然有了長期開車上路的需求,面對深圳干道快速而密集的車流、城中村的復雜路況和狹窄的停車位,有人開始慌了。
駕校學的東西早已還了回去,重新報一次也不太現實,更何況考過駕照的人應該都有同感,駕校教的更多只是“應試”,和真正上路差挺遠。
不是誰都有一個有時間陪你兜風練車且駕駛經驗豐富的親友,于是陪駕成了部分不敢開車上路的深圳人的“救命稻草”。
老司機穩坐副駕,實時提供指導、分享經驗,遇到突發情況及時出手干預,安全感有了,幾個課時下來,實打實的上路經驗也學到了。
當然,這項只能一對一的服務,由于門檻不高以及缺乏監管,價格不透明,市場也良莠不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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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的駕照在抽屜里躺了一年多。今年過年回老家,她在寬敞且幾乎沒車的路上開了幾回,覺得自己“技術還行”。
但一回到深圳,看到那些疊在一起的高架橋、密不透風的車流,還有城中村里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電驢,心里只有一個念頭:恐怕不行。
她對自己的不足很清晰:“上路緊張心虛,停車一竅不通。”
可她不得不行,因為剛進律所不久,工作需要經常外出辦事,開車成了剛需。她需要在最短時間內,把一紙證書變成真正的駕駛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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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的駕照拿得比豌豆還早,2023年4月就到手了。對象一直跟她說,開車是必備技能,得學好。
一直到2024年底,她才第一次正經上路。兩人趁著深中通道開通,駕車去中山玩,路上正好練一把。她對象的車技不錯,坐副駕穩定軍心。
大路都還算平穩,意外發生了一段開往景區的路上。路比較窄,人又多,她心里一緊張,方向盤沒穩住,直接蹭上了圍欄。
周圍不少人看著,那一瞬間的難堪,讓她不知所措。
但真正讓她崩潰的,是后來當她克服心理陰影、打算重新挑戰上路的那次經歷。
那天天氣很好,車窗開著,風也舒服。對象為了讓她重新找找車感,陪著她在停車場里慢慢繞圈。
繞了兩圈沒事,到了第三圈時,一種說不清的恐懼從她心底涌上來。
“整個人像被關起來了,心臟被捏著,血往大腦沖,渾身沒力氣,方向盤轉不動,跟低血糖一樣。”
她受不了,下車緩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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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心慌發作的停車場
雨生的駕照拿得更早,2018年12月到手,已經換過一次證。他心里還嘀咕:這本證,拿了等于沒拿,這么多年基本沒摸過方向盤。
去年回老家,是小舅子一家從海南開車到深圳,接上他夫妻倆一起回安徽。全車人里,就他和小舅子有駕照。
有天早上出發,他老婆怕小舅子連軸轉太累,硬讓他開一段。他當下是犯怵的,心里有點抵觸,但礙于面子不好拒絕。
從酒店開上高速,勉強撐過兩個服務區,雨生實在繃不住了,換回小舅子開。“全程僵著身子,不敢變道,不敢加速,腦子里關于燈光、標線、交規的記憶早就糊成一團。”
回到深圳后,老婆找他商量,要不要買輛車。
他第一個反應是心虛——因為老婆之前報了駕校但一直沒學,也沒心思考。兩個人在這座城市,買了車只能是他開。
他們三個,都是典型的“本本族”,駕照拿得最久的已經換了證,最短的也滿了一年。當要面對真實路況時,心里都發怵。
怕撞,怕快車,怕窄路,怕后車喇叭,怕停車場,怕自己反應不過來。
于是,他們分別找上了陪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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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在社交平臺上列好需求:堵車、高速、停車都要練,教練要有耐心,價格別太貴。后來順利找到一位教練,約了兩次課。
第一次練車,她當時緊張得油門都不敢踩,車速最高只敢開到十幾碼,多一點都不敢往上加。好在教練特別有耐心,對于她的很多疑問以及駕駛過程中出現的問題,都一一進行了回應和指導。
這次課程從下午三點一直持續到了晚上九點,“總體來說體驗不錯,符合我找陪駕的要求,就是對倒車入庫和側方停車還是沒完全領悟。”
很快,豌豆迎來了第一次獨自駕駛出行,她要從深圳開車到東莞。出發前她還是有些心虛,教練專門針對她的練習情況,給她出了一份上路指南。
那是五一假期最后一天,高速堵成停車場。面對相對復雜的路況,她學以致用,最終平安順利抵達。“越開越從容,越開越自信,甚至有點享受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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豌豆第一次練車中
雨生的同事曾找過陪駕,為他了解行情提供了一手信息。
他在網上搜到了一家提供陪駕服務的深圳駕校,打算先上一節體驗課,正常價格是兩小時148元。
由于他預約上課的時間是晚上7點后,還要附加20元/時的加班費,即一共188元。
當晚陪駕教練在銀湖路接上他后,只是簡單介紹了方向盤和儀表盤,就讓他啟動上路。這讓他再次有了被趕鴨子上架的不適感,路上車流不小,偶爾還有大貨車,雨生心里一路忐忑。
途中,雨生問教練能不能教下停車,教練的回答干脆利落:“那都在正式課里。”
體驗課結束,教練便問他是買十節還是十五節系統課,聲稱十節以上才能“掌握”,十五節以上才能“熟練”。
雨生沒有當場拒絕,但心里知道,這兩個小時什么都沒學到,全程沒有問他哪里薄弱、需要重點練什么,只有價格、優惠、課時包。
“錢花了,恐懼沒少,反而多了一層焦慮:找個靠譜陪駕看來不容易。”
巧的是,雨生在繼續找尋的過程中,刷到了豌豆的帖子,在豌豆推薦下,抱著“半信半疑”的心態聯系上了她的陪駕教練。
上了合計八個小時的兩次課后,雨生說:“不敢說自己能開得像老司機一樣好,但至少不再害怕開車了,等買了車再慢慢熟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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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生在城中村練車
幾個人中,Cathy的經歷更具戲劇性。
斷斷續續的幾次練車嘗試,Cathy的陪駕都是她的對象,但對象一著急就會把油門剎車說反,練習不太順暢,對象就主動提出:“要不,花錢找個陪練吧。”
Cathy去網上搜了搜,發現深圳還真有這個行當,于是和雨生一樣,打算從體驗課入手。
她挑了三家陪駕,其中兩家是網絡上比較熱門的,另一家是價格最便宜的,想著貨比三家。
三家對比下來,Cathy對其中一家最為滿意。給她上課的是一位女陪駕教練,經驗老到,一路上教了她不少小技巧,因此她選定這家報了正式課程。
但上課第一天,她懵了,因為開車來接她的不是體驗課的女教練,而是一個年輕男教練。當下她也沒說什么,課后詢問客服,卻得到了一個極其魔幻的回復:
女教練被學員欺負了,道心破碎,辭職了。
她無法確認真偽,但這個回復讓她覺得過于輕浮,可信度很低。
她上第一家的體驗課時,特意問過體驗課教練是否就是正式課教練,得到的是肯定的回復,后兩家她就沒再一一確認,默認這是行規。
“新換的男教練經驗明顯不如女教練,好在溫柔有耐心,教得也還行。但這種被調包的感覺,挺膈應人。”
后來有朋友找她咨詢,她都會特別強調,買課前要問清楚,教練是否會更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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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與女教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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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找陪駕的人,是花錢買安心;對于當陪駕的人,則需要一顆大心臟。
清河作為豌豆和雨生的教練,在他看來,陪駕作為職業,屬于高風險,但收益一般。
他是一個駕齡10年的老司機,閑暇時會去東莞跑山,從來沒出過事故,連剮蹭都沒有。
“開車10年,違章也僅因壓線扣過一分。”
他入行時間不算長,學員年齡跨度卻很大,最小的十九歲,最大的接近五十歲,女性占了九成。
“真正坐上副駕進行陪練,和自己開車那是兩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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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在高速上的拍攝瞬間
方向盤不在自己手里,傳授經驗的同時,要在任何復雜場景下護學員周全,他把這種狀態形容為要成為一個“人形雷達”——時刻關注學員操作,掃描周邊車況,在危險升級前更早介入。
六月初有一位學員,起步后直接就對著墻壁撞過去,不打方向不減速,油門當剎車踩。
清河回憶道:“但凡少踩一次副剎,人可能就不在這里了。平常只在視頻里見到的離譜操作,那天就真實地發生在身邊。”
另一位學員跑廣深沿江高速時,不觀察后車也不打燈,以時速120公里突然向右變道,差點撞上隔壁車道正常行駛的車,短短幾分鐘后又一次差點發生碰撞,幸好都被清河眼疾手快拽住方向盤。
“當時他居然面無表情,而我嚇得冷汗直流。”
但這些都不是最讓清河后怕的經歷,“最離譜的一次,是有位學員一天之內十幾次差點造成嚴重車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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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河在副駕的拍攝畫面
老葉在這一行已經干了十年,印象最深的一次“力挽狂瀾”發生在華強北,“學員開車分心看路邊鋪子,前面一個外賣騎手突然橫穿出來,學員完全沒反應,我一腳副剎踩死。停下來之后車頭離那個電動車不到半米,學員臉都白了。”
為了盡量減少這些驚險時刻,現在每次練車前,清河都會先嚴肅強調安全意識。
“不知道為什么,心里會升起一種使命感,我必須教會他們,避免他們成為馬路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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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雨生和Cathy都遇上了小插曲,但最終結果還算不錯,已屬比較幸運。實際上,陪駕市場稱得上魚龍混雜。
從社交媒體的搜索結果,就可見一斑。
以“深圳陪駕”為關鍵詞,會搜出無數新手司機求助帖,這些帖子評論區里擠滿了各類陪駕廣告——
“自帶車,100一小時”
“全城可練,60一小時”
“200一小時,帶副剎,可選SUV”。
收費從五十到兩百不等,駕齡也參差不齊,有人剛滿三年,也有人號稱開了二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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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老葉那里了解到,深圳的陪駕大致能分成四類:
第一類是同時有駕考和陪駕業務的備案駕校,屬于正規軍;第二類是獲得備案駕校品牌授權的第三方機構,但僅僅“借”個牌子,沒有從屬關系,業務自行開展;第三類是無任何備案駕校背書的陪駕機構;第四類就是個人陪駕。
老葉所在的廣仁陪駕就是目前深圳39家備案駕校之一。
就陪駕的資質問題,我們咨詢了深圳市交通運輸局,得到的回復是:
陪駕不包含在《機動車駕駛員培訓管理規定》(交通運輸部2026年第8號)所規定的機動車駕駛員培訓業務內,陪駕不需要在深圳市交通運輸局備案。
也就是說,不同于對教練、教練車等有明確備案審核要求的傳統駕培,市面上的陪駕,無論是機構還是個人,目前都處于審查和缺失狀態,準入門檻較低,全靠自行甄別。
北京市律師協會交通與運輸法律專業委員會主任黃海波接受《北京晚報》采訪也曾表示:陪駕方面,目前國家層面并沒有專門法律或管理規定,因此缺乏統一標準,性質難以界定,在陪駕人員資質、陪駕車輛配備方面都存在較大差異,這也就可能帶來很多安全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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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hy在副駕的拍攝畫面
10年來,老葉接觸過不少踩了坑轉過來的學員。
在他看來,市場上的不靠譜現象主要有三種:
一是開了幾年車,用自己私家車就敢接單的。“如果價格很低的話尤其要注意,往往連副剎和保險都沒有,出了事全推給學員。”
二是低價引流報名后,正課各種套路的。有些機構在體驗課上承諾包接送,正式課就不接了。教學上也開始敷衍,和體驗課完全是兩種體驗。還有一種更隱蔽的套路,以購買人身安全險的名義多收幾十塊錢。車本來就有保險,這筆錢說不清到底保了什么。
清河也提及市面上一種常見套路:體驗課上用的是相對不錯的車,例如小米SU7、特斯拉Model 3,撐個門面,讓人感覺挺正規。
真到了正式上課就換成破舊老車,想開原來的車?得加錢。
第三種則是教學方法和態度有問題,全程吼學員,把人越教越怕的。
老葉總跟學員說,選陪駕第一個要問的不是價格,是“出了事怎么處理”。正規公司合同里寫得清楚,剮蹭走保險,違章教練承擔。
對方要是支支吾吾說不清楚,不管他是公司還是私人,都要小心。
注:文中人物均為化名
圖文丨Vennphang
部分圖片來源于講述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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