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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轉自: 良介學院
出品:良介文化
策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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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寂靜》海報
| 展映影片 |
《藍色寂靜》
(Blue Silence/Silencio azul)
影片字幕:中/英文
影片時長:16分鐘
語言:西班牙語
|影片簡介 |
《藍色寂靜》講述了在智利馬內梅普島附近海域,沉沒于冷漠海浪之下的是“珍克奧號”沉船。該船于1965年傾覆,造成51人遇難。盡管大海已將殘骸吞噬,但陸地上這場災難的記憶卻依然留存——存在于人們心中,也存在于這片土地的風景之中。
| 嘉賓介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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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ita NinNin
美國亞利桑那大學藝術學院媒體藝術碩士、北京電影學院電影學碩士。世界電影節平臺國際合作總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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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蒂亞斯·羅哈斯·魯斯(Matías Rojas Ruz )是智利當代極具代表性的獨立電影導演、編劇。其創作兼顧虛構劇情片與紀實影像,擅長以克制、深邃且極具地緣歷史質感的視聽語言,探尋政治創傷、代際沉默與集體記憶。其執導的最新紀錄短片《藍色寂靜》(Silencio azul / Blue Silence)自推出以來備受國際矚目,于2025年11月成功入圍具有全球紀錄片風向標之稱的第38屆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電影節(IDFA)并進行特別展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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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摘錄
Anita NinNin:首先,我想請您談談,為什么會如此執著于記錄這起沉船事件?您為什么決定拍攝它?您更希望呈現的是這個故事本身,還是講述這段歷史的方式?
Matías Rojas Ruz:其實,這個故事同時具備了幾個一直吸引我的元素:一個特殊的地方、一群特別的人,以及一場沉船事故。
最初吸引我的是,這樣一段歷史竟然幾乎沒有人知道。智利是一個狹長的國家,從北到南都與海洋相連,但這場發生在南方群島上的海難,卻很少進入公眾視野。
在智利,很多事情都集中發生在國家中部,而南部則分布著大量島嶼和偏遠社區。那里的人們長期經歷著海嘯、地震等各種自然災害,尤其是在1960年至1970年之間,發生過許多幾乎沒有被記錄下來的悲劇。這場沉船事故,就是其中之一。它發生在彼此隔絕的島嶼之間,因此不僅被遺忘,某種意義上甚至是被掩蓋了。
除此之外,我也意識到,這是一座原住民社區。在上世紀六十年代,他們幾乎沒有與現代社會建立聯系,因此關于他們的一切,幾乎都來自當時的報紙、雜志和官方媒體。然而,那些報道所呈現的,并不是他們真實的生活。
他們真正的生活,是飼養牲畜、種植糧食和藥草、培育木材建造自己的房屋,依靠捕魚、采集貝類維生。這是一個與海洋共生、相對封閉、自給自足的社會。因此,在真正開始拍攝之前,我們做了大量類似人類學田野調查的工作。由于影片最后只有十五分鐘,很多內容無法保留,但我希望,即使觀眾沒有聽見太多解釋,也能通過影片里的景觀、人物和環境,感受到這個社區真實的存在。我認為,電影中那些自然景觀,其實已經講述了許多關于他們的故事。這里是一片幾乎未經馴服的土地,被海洋包圍,與世隔絕。
另一方面,這段歷史之所以長期沒有得到傳播,也與國家權力有關。當時海軍牽涉其中,因此流傳下來的,是官方的敘事,而不是這個家庭自己的記憶。如今,這個社區大約只有三百名居民,是一個非常小的地方。真正仍然記得這場悲劇的人,大多已經是老人了。
因此,和老人們一起工作,也讓我學會了一種完全不同的傾聽方式。當我開始這個項目的時候,自己只有二十二歲。我其實非常擔心,他們不會相信一個年輕人真的想認真完成這件事情,不會相信我們是在拍一部真正重要的電影。所以,這部電影的誕生,是很多因素共同作用的結果。
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我后來發現,他們甚至從來沒有真正擁有過屬于自己的影像。他們沒有自己的照片,沒有真正記錄自己生活的影像。因此,當我們決定使用16毫米膠片拍攝時,我覺得,我們不僅是在完成一部電影,更是在為這個社區留下第一批真正屬于他們自己的影像。
過去,他們留下來的畫面幾乎全部來自新聞報道:來自直升機的航拍、來自媒體對于災難的記錄,都是一種自上而下的觀看方式。但他們真正看待世界的方式并不是這樣。他們站在土地上,腳踩著泥土,低頭勞作,面向海洋。他們的視角屬于生活本身,而不是新聞攝影機。如果你在網絡上搜索這個社區,你會看到很多關于災難的圖片,卻幾乎看不到他們真實生活的樣子。
因此,16毫米膠片不僅是一種拍攝媒介,它也成為一種能夠長期保存的文化檔案。在長時間與這個家庭相處的過程中,我們陸續用不同方式記錄他們:膠卷攝影、數字影像、Super 8,以及16毫米膠片。影片里出現的那些黑白Super 8畫面,其實拍攝于項目最初的調研階段。當時我們只是希望留下關于這個家庭的一些記錄,直到影片幾乎剪輯完成時,才意識到這些素材應該被放進電影里。它們像是一幅幅家庭肖像。雖然我們最終沒有拍攝太多16毫米的人像,因為他們始終不太愿意面對攝影機,但這些Super 8影像,恰恰成為他們最自然、最真實的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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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寂靜》劇照
Anita NinNin:影片最后留下了大量自然環境的聲音,幾乎沒有對白。這種處理是從一開始就決定的嗎?
Matías Rojas Ruz:影片最后讓環境聲占據主體,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決定,因為那正是他們生活的方式。我把這種狀態稱作一種“藍色的寂靜”(Silencio Azul)。那里的人幾乎不說話。他們更多通過手勢、眼神和一些非常自然的動作交流,而不是語言。因此,影片中那些Super 8的黑白影像,也是為了呈現他們真實的日常生活方式——一種建立在沉默之上的生活。
我們在那里拍攝的時候,大部分時間其實什么都沒有發生。沒有人主動講述故事,沒有人不斷回憶過去。陪伴我們的,是沉默,是牲畜,是海浪。太平洋環繞著整座島嶼,晝夜不停地回響。尤其是在夜晚,那種聲音極具包圍感。海浪、風聲、動物的叫聲交織在一起,仿佛置身于一場巨大的音樂會,聲音的強度甚至令人無法逃離。正因為如此,他們平時幾乎不用語言交流。他們只是偶爾用手勢示意彼此,或者簡單地點頭回應。沉默,本身就是他們生活的一部分。而我希望,這部電影也能夠保留這種沉默。它并不是一種空白,而是這個地方最真實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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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寂靜》劇照
Anita NinNin:影片前后拍攝了七年。我特別想知道為什么中間停頓了這么多次?如此長的制作時長對導演最開始的設想,最開始希望影片要去的方向有沒有什么改變,或者是有哪些改變?
Matías Rojas Ruz:說實話,當我進入這個故事的時候,我并不知道它最終會走向哪里。這并不是一部按照劇本拍攝的電影,也沒有預先設定好的結構。某種意義上,它是在剪輯過程中逐漸誕生的。
事實上,真正艱難的工作并不是拍攝,而是后期剪輯。雖然前往那個社區并不容易,每一次旅行都需要投入大量時間和精力,但真正決定影片最終面貌的,是我們坐在電腦前,一遍又一遍地整理素材、尋找電影的過程。
所以,我并不認為七年的時間直接塑造了影片的形式。因為從始至終,我們都沒有一個明確的方向。唯一確定的是,我們想繼續拍下去。很多時候,我們拍攝的內容甚至與沉船事件毫無關系,因為當地人很少談論那場悲劇。
另一方面,他們還經歷過智利獨裁時期,那段歷史也讓他們對很多涉及海軍、政府的事情保持沉默。他們習慣把許多記憶留在心里,而不是講出來。因此,隨著時間推移,我們漸漸不再主動詢問那場沉船。只有當他們愿意談起的時候,我們才認真傾聽。我們從來沒有試圖逼迫故事出現。后來我慢慢意識到,我們真正應該做的,不是尋找故事,而是成為這片土地的一部分。故事會在適當的時候出現。
七年的時間,對我最大的改變,就是讓我學會等待。等待、傾聽,而不是控制。電影最終不是被拍出來的,而是慢慢顯現出來的。真正困難的,其實是決定什么時候停止拍攝,以及哪些內容應該進入影片。七年的時間積累了大量素材,而真正的工作,是不斷刪減。我們一直在縮短影片,而不是延長它。最開始,我甚至想過把它做成長片。但到了后來,我越來越確定,這個故事應該是一部短片。
它真正需要講述的,只是其中的一小段,而不是完整地展示我所獲得的一切。因為那個家庭給予我的,是一種非常私人的信任。我不希望因為擁有了這些素材,就把所有東西都公開出來。所以后來,我們決定把所有內容濃縮進十五到二十分鐘之間。真正的挑戰,就是如何把七年的時間,壓縮成短短十幾分鐘。
Anita NinNin:您剛才提到,這部電影是在剪輯中完成的。同時,我注意到您大量使用了16毫米和Super 8膠片拍攝。我在您的導演闡述里看到,您曾提到自己一直關注所謂過時技術。如今幾乎所有人都使用數字攝影,但您依然堅持使用膠片,而且還是16毫米和Super 8。拍攝膠片不僅成本更高,也更加困難。為什么您會堅持選擇這種方式?為什么要主動增加創作的難度?
Matías Rojas Ruz:這一切,其實還是要從那個家庭說起。Ancapán一家幾乎沒有任何屬于自己的影像記錄。所以,我們最開始做的事情,并不是拍電影,而是用35毫米膠卷給他們拍照,然后把照片送給他們。
當他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肖像時,那種反應讓我非常震撼。他們第一次真正擁有了關于自己的影像。那不是新聞報道里的照片,不是直升機俯拍災難現場的畫面,也不是媒體眼中那個奇怪、偏遠的原住民社區。而是真正屬于他們自己的形象。一張關于他們是誰、如何生活的照片。
所以,對我們來說,攝影首先是一種建立關系的方式。我們通過照片告訴他們:“我們希望這樣記錄你們,你們愿意接受嗎?”
后來,當這種信任逐漸建立之后,我們才開始使用Super 8進行拍攝,再后來,才進入16毫米膠片。整個過程其實是一步一步發展的,而真正重要的始終是人與人之間的關系,而不是攝影機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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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寂靜》劇照
Anita NinNin:那么,從您個人的角度來說,為什么膠片始終如此重要?
Matías Rojas Ruz:我一直認為,膠片是最接近現實的一種媒介。因為膠片是真實存在的。它是一卷可以握在手里的材料,是一段不斷延伸的物理時間。它按米、按英尺計算長度。而生命本身,也是不斷向前延伸的一條時間線。所以,對我來說,膠片能夠以一種真實、可觸摸的方式,把時間保存下來。
另一方面,它與光有關。我一直覺得,膠片身上存在一種非常奇妙的東西。這里說的“奇妙”,并不是詩意意義上的,而是真正意義上的神奇。膠片能夠捕捉光。那些從物體表面反射出來的光子,最終會留在膠片乳劑上。它不僅記錄了物體的形狀,也保留下了那個瞬間真正存在過的光。
拍攝這個社區的時候,我幾乎有一種執念。我希望記錄的不只是他們的樣子。而是他們所處的時間,以及照射在他們身上的光。膠片是唯一能夠讓我接近這種感受的媒介。它不僅僅是在拍攝,更是在保存某個真實存在過的瞬間。
還有一點讓我非常著迷。因為在智利,如今幾乎已經沒有完整的膠片工業。我們拍攝完成之后,并不能立刻沖洗。很多素材,要等很久以后,等籌到資金,才能送去顯影。等真正看到那些畫面的時候,我已經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已經不是拍攝它們時的那個自己了。于是,我面對這些影像時,也擁有了完全不同的感受。
這種經驗非常特別。拍攝的時候,你總會以為自己知道畫面是什么樣子。但真正看到的時候,卻發現它們完全不是自己記憶中的樣子。很多畫面,我甚至已經忘記拍過。于是,電影反過來開始告訴我一些事情。它向我講述那些我當時沒有意識到的內容。
因此,對我來說,拍攝、等待顯影、觀看素材,是一個持續不斷反思自己的過程。很多時候,電影其實早在畫面出現之前,就已經開始形成了。它誕生于我與剪輯師、與團隊一次又一次的討論之中。等到膠片真正顯影的時候,它反而帶來了新的答案。這種創作方式,讓電影始終保持著一種未知性。而正是這種未知,始終吸引著我繼續拍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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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寂靜》劇照
Anita NinNin:影片大量使用了8毫米和16毫米膠片拍攝,但最終呈現出的畫面質感非常特別:顆粒、劃痕、褪色,以及統一而濃郁的藍色色調,都非常具有辨識度。我想請問的是,這種視覺風格是在后期通過調色、視覺特效(VFX)完成的嗎?還是拍攝階段就已經實現了?您是如何獲得這種仿佛舊夢一般的影像質感的?
Matías Rojas Ruz:其實,大部分效果都不是后期制作出來的,而是在拍攝時自然形成的。我們使用的是富士的鎢光平衡膠片。這種膠片原本是為了室內人工光源設計的,而我們卻把它拿到戶外,在自然日光下拍攝。于是,膠片乳劑發生了非常有趣的變化。簡單來說,它開始偏藍。所以,影片后來呈現出的藍色,并不是人為添加的,而是真正記錄在膠片上的顏色。
當然,我們后期還是進行了基礎的調色,例如調整對比度、亮度,以及強化部分黑色層次,但整體色調本身,就是膠片拍出來的樣子。
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原因。我們使用的是已經過期很多年的膠片。大約過期了二十年左右。我們之所以刻意選擇過期膠片,也是因為影片討論的是記憶。我們希望時間本身能夠參與影像的形成。最初,我們只是以為過期膠片會帶來更粗糙的顆粒、更明顯的劃痕、更低的反差,但真正發生的事情卻遠遠超出了我們的預料。
彩色膠片主要由紅、綠、藍三個顏色層組成。隨著時間流逝,膠片不斷老化,其中的紅色和綠色層幾乎全部衰減了,只剩下藍色仍然保留著感光能力。于是,整個世界仿佛被一種藍色重新覆蓋。再加上這卷膠片本來就是為室內燈光設計的,我們卻一直在戶外使用它,因此藍色被進一步強化。
還有一點也很重要。我們幾乎總是在一天中最藍的時間拍攝。通常是凌晨四點、五點,或者早晨六點左右。為了等那短暫的一段藍色時刻,我們經常提前很久到達拍攝地點,只為了等待第一縷天光。
所以,最終的藍色其實來自三個因素共同作用:第一,是已經過期二十年的膠片;第二,是把原本用于室內的膠片錯誤地用于戶外拍攝;第三,是始終選擇一天中最藍的時間進行拍攝。因此,后期其實做得很少。真正決定影片視覺風格的,是拍攝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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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寂靜》劇照
Anita NinNin:也就是說,我們現在看到的畫面,基本就是膠片原本的樣子?
Matías Rojas Ruz:基本可以這么說。
我一直覺得,膠片本身已經擁有一種天然的電影感。它自帶顆粒、自帶紋理,也自帶一種數字影像很難模擬的溫度。因此,后期反而變得非常簡單。很多數字攝影需要花大量時間去模擬膠片的質感,而真正使用膠片時,這些東西已經存在于畫面之中。例如影片里的許多疊化、雙重曝光,看起來像是后期特效,但其實很多都是拍攝過程中自然產生的。
有時候,我們會在同一卷膠片上重復曝光。于是,兩段完全不同的畫面自然疊加在一起。當然,也有一些效果最終并不成立。所以,我們只是在剪輯階段,把這些自然形成的重曝重新組織,讓它們更符合影片整體的節奏,而不是重新創造一種視覺效果。所以,無論是顏色還是紋理,大部分都是膠片自身留下來的痕跡。
Anita NinNin:除了顏色之外,影片還有很多劃痕、斑點、磨損的痕跡,甚至連字幕都像是直接印在膠片上一樣。這些也是自然的嗎?
Matías Rojas Ruz:那些劃痕、污點、磨損,其實都來自我們的手工沖洗過程。
正如我之前提到的,在智利幾乎已經沒有成熟的膠片工業,因此整部電影的顯影幾乎都是我們自己完成的。不是在專業實驗室。而是在浴室和廚房里。我們自己調配藥液,把膠片放進顯影罐,一圈一圈地轉動,讓化學藥劑不斷覆蓋膠片表面。
整個過程非常原始,也非常粗糙。我們不是戴著白手套,在無塵車間里工作。更像是在做飯。或者說,更像是在廚房里煮一鍋湯。我們用自己的雙手處理每一卷膠片。因此,膠片不可避免地留下了劃痕、磨損、藥液痕跡,以及各種不規則的紋理。很多化學藥劑本身也已經過期,再加上膠片本身也是過期的,所以最終呈現出的畫面充滿了各種偶然性。這些并不是缺陷。恰恰相反,它們成為了這部電影的一部分。
因為我們希望整部影片看起來像一段遙遠的記憶。或者說,像一個正在慢慢消散的夢。所以,這種粗糙、不完美的質感,并不是后來設計出來的,而是在拍攝、顯影、沖洗的整個過程中,自然而然生長出來的。
我非常喜歡這種工作方式。因為電影不僅僅存在于攝影機里。它也存在于人的雙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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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寂靜》劇照
Anita NinNin:我非常喜歡影片中出現的那首歌,想請您介紹一下,這首歌的選擇有什么用意嗎?
Matías Rojas Ruz:那首歌其實來自當地社區。島上有一所小學,孩子們大概五歲到十歲都會在那里上學。而那首歌是學校里有時會唱的一首關于悲劇的頌歌。歌詞大意是:“我想告訴你,這片土地曾經發生過一個故事。這里曾有一場沉船,我希望你永遠不要忘記這里發生過的一切。”大概是這樣。
這首歌并不是西班牙語,而是Mapudungún——當地原住民的語言。如今,在智利已經很少有人使用這種語言,它幾乎只存在于那個社區,以及少數原住民群體的日常生活之中。
Anita NinNin:在影片中,我們看到的唯一真實的呈現這個歷史的這個船難的就是最后死難者的照片,一個一個的呈現出來。但是這個時候我們發現導演在畫面上疊加了一個奔跑的羊的畫面,我非常好奇導演是怎么考慮的?
Matías Rojas Ruz:坐在我旁邊的剪輯師聽到這個問題一定會很高興,因為影片中關于動物意象的很多處理,其實都來自她的貢獻。尤其是羊群出現的那段疊化鏡頭,主要是她堅持保留下來的。
之所以會這樣處理,是因為當地人始終用一種非常特別的方式理解那場悲劇。在他們看來,那些遇難的人,就像羊一樣弱小,而大海則像一頭兇猛的野獸。他們常常把海比作一頭獅子,或者某種龐大的掠食者,而人類則像一只微不足道的小動物,面對它幾乎毫無抵抗之力。
他們認為,大海如此遼闊、如此深邃,它所蘊含的能量和力量是壓倒性的。因此,那場沉船事故在他們眼中,就像一頭獅子捕獵一只小老鼠一樣——力量懸殊,幾乎沒有逃脫的可能。正因如此,他們始終把海洋視為一種無比巨大的存在,而人則顯得極其渺小。
所以,我們讓羊出現在影片中,并不是為了表現動物本身,而是借由一種隱喻,將社區對于大海的理解轉化為電影語言:那些逝去的人,就像一只弱小的動物,試圖逃離一頭遠比自己強大的野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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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寂靜》劇照
Anita NinNin:除了那段羊群,影片中還不斷馬等動物,它們的出現也有某種隱喻性的效果嗎?
Matías Rojas Ruz:在整理素材的時候,我們其實拍到了很多動物直視鏡頭的畫面,最后經過反復討論,決定保留那匹馬。
這和那個地方特殊的空間結構有關。那里一面是陸地,一面就是無邊無際的大海。對生活在那里的人來說,大海就像一座巨大的舞臺,而陸地則像劇場的觀眾席。無論人們站在哪里,始終都面對著海。海浪的聲音、四周彌漫的寂靜,都讓大海擁有一種無可忽視的存在感。在那個地方,真正的主角始終是大海。
所以,當我們看到那些動物朝著鏡頭凝視時,會產生一種非常奇妙的感覺:它們仿佛并不是在看攝影機,而是在望向大海,也仿佛正在見證曾經發生在那里的那場悲劇,成為那段歷史的旁觀者。
更有意思的是,這種景象是真實發生的。當時那些動物會突然停下來,一動不動地望著海,很長時間都保持靜止。這其實非常反常。通常在智利鄉村,動物會四處游
走,低頭吃草,或者看看天空、看看周圍,很少會長時間凝視同一個方向。但在那個地方,它們的目光總是顯得格外遙遠、深沉,始終望向海面。
后來,我們逐漸意識到,這些畫面可以形成另一層意義。當觀眾已經了解了這段歷史,再看到那匹馬直視鏡頭時,它凝視的對象就不再只是攝影機,而是我們這些觀眾。仿佛在那一刻,我們也被卷入了這段歷史之中,成為這場悲劇的見證者。
正因為如此,這個鏡頭最終具有了一種象征意義:那匹馬凝視著我們,而我們則仿佛成為了大海本身。
Anita NinNin:這個回答真的太美了。謝謝您。它讓我重新理解了影片里那些看似安靜的畫面。事實上,它們一直都在訴說著故事。
今天最后一個問題。按照我們的慣例,我們都會請導演向觀眾推薦一本書、一部電影和一張專輯。所以今天的推薦環節,您會推薦什么?
Matías Rojas Ruz:首先是一本書。我推薦Carlos Fuentes(卡洛斯·富恩特斯)的Aura(《奧拉》)。這是一本非常短的小說,但也是我非常喜歡的一部作品。它是一部帶有哥特氣質的小說,讀起來既迷人又令人不安。我一直很喜歡那些能夠制造恐懼感的文學作品。即使你是在陽光下閱讀,它依然能夠讓你感受到一種來自想象的寒意。《奧拉》就是這樣一本書。整部小說采用第一人稱敘述,仿佛帶著讀者一步一步走進一座幽暗的老宅,像走進一座迷宮一樣。隨著閱讀不斷深入,你會逐漸沉浸在一種神秘、陰暗而詭異的氛圍之中。它非常短,也很容易讀完。
至于電影,我會推薦一部和Silencio Azul關系非常密切的作品。它叫Sue?os de Hielo(《冰之夢》),導演是智利紀錄片導演Ignacio Agüe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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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之夢》海報
這是一部我非常喜歡的電影。它讓我想起卡夫卡的《變形記》。影片講述的是,一塊來自南極、擁有數千年歷史的冰,被運送到西班牙的過程。導演始終以第一人稱進行敘述。直到最后,你才突然意識到——原來一直在講述這個故事的,并不是人。而是那塊冰本身。整個觀看過程就像經歷了一場緩慢的變形。一個人漸漸變成了一塊冰,而一塊冰又擁有了自己的意識。這是一部非常少有人知道的電影,但我認為它非常特別。
最后是一張專輯。我想推薦一支來自智利的獨立樂隊,名字叫El Cielo Bajo Nosotros(我們之下的天空)。他們是一支規模很小的地下樂隊。我非常喜歡他們的音樂。如果一定要歸類的話,大概屬于slowcore這樣的風格。他們的音樂非常安靜,也非常克制。今年,他們剛剛發行了第二張專輯。所以,這仍然是一支持續創作中的樂隊。我很推薦大家去聽聽他們的作品。
+導演之選
導演:馬蒂亞斯·羅哈斯·魯斯
書籍:Aura(《奧拉》)
音樂:El Cielo Bajo Nosotros(我們之下的天空)
電影:Sue?os de Hielo(《冰之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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