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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數不清這是第幾次被夢嚇醒了,在夢與現實的反復折磨中,我真的快分不清自己活在哪一個圖層里了,為了證明我的真實,我想把這一切寫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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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歲以前,我是無數長輩夸贊的好孩子,無數老師喜歡的好學生,我可能確實有點小聰明吧,學習從不用過于努力,成績照樣名列前茅。
但成績不能讓我媽媽滿意,其他地方就更不可能了,她嫌棄我做事拖拉,嫌棄我沒有主見,嫌棄我太過內斂,膽小……
她對我說過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哭什么哭,哭能解決問題嗎?”
小時候一直被這句話困擾,哭不能解決問題,所以我就不能哭嗎?所以我就應該在受委屈,在面對一些可怕的事情的時候立刻馬上的去解決問題嗎?
可是哭不是為了表達情緒嗎?不就是為了告訴自己也告訴別人,這件事情我很不舒服,我不要繼續下去了嗎?如果有一天你連哭都沒辦法做到了,那才是最大的問題吧
后來我確實很少哭了,我甚至連發脾氣都不會了,我坦然地接受在我身上發生的所有事情,我也以為那個叫堅強,可后來我才知道,我的身體出問題了。
我開始失眠,開始整晚整晚的做夢,我每天早上起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重復一遍自己做過的夢,以免白天的時候和同學聊天會分不清是夢境還是現實,我開始覺得疲憊,我的手腳永遠都是冰涼的。
有一天我坐在教室里,周圍的同學都在奮筆疾書的給自己寫下一個未來,但我連拿起一只筆都做不到了。我的手臂開始發麻發涼,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它變得越來越快,而我開始呼吸急促,我大步跑出教室,跑到了走廊盡頭,死死握著欄桿坐下,我的牙齒也開始發麻發痛,我想不通,明明周圍的氧氣那么充足,明明我那么用力的呼吸,可就是沒有一絲空氣進入我的肺,拯救我快要窒息的身體,我那時真的覺得,我要死了。
隔天我跑到電話亭,和我媽說著我的種種癥狀,我說:“媽媽,我是不是得什么絕癥了。”
聽到我描述的身體癥狀,我媽再也不敢等閑視之,說放假帶我去看看,我松了口氣,只要能快點治好,我就還能回來學習,我的排名真的不能再往下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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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看了西醫,冰冷的儀器全方位檢查了我的身體,最后醫生說我什么問題都沒有,我去看中醫,中醫說我太虛了,要多補補,說我有睡眠障礙,給我開了藥。
我以為事情到這就結束了,可媽媽還帶我去看了心理科,我很意外,因為我并不覺得她會接受這些,想來應該是小姨給她的建議,又或者是她也覺得我最近的精神很有問題。
診斷書下來的時候,說實話我真的松了口氣,我甚至感到一絲高興,還好我是真的有病,不然這前前后后花的幾大千的檢查費,我又該怎么直視媽媽的眼睛。
但其實我錯了,就算我有病,我依舊無法直視她的眼睛。
回到家的媽媽開始反復問我:
“你真的覺得自己很不開心嗎?”
“你想死嗎?”
“我覺得你看著很正常啊”
“是不是這個診斷書有問題。”
“這個東西就是個心理作用,你要覺得你有病,那你就有病,你要覺得你沒病,那你就啥事也沒有,是吧?”
我想嘆氣,我知道她不是真的在否認三甲醫院的診斷書,她只是不想承認,她的優秀女兒是個精神病患者。
我爸嘆口氣,質問我:“你是不是就想花錢找個人陪你聊天,我發現你這個人就是矯情的很。”
我在家打滾發瘋,求我媽帶我去治病,我真的好難受,我真的好想吃藥,吃藥是不是可以緩解我身體上的疼痛,是不是可以讓我像正常人一樣學習生活。
我媽隔著房間門跟我說,治,我們去治。
我很慶幸,我媽還愿意聽我說話。
但很快我的心就死了,我媽帶著我去繳費,治療單上是天價數字,而我不知道幾個療程我才會好。
每次做完治療,我媽都會問我,有什么感覺嗎?那個擱在腦袋上的儀器不會有什么問題吧?會不會治著治著你就變傻了。
成績單上的分數讓我無法反駁她,天價的治療費用也讓我不忍心折磨她,如果注定要痛苦,那就讓我一個人痛苦好了,他們也不容易。
我說,“媽,我不治了,我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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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件事最后的妥協是,他們搬到了我學校附近住,他們覺得他們的陪伴給少了我才會這樣的,他們給我展示比之前多一半的房租,說他們已經對我夠好了,我不知道該說什么,我只覺得這是我一個人的妥協,對自我的妥協,對自由的妥協。
我開始假裝自己變好,一個人躲到樓梯間的角落消化不斷加重的軀體化癥狀。
我看張嘉佳的天堂旅行團,哭的淚流滿面,突然覺得自己也可以好起來,我還為此寫了一篇文章,講述自己如何通過這本書變得好起來,作品得了一等獎,張貼在教學樓的樓梯間,路過的同學都在夸贊我的文筆,我的班主任也看見了,拍了張照發給我爸,我爸說:“謝謝學校和老師的栽培。”
我知道他肯定沒有認真看,但我不能指責他,因為你不能指責一個每天泡在混凝土里,拼命養活你的人沒有給你應有的情緒價值。
我爸會把我送給他的所有小玩意帶到他住的簡易板房里,會在朋友圈里曬我得到的所有榮譽,qq空間里全是我各種時期的照片,我不能向他索要情緒價值,因為我是他的全部情緒價值。
我媽也會繼續安慰我,仿佛要做我的知己,我的心理醫生,但見我沒反應,就會嘆口氣說,“你自己在家慢慢想吧,我沒那么多時間,我還要去上班。”
我知道她在給我下最后通牒,她在告訴我,差不多得了,我們都沒時間浪費,就像她小時候告訴我不要浪費時間在哭上一樣。
現在我才明白,哭不能解決問題,但它是一種權利,而我沒有那個權利。
我看到隔壁班有同學因為心理問題休學回家了,我一下子仿佛找到了緩解痛苦的辦法,我回去告訴他們我想休學,我爸不說話,坐在沙發上沉默地低著頭,他一直都這樣,我媽沉默了一會,拿了一袋石榴和一把水果刀進我房間,告訴我我不能復讀,
“我們沒錢給你復讀。”
“停一年你就廢了你知不知道。”
我不記得我說了什么了,只記得最后那把刀甩在了我腳邊,我聽見她說,
“你是不是想死,那你去死啊!”
“不要割手腕,太慢了,直接往心上捅啊!”
她不知道,死在那時候對我來說根本不算什么,我無數次幻想過我被摔死,被淹死,被車撞死,我怕自殺對他們來說太殘忍,所以格外期望一個意外解脫我的靈魂。
可最后把這把刀遞給我的,是我的媽媽,是比這個世界更早認識我的媽媽。
最后她奪走了我橫在心口上的刀,好像心平氣和地和我說了什么,我不記得了,最后她把石榴遞到我嘴邊說,
“吃吧,你不是最愛吃石榴了嗎,我特意給你買的,我跑老遠給你買的,你吃一口吧。”
我后來再也沒有吃過石榴,家里也再沒出現過石榴。
我媽其實也會罵我神經病,她說“你就是個神經病,我上輩子真是欠你的。”我覺得很好笑,我本來就是神經病啊,但放棄治療的不是他們嗎。
學校開家長會的時候給了張健康調查表,我看見了精神病史那一欄,也看見了我爸在否那里勾了一個重重的勾,卻不敢轉過來看我的眼睛,我扭過頭笑了,一家都是自欺欺人的蠢貨。
其實,我本來以為我媽還算是是懂我的,可是成人禮那天,我媽遞給我一封信,信里情真意切的寫了她有多愛我,有多么幸福能有我這樣的女兒,她還說,“謝謝你這一年的矯情,讓我有機會可以多愛你一點。”
矯情。又是矯情,我那么多聲嘶力竭的夜晚,在她眼里原來也是矯情的嗎?
我實在是想不通,我到底哪里矯情了。從小到大,我都沒找他們要過什么貴重的東西,我讓他們得到街坊和親戚的夸獎,都夸他們很會養小孩,說培養一個這么懂事的小孩真是享福了,我想不通,到底還要做到什么程度才不叫矯情,我體諒他們的苦是應該的,可他們到底知不知道那些苦不是我帶來的,我也只是個被迫承受的受害者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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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如今,我上了大學,他們的婚姻也徹底走到了盡頭,他們都對我說,“反正你也長這么大了,十八歲了也成年了,離不離婚的對你也沒什么影響。”
我媽說她為了這個家為了我付出了太多,她沒有了自由,現在她要為自己而活。我突然又覺得好笑,她控制我整整十八年,最后向我哭訴她沒有自由,向一個還沒有擁有過自由的人哭訴,“我因為你沒有了自由。”
我爸說,“我無所謂啊,你媽想離就離唄,我一個人又不是不能活,反正以后死了你不給我收尸,還有我哥給我收尸。”
我很好奇,那他們結婚的意義到底是什么,三個人組成一個家,最后誰也不幸福。
其實我不知道走到今天到底該怨誰,我不想怨恨我的父母,他們的精神世界還沒來得及豐富,就被迫走上了養家糊口的人類既定道路,在他們的視角里,大概只有肉體的艱辛和望女成鳳的渴望。
而我呢,我如他們所愿的讀了很多很多書,我能共情他們,也能共情自己,但我什么也做不了,豐富又清醒的靈魂拯救不了我瀕死的肉體。
但我依舊渴望活著,渴望自由且快樂地活著,萬一呢?
封面圖源:Pexel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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