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國奢侈品企業VS深圳奶茶公司，為何會在蘇州中院審理

文丨柯錦雄（律師）

作者系北京市中同律師事務所律師

據報道，近日，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就路易威登馬利蒂（Louis Vuitton Malletier，簡稱“LV”）訴茉莉奶白商標侵權案作出一審判決。法院認定，深圳市茉莉奶白餐飲管理有限公司及吳中經濟開發區東俠飲品店侵害LV 7件四葉花卉圖形注冊商標專用權。茉莉奶白主體公司應在判決生效之日起10日內賠償LV經濟損失1000萬元、維權合理開支30萬元，合計1030萬元。

本來是很正常的商標維權，但是最近商標維權輿論氛圍確實怪異，LV的維權也遭遇了批評，不過這一次不是“以大欺小”的指責，而是文化挪用的質疑。很多微大V都提到一個觀點，四葉花紋在中國傳統紋樣當中很常見，一個法國公司注冊了四葉花卉商標就能壟斷傳統紋樣嗎？甚至還有“LV身后空無一人”這樣的熱搜，將法律之爭上升到文化之爭。

但文化是文化，權利是權利，難道說只要傳統文化當中有，法律賦予的權利就能打折扣嗎？如果這個邏輯成立，那幾乎所有的文字商標都可以以此為由拒絕保護了，畢竟老祖宗留下的文字歷史更為悠久。

相比較于遇見小面與桔子酒店的維權活動，這一次LV是拿到蘇州中院的判決，是一個很好地解釋商標權維權的現實案例。接下來就用問答的形式，詳細拆解以下這個維權背后的法律原理。

01商標權是什么權利？

商標權正式的法律概念是注冊商標專用權，并不是所有的商標都是注冊商標。根據6月26日公布，即將于2027年1月1日起實施的新《商標法》的定義，商標是指用以識別和區分商品或者服務來源的標志，包括商品商標和服務商標。而商標的使用是指將商標用于商品、商品包裝或者容器以及商品交易文書上，或者將商標用于廣告宣傳、展覽以及其他商業活動中，用于識別和區分商品來源的行為。

只要是能夠用以識別和區分商品或者服務來源的標志，都可以是商標，但是只有經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核準注冊的商標，才屬于注冊商標，商標注冊人有權標明“注冊商標”或者注冊標記，享有注冊商標專用權，受法律保護。

02圖形是否可以注冊商標？

四葉花卉圖形是LV公司經典老花系列圖形之一，也是全球最具識別度的奢侈品符號之一，誕生于1896年。根據公開信息該四葉花卉圖形于2021年取得多個品類的注冊商標專用權，但這應該不是LV公司第一次在中國境內注冊商標。注冊商標的有效期為十年，自核準注冊之日起計算，2021年應該是LV公司續展注冊的日期。

商標既然是標志，就不會局限于文字。

新《商標法》第十四條規定，任何能夠將自然人、法人或者非法人組織的商品與他人的商品區別開的標志，包括文字、圖形、字母、數字、三維標志、顏色組合、聲音、動態標志等，以及上述要素的組合，均可以作為商標申請注冊。

聲音商標比較罕見，但是日常生活當中其實經常能遇到。經典的聲音商標如米高梅公司的獅子的叫聲。而動態標志是此次《商標法》修訂新增的內容，這意味著未來視頻片頭片尾的動態設計可以申請注冊商標保護。

但并非所有標志均可以注冊為商標，新《商標法》第十五條規定了九類不得作為商標注冊和使用的標志，另外第十六條也規定，除了地名具有其他含義或者作為集體商標、證明商標組成部分以及已經注冊的使用地名的商標以外，縣級以上行政區劃名稱或者公眾知曉的外國地名，也不得作為商標注冊和使用。

以上是形式上的禁止規定，新《商標法》第十七條則明確了商標的實質要件，應當有顯著特征，便于識別。僅有本商品的通用名稱、圖形、型號的；僅直接表示商品的質量、主要原料、功能、用途、重量、數量及其他特點的；其他缺乏顯著特征的，不得作為商標注冊。

而第十八條則是以三維標志、顏色組合、聲音、動態標志等申請注冊商標的特別規定，僅由商品自身的性質產生的、為獲得技術效果而需有的或者使商品具有實質性價值的形狀、顏色組合、聲音、動態效果等，不得注冊為商標。

03未在中國境內注冊的外國商標是否受《商標法》保護

商標的保護具有地域限制，原則上外國注冊商標不會自動獲得中國《商標法》的保護。根據《商標法》規定，境外商標注冊申請人自其商標在外國第一次提出商標注冊申請之日起六個月內，又在中國就相同商品以同一商標提出商標注冊申請的，依照該外國同中國簽訂的協議或者共同參加的國際條約，或者按照相互承認優先權的原則，可以享有優先權。或者商標在中國政府主辦的或者承認的國際展覽會展出的商品上首次使用的，自該商品展出之日起六個月內，該商標的注冊申請人可以享有優先權。

境外注冊商標如果想在中國獲得商標保護有兩個途徑，一個按照《商標國際注冊馬德里協定》的約定，通過馬德里體系，尋求領土延伸保護注冊；另外一個則是在中國國內單獨注冊。

但這只是一般商標，而如果境外商標是“為相關公眾所熟知的商標”，也即馳名商標，依據新《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的規定，為相關公眾所熟知的商標，持有人認為其權利受到侵害時，可以依照本法規定請求馳名商標保護。

這里的“馳名”是要求在中國境內為相關公眾所熟知，確認商標馳名情況應當綜合考慮下列因素：（一）相關公眾對該商標的知曉程度；（二）該商標使用的持續時間、方式和地域范圍；（三）該商標的任何宣傳工作的持續時間、程度和地域范圍；（四）該商標受保護的記錄，特別是作為馳名商標受保護的記錄；（五）該商標馳名的其他因素。

舊《商標法》當中關于未注冊的境外馳名商標的保護，僅適用相同或類似商品/服務上，阻止他人搶注和使用，而且他人已經善意取得注冊的繼續有效。而新《商標法》不再要求“已經在中國注冊”直接與境內馳名商標一樣，享受全品類（45個類別）的跨類保護。

04什么是侵犯商標權的行為？

新《商標法》第七十二條：有下列行為之一的，均屬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

（一）未經商標注冊人的許可，在同一種商品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相同的商標；

（二）未經商標注冊人的許可，在同一種商品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近似的商標，或者在類似商品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相同或者近似的商標，容易導致混淆；

（三）銷售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的商品；

（四）偽造、擅自制造他人注冊商標標識或者銷售偽造、擅自制造的注冊商標標識；

（五）未經商標注冊人同意，更換其注冊商標并將該更換商標的商品又投入市場；

（六）故意為侵犯他人注冊商標專用權行為提供便利條件，幫助他人實施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的行為；

（七）給他人的注冊商標專用權造成其他損害。

并不是具有以上行為就一定是侵犯商標權的行為，新《商標法》第七十三條規定幾類限制注冊商標專用權人權利的場景。

05擁有著作權的標志是否可以作為商標使用？

在LV與茉莉奶白的商標糾紛當中，有媒體報道，2024年10月，深圳市茉莉奶白餐飲管理有限公司成功登記茉莉奶白“MOLLY TEA”四葉星作品著作權，作品類別為美術。擁有著作權是否的標志是否可以作為商標使用并且對抗他人的注冊商標專用權？

著作權與商標權是兩種不同的權利，分別受到《著作權法》和《商標法》的保護，兩者并不能混為一談。按照《著作權法》的規定，著作權人擁有四項人身權利以及十三項財產權利。《著作權法》保護的對象是指文學、藝術和科學領域內具有獨創性并能以一定形式表現的智力成果。著作權不區分是否混淆，是否近似，而只是關注是否具有獨創性，在著作權領域，人人都可以擁有四葉花卉的著作權，只要有自己獨特的表達。

但是在商標權領域，是否受到的法律保護一般看是否注冊，在先注冊就有權利，在后注冊就有合理避讓的義務。

而如果著作權人設計的標志被人注冊商標，著作權人能否宣告商標無效？按照《商標法》第二十四條規定，申請商標注冊不得損害他人現有的在先合法權益，也不得故意搶先注冊他人已經使用并有一定影響的商標。這里的在先合法權益應該不局限于注冊商標專用權，還應當包括著作權在內的其他合法權益。

對申請注冊的商標，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應當自收到商標注冊申請文件之日起九個月內審查完畢，符合商標法有關規定的，予以初步審定公告。對初步審定公告的商標，自公告之日起二個月內，著作權人如果認為侵犯了自己的著作權，以向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提出異議。對初步審定公告的商標提出異議的，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應當聽取異議人和被異議人陳述事實和理由，經調查核實后，自公告期滿之日起十二個月內作出是否準予注冊的決定，并書面通知異議人和被異議人。有特殊情況需要延長的，經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負責人批準，可以延長六個月。

如果公告期滿無異議的，或者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認為異議不成立，則會作出準予注冊決定，發給商標注冊證，并予公告。但是著作權人如果對商標注冊決定不服，能否申請宣告無效？按照《商標法》第五十一條規定，已經注冊的商標，違反本法第二十條至第二十二條、第二十三條第一款、第二十四條規定的，自商標注冊之日起五年內，在先權利人或者利害關系人可以請求國務院商標管理部門宣告該注冊商標無效。

總之一句話，擁有著作權不等于商標權，注冊商標不能夠無視別人的著作權。

06侵犯商標權需要承擔什么責任？

行政責任：新《商標法》第七十二條第二款：負責商標執法的部門處理時，認定侵權行為成立的，責令立即停止侵權行為，沒收侵權商品和主要用于制造侵權商品、偽造注冊商標標識的工具，違法經營額五萬元以上的，可以并處違法經營額五倍以下的罰款，沒有違法經營額或者違法經營額不足五萬元的，可以并處二十五萬元以下的罰款。對五年內實施兩次以上商標侵權行為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應當從重處罰。銷售不知道是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的商品，能證明該商品是自己合法取得并說明提供者的，由負責商標執法的部門責令停止銷售。

民事責任：《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六十五條第一款：行為人因過錯侵害他人民事權益造成損害的，應當承擔侵權責任。

新《商標法》第七十四條第一款：有本法第七十二條所列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行為之一，引起糾紛的，由當事人協商解決；不愿協商或者協商不成的，商標注冊人或者利害關系人可以向人民法院起訴，也可以請求負責商標執法的部門處理。

第三款：對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的賠償數額的爭議，當事人可以請求負責商標執法的部門調解，也可以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向人民法院起訴。經負責商標執法的部門調解，當事人未達成協議或者調解書生效后不履行的，當事人可以依照《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向人民法院起訴。

刑事責任：新《商標法》第七十五條規定，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涉嫌犯罪的，負責商標執法的部門應當及時移送公安機關依法處理。

《刑法》第二百一十三條：【假冒注冊商標罪】未經注冊商標所有人許可，在同一種商品、服務上使用與其注冊商標相同的商標，情節嚴重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或者單處罰金；情節特別嚴重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刑法》第二百一十四條：【銷售假冒注冊商標的商品罪】銷售明知是假冒注冊商標的商品，違法所得數額較大或者有其他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或者單處罰金；違法所得數額巨大或者有其他特別嚴重情節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并處罰金。

07賠償額如何計算？

新《商標法》第七十七條：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的賠償數額，按照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或者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確定；權利人的損失或者侵權人獲得的利益難以確定的，參照該商標許可使用費的倍數合理確定。對故意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情節嚴重的，可以在按照上述方法確定數額的一倍以上五倍以下確定賠償數額。

人民法院為確定賠償數額，在權利人已經盡力舉證，而與侵權行為相關的賬簿、資料主要由侵權人掌握的情況下，可以責令侵權人提供與侵權行為相關的賬簿、資料；侵權人不提供或者提供虛假的賬簿、資料的，人民法院可以參考權利人的主張和提供的證據判定賠償數額。

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注冊商標許可使用費難以確定的，由人民法院根據侵權行為的情節判決給予五百萬元以下的賠償。

賠償數額還應當包括權利人為制止侵權行為所支付的合理開支。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

第十三條：人民法院依據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新《商標法》第七十七條第一款）的規定確定侵權人的賠償責任時，可以根據權利人選擇的計算方法計算賠償數額。

第十四條：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新《商標法》第七十七條第一款）規定的侵權所獲得的利益，可以根據侵權商品銷售量與該商品單位利潤乘積計算；該商品單位利潤無法查明的，按照注冊商標商品的單位利潤計算。

第十五條：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新《商標法》第七十七條第一款）規定的因被侵權所受到的損失，可以根據權利人因侵權所造成商品銷售減少量或者侵權商品銷售量與該注冊商標商品的單位利潤乘積計算。

第十六條：權利人因被侵權所受到的實際損失、侵權人因侵權所獲得的利益、注冊商標使用許可費均難以確定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據當事人的請求或者依職權適用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三款（新《商標法》第七十七條第三款）的規定確定賠償數額。

人民法院在適用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三款規定確定賠償數額時，應當考慮侵權行為的性質、期間、后果，侵權人的主觀過錯程度，商標的聲譽及制止侵權行為的合理開支等因素綜合確定。

當事人按照本條第一款的規定就賠償數額達成協議的，應當準許。

目前不知道LV公司賠償額的計算方式，但是依據茉莉奶白公司的銷售額估計，1000萬的賠償額并不算過分。

08懲罰性賠償的依據？

《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五條：故意侵害他人知識產權，情節嚴重的，被侵權人有權請求相應的懲罰性賠償。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侵害知識產權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懲罰性賠償的解釋》第一條：原告主張被告故意侵害其依法享有的知識產權且情節嚴重，請求判令被告承擔懲罰性賠償責任的，人民法院應當依法審理。

本案未涉及懲罰性賠償。

09商標權侵權的地域管轄？

《民事訴訟法》第二十九條：因侵權行為提起的訴訟，由侵權行為地或者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

《民事訴訟法》司法解釋第二十四條：民事訴訟法第二十九條規定的侵權行為地，包括侵權行為實施地、侵權結果發生地。

《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審理商標民事糾紛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第六條：因侵犯注冊商標專用權行為提起的民事訴訟，由商標法第十三條（新《商標法》第六十三條第一款、第二十一條）、第五十七條（新《商標法》第七十二條）所規定侵權行為的實施地、侵權商品的儲藏地或者查封扣押地、被告住所地人民法院管轄。

前款規定的侵權商品的儲藏地，是指大量或者經常性儲存、隱匿侵權商品所在地；查封扣押地，是指海關等行政機關依法查封、扣押侵權商品所在地。

第七條：對涉及不同侵權行為實施地的多個被告提起的共同訴訟，原告可以選擇其中一個被告的侵權行為實施地人民法院管轄；僅對其中某一被告提起的訴訟，該被告侵權行為實施地的人民法院有管轄權。

10為什么在蘇州中院起訴？

與遇見小面以及桔子酒店維權案例不同，兩者都是在涉嫌侵權方所在地起訴。而LV則是選擇在蘇州起訴，既不是LV公司的所在地法國，也不是茉莉奶白主體公司所在地深圳，而是茉莉奶白一家加盟店所在地蘇州吳中區。該加盟店的商標使用行為也屬于侵犯商標權的行為，實際上，任一茉莉奶白加盟店所在地，均屬于侵權行為的實施地，均具有管轄權，LV公司可以選擇任一地點對多個侵權人提起訴訟。

所以說，LV公司選擇蘇州，在訴訟上是應該是有所考慮。但一般侵權訴訟應該是在基層法院，但是該案一審即由蘇州中院審理。

按照2017年1月17日發布的《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調整我省法院知識產權案件管轄的通知》（蘇高法〔2017〕19號）的規定，發生在蘇州市轄區內，訴訟標的額為300萬元以上的商標糾紛第一審知識產權民事案件由蘇州中院管轄。

2017年12月6日，《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明確全省法院知識產權民事案件級別管轄標準的通知》（蘇高法〔2017〕231號）規定，除了訴訟標的額在2億元以上且當事人住所地均在江蘇省內的第一審知識產權民事案件，以及訴訟標的額在1億元以上且當事人一方住所地不在江蘇省內或者涉外、涉港澳臺的第一審知識產權民事案件由江蘇高院管轄一下，蘇州市轄區內訴訟標的額為200萬元以上的商標第一審知識產權民事案件由蘇州中院管轄。

而由于LV公司屬于外國公司，該案屬于涉外民商事案件，根據2023年6月30日發布的《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全省法院第一審涉外民商事案件管轄的通知》（蘇高法〔2023〕119號）規定，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集中管轄蘇州市轄區內應由中級人民法院和其他市、區應由基層人民法院管轄的第一審涉外民商事案件。

最近幾年蘇州中院在知識產權保護上有多個典型案例發布，無論是審判經驗還是審判水平，該一審判決在事實認定和法律適用上應該很難挑出毛病，茉莉奶白公司創始人稱已上訴，二審翻盤的幾率微乎其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