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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五更
"陛下……陛下……"
剛到五更,蔡公公那老閹貨的聲音便準時在簾外響起,陰魂不散,分毫不差。
昨夜好不容易來了點興致,同萬貴妃多切磋了幾回,剛摸索到一處新門道,正欲細細鉆研,外間這老狗便咳得驚天動地,像要把心肝肺一并嘔出來。興致全讓他攪了。
朕為這江山社稷,夜以繼日,夙興夜寐,容易么?
若不是念著他從東宮起便跟隨左右,鞍前馬后地伺候了這些年,當年"奪門之變"時也算替朕出過幾分死力,真想叫錦衣衛拖下去,一刀剁了喂狗。
抱怨歸抱怨,早朝還是得上。
門外永遠杵著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兔崽子,捧著一冊厚厚的黃綾本子,握著一管紫毫筆,朕打個哈欠他都恨不得記上一筆——也不知是哪朝哪代的缺德鬼發明的這起居注。朕若遲到半刻,明日便滿朝皆知,史官筆下冷冷添上一行"帝怠于朝",留給后世那些窮酸書生嚼舌根子。
旁邊伺候朕更衣的小宮女倒是可人,水靈靈的一雙杏眼,身段纖細,柳腰輕擺,恍若初春新抽的嫩條。朕不免多看了兩眼。
哦,對了,這好像是寧貴妃上月舉薦過來的。寧貴妃那女人,向來無事不登三寶殿,她送的人,朕碰都懶得碰,八成藏著什么彎彎繞繞的算計。可這腰身……確實妙極。
朕暗嘆一聲,由著她系好玉帶,整了整冠冕,抬步出了寢殿。天邊才泛魚肚白,晨風帶著露水的涼意,吹得人頭腦清明片刻。
可朕知道,片刻清明之后,便是渾水一日的開始。
貳· 早朝
奉天殿內,燭火通明,文武兩班按品級列得整整齊齊,黑壓壓一片,像一群等著喂食的寒鴉。
今天的熱鬧,來得比往常還早。
朕屁股剛坐上龍椅,底下的首輔和吏部尚書便掐上了。這二位分屬浙黨、齊黨,天生的冤家路窄,從西北邊患是該武力征討還是懷柔安撫,到明年春闈誰任主考,屁大點兒事都能吵上半時辰,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丹陛上來。
朕也懶得細聽,一手支著下巴,目光漫無目的地掃過藻井,腦子里還在回味方才那小宮女的腰。底下吵得面紅耳赤之際,倒讓朕想起父皇臨終前攥著朕的手,那雙渾濁老眼里最后一縷精明:"朝堂里有爭斗,是好事。他們斗得越兇,你的位子便越穩。記住了,別讓哪一家獨大。"
父皇的話是金玉良言,朕一直記著。
待他們吵得口干舌燥了,底下才有人出列奏事。
工部李侍郎先跳出來,口沫橫飛,說入夏以來黃河水位暴漲,河南、山東沿河州縣告急,懇請陛下圣裁。
好你個李侍郎,說來說去不就是兩個字——要錢?你明說便是,偏要繞這么大一圈,把燙手山芋往朕懷里塞。
朕當然不上這個當。一開口便得掏錢,且是黃河這個大窟窿,填多少都不見底。朕索性閉嘴不言,目光緩緩轉向戶部尚書劉黑臉。
此人的諢號可不是白來的,姓劉,名正,為人刻板方正,一遇不順心的事便拉下一張黑鍋底似的臉,同僚們叫順了嘴,連朕有時也這么腹誹。這老狐貍,此刻竟早早將頭埋進了笏板后面,眼觀鼻、鼻觀心,分明是打定了主意不給朕解圍。
行,朕記下了。
兵部尚書看準空檔,也站了出來,拱手道九邊將士已經三個月未見餉銀,邊關苦寒,士卒凍餓交加,若再拖欠,恐生嘩變之虞。
這事朕自然知道,可這筆餉銀是父皇晚年欠下的舊賬,怎么算也不該全扣在朕頭上。朕登基不過三年,庫里的銀子恨不得掰成兩半花,哪還有余力填補這陳年窟窿?
繞來繞去,朕總算聽明白了——今日這場早朝,從頭到尾就一個議題:皇上,請您打錢。
打錢?朕的錢是大風刮來的么?
看這架勢,不把劉黑臉推出來頂缸是過不去了。朕清了清嗓子,正要開口點名,劉黑臉卻搶先一步"撲通"跪倒在金磚地上,聲若洪鐘,震得殿梁都嗡嗡作響:
"陛下!國庫空虛,實在分文皆無啦!"
滿殿寂靜,落針可聞。連方才爭得面紅耳赤的浙黨齊黨都住了嘴,齊刷刷望向這個跪在地上的黑臉漢子。
然后這廝抬起頭,補了一句石破天驚的話:"為今之計,唯有請陛下暫開內帑,以解燃眉之急。"
朕火氣"噌"地一下就躥了上來。
去年陜西大旱,便是這劉黑臉哭窮哭到了御前,硬生生從朕的內帑里摳走了二十萬兩。如今又來?上癮了是么?當朕的內帑是聚寶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滿腔怒火在喉頭滾了三滾,最終也只能硬生生咽回肚里。朕擠出一個萬分慈祥的笑容,語氣平和如水:"此事……朕自會斟酌。"
說罷,斜眼瞥了一下蔡公公。
這老狗也算機靈,當即心領神會,一甩拂塵,尖細的嗓音劃破凝滯的空氣:
"散朝——"
文武百官山呼萬歲,魚貫退出。偌大的奉天殿重歸空曠,只有朕一個人坐在高高在上的龍椅上,望著殿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長長吁了一口氣。
一個美好的清晨,就這么白白糟蹋了。
叁· 請安
從奉天殿出來,擺駕慈寧宮。給太后請安,是每日雷打不動的功課。
朕本以為今日能清靜片刻,誰知一進門便瞧見皇后端坐在下首,眼圈微紅,面上淚痕未干。
朕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老太太頭一句話便是殺招,語氣不咸不淡:"皇帝近來都在忙些什么?哀家恍惚記得,有幾日沒見過皇后了?"
話里話外,分明是指責朕冷落了皇后。皇后是老太太的親侄女,一筆寫不出兩個"朱"字,這是在替自家侄女出頭,興師問罪來了。
朕早有準備,當即換上一副溫煦笑臉:"皇后賢德,主持六宮事務,甚是辛勞。兒子想著待皇后忙過這陣子,定當好生相待,不敢辜負。"
這話倒也不全是敷衍。皇后為人端方,將后宮打理得井井有條,確實替朕分了不少擔子。只是……只是皇后那容貌身段,實在一言難盡。朕每每望之,興致便先去了三分。
老太太顯然不打算就此揭過,直截了當地擺擺手:"別扯那些沒用的場面話,哀家就等著抱孫子。"
朕一愣,笑道:"孫子很多啊,光皇長子膝下就——"
老太太斜睨朕一眼,語氣淡淡,卻字字千鈞:"哀家要的是你和皇后生的。嫡出,才叫正統。"
朕啞口無言,只能諾諾應下,心底叫苦不迭。老太太的眼睛像兩把刀子,刮得朕脊背發涼。
敷衍了好一陣,才總算脫了身。走出慈寧宮大門時,晨風迎面一撲,朕竟覺出了一身冷汗。
肆· 奏章
剛喘勻一口氣,蔡公公便陰魂不散地跟了上來,躬身道:"陛下,今日的奏章已送至乾清宮東暖閣。"
朕兩眼一黑。早朝吵完,太后訓完,這會兒又來批奏章。這皇帝當得,比耕地的老黃牛還累。
東暖閣內,案上的奏章堆得像座小山,地上還橫著三口大箱子,碼得滿滿當當。朕倒吸一口涼氣,恨不得轉身就走。
隨手抽了最上面一封——陜西巡撫的折子,洋洋灑灑寫了十余頁,開篇便是"仰惟陛下圣德神功,亙古未有",中間引經據典,從堯舜禹湯一路夸到本朝列祖列宗,繞了十八道彎,到最后才輕描淡寫提了一句陜西大旱,顆粒無收,請朝廷賑濟。
朕氣得鼻子都歪了。你若直接說事,朕或許還念你一分誠懇;這般拐彎抹角,把朕當傻子哄么?朕提筆批了兩個字:"奈何。"
寫完端詳片刻,又覺得太露骨,傳出去不好聽。于是涂掉,改成:"著戶部議處。"——讓劉黑臉頭疼去。
第二封,四川布政使的。此人乃是先帝朝狀元出身,文采斐然,通篇駢四儷六,全是生僻典故,朕看得頭昏眼花,不得已叫了翰林編修來當場翻譯。折騰了半個時辰才弄明白——他說蜀中近來多霧,恐京城也霧大,囑咐朕走路慢些,當心跌倒。
朕攥著朱筆,指節發白。
想殺他。真的想。
但忍住了。天子誅大臣,總得有個名目,因"奏章寫得太花哨"而殺人,傳出去未免貽笑大方。
第三封,浙江巡撫的急遞。說倭寇侵擾沿海,他們"奮勇進剿,大破賊眾",共擒獲倭寇兩名,言語不通,請示如何處置。
終于見到一份辦正事的了。
朕精神一振,不假思索地批了一個字:"殺。"——傳首沿海各府,懸于城樓,以儆效尤。
批完三封,抬眼一看,剩下的奏章還堆得滿滿當當,仿佛在無聲地嘲笑朕。朕嘆一口氣,重新提起筆來,蘸飽朱砂。
這江山,看著是朕的;可真正壓在肩上的,卻是這一封又一封沒完沒了的折子,一個又一個沒完沒了的爛攤子。
伍· 紅丸
待奏章批完,已是午后。蔡公公適時地湊上來,低聲道:"陛下,該用膳了。"
御膳房照例呈上來滿滿一桌子山珍海味——燕窩魚翅、熊掌鹿筋、八寶鴨子、四喜丸子……擺了滿滿當當三十六道大菜,香氣撲鼻,可朕只掃了一眼,便覺胃里一陣膩煩。
日日都是這些,月月都是這些。不要說吃,光看著便已反胃。
朕舉箸又放下,如此反復三回,終究只喝了兩口粳米粥,便叫撤了下去。
蔡公公在旁邊咳嗽了一聲,欲言又止。
朕知道他定是有話,偏過頭看著他。
這老狗左右看看,從懷中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個錦盒,打開來,里面躺著一枚朱紅色的丸藥,龍眼大小,光澤溫潤,散發出一股淡淡的藥香,聞著便覺神清氣爽。
"陛下,"蔡公公雙手奉上,聲音壓得極低,"這是張仙師新近煉成的神丹,取東海珊瑚、長白山老參、西域紅花等三十六味奇珍,經九九八十一天文武火煉制而成。仙師說此丹益氣補血、開胃生津,于龍體大有裨益……"
張仙師。朕想起來了,便是去年經人舉薦入宮的那位方士,鶴發童顏,仙風道骨,據說能通鬼神、煉金丹。朕此前一直半信半疑,未予重用,沒想到蔡公公倒是上心。
朕拈起那枚紅丸,對著光端詳片刻,朱紅剔透,隱隱有流光轉動,煞是好看。
"放著吧。"朕淡淡道。
蔡公公躬身退下,眼中卻閃過一抹難以察覺的亮光。
朕望著那枚紅丸出了會兒神,最終還是收進了袖中。
陸· 翻牌
忙忙碌碌一整天,終于挨到了晚間。
華燈初上,殿內燭影搖紅。朕搓了搓手,覺得今日諸事不順,總得尋些樂子消遣消遣。便朝蔡公公示意,讓他趕緊把綠頭牌呈上來。
誰知這老狗今日卻吞吞吐吐,神色古怪,眼神閃爍不定,像是揣著什么難言之隱。
朕有些不耐煩,招他近前來說話。
他湊到朕耳邊,聲音壓得比蚊子還細,幾乎是氣音:"陛下……太后有口諭,著陛下近一月之內,只宿中宮,不得往別處去。"
窗外不知何時飄起了細雨,淅淅瀝瀝敲在琉璃瓦上,像是無數根細針,密密麻麻扎進耳膜。遠處更鼓聲隱隱傳來,沉悶而悠長。
朕低頭看了看袖中那枚朱紅的丸藥,又抬頭望了望殿外連綿的夜雨,忽然覺得這諾大的紫禁城,竟找不出一處能透口氣的地方。
半晌,朕啞然失笑,對蔡公公擺了擺手:
"擺駕,中宮。"
雨聲更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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