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在傳李茂是謝懷歸的私生子。包括李茂自己。李茂在城墻上見到謝懷歸,直接行家禮,開口叫了一聲"父親。"
謝懷歸嘴上說"喚我老師便好",可轉頭又說"好……好!像我謝家的兒郎!"還給他吃糖瓜,說"你母親生前最愛吃的"。他完全是以父親自居。

證據(jù)越多,反而越諷刺。謝嘉魚找到了一封"世系考"的秘帖,里面記錄了李茂身世的疑點。她拿這個要挾李茂釋放蕭無衣。可她不知道,那份秘帖查到的"真相",本身也是假的。

真相只有蕭無衣一個人知道。
他躺在院子里曬太陽的時候,對謝嘉魚說出了那個埋了三十年的秘密。
乳母的丈夫親口說的,"壓根沒有換,那孩子胎里不足,一個月不到,還沒來得及換進去就沒了!乳母怕太傅知道怪罪下來,恐怕全家都要沒命,就騙太傅說孩子已經換了。"
謝嘉魚聽完,問了一個問題,"那岐王可食桃?"因為她知道李茂對桃子過敏。
蕭無衣的回答是,"岐王夫婦情好,其他幾個孩子都是岐王妃生的,只有最小的這個兒子是妾室所出,只是在王妃名下養(yǎng)著,不是一個娘。"

李茂對桃子過敏,不是因為他不是岐王的兒子,是因為他的生母是妾室,跟岐王妃的血脈不一樣。
謝懷歸一輩子都活在一個精致的外殼里,他以為自己掌控了一切,以為自己在下一盤大棋。可實際上,這場棋局最關鍵的落子,在他還沒開始下的時候就已經被人動過了。
而那個動棋子的人,不是他的敵人,是一個被嚇壞了的乳母。

李茂的起點,卑微得讓人心疼。
岐州陷落,父兄戰(zhàn)死。母親被崔氏送給叛軍凌辱致死。
他跟妹妹李樂君淪為難民,衣衫襤褸,在流民中一路乞討。他那個時候最大的愿望不是什么監(jiān)國、什么天下,是活著,是護住妹妹。
少年時期的他,在流民中把妹妹護在身后,眼睛里有光。那是一個還沒有被權力腐蝕的少年。
他對謝懷歸說過一句話,"孤的母親只有一位,那就是岐王妃,是岐王妃用她的命換來了孤和妹妹的命,孤從來都沒有第二個母親。"
他認的母親是岐王妃,不是安貴嬪。他從心底里拒絕"私生子"這個身份。他可以跟謝懷歸合作、可以利用謝懷歸的資源、可以在他面前扮演"兒子"。
但他心里清楚,他不是誰的工具。他是岐王李茂,不是謝懷歸的提線木偶。

可謝懷歸不這么想。他以為李茂是他復仇的工具,是他跟安貴嬪愛情的延續(xù)。他給李茂鋪路、布局、清除障礙,每做一件事,他都在心里說"這是給我兒子做的"。他不知道,他每做一件事,都是在給別人的兒子做嫁衣。
說到底,謝懷歸愛的不是李茂,是他心里那個"兒子"的影子。李茂只是恰好站在那個影子的位置上。

少年李茂是什么樣的人?仁善、重情、有理想。跟蕭無衣在流民中相識,兩個人互相扶持,從死人堆里爬出來。他后來能坐上監(jiān)國之位,自己當然也有能力,但更多是謝懷歸在背后推。
而蕭無衣是他唯一真心信任過的人。可坐上那個位置之后,一切就變了。

他有三個不可逆的轉折點。
第一,謝懷歸把他推上了權力漩渦的中心。他不得不放棄跟嘉魚的愛情,開始學習"帝王之術"。權力不是他選的,是它找上門來的。
第二,李樂君為了保護他,殺了嘉魚的母親云昭郡主。他最深愛的妹妹成了他最想保護的秘密。從那天起,他跟嘉魚和蕭無衣之間,隔了一條人命。
第三,他開始猜忌蕭無衣。他害怕蕭無衣奪走他的一切,嘉魚、兵權、人心。一個曾經在死人堆里跟他牽著手爬出來的人,成了他最大的假想敵。
他做了很多惡事。跟謝懷歸合謀用"糧道垮塌案"構陷蕭無衣,企圖剝奪他的兵權。逼嘉魚嫁給自己,軟禁她。

利用太后制造混亂,為自己換出李樂君。在神武門用"苦肉計"借崔浚之手除掉蕭無衣。每一件事,他都做得很決絕。
但他也做過好事。推行春考,打破了世家對官位的壟斷。為安陸二氏平反,承認了歷史錯誤。推動北伐,收復故土,這件事上他跟蕭無衣的目標是一致的。
他不是好也不是壞。他是一個被權力吞噬了的人。
權力這個東西,不是你自己選不選的問題。是你坐上去之后,它就會一點一點地把你改造成另一個人。
你坐上去的時候是一個仁善少年,坐久了,你發(fā)現(xiàn)自己用起手段來已經不眨眼睛了。

他最終坐上了權力的巔峰。他完成了北伐的志向,收復了故土。
可他親手把嘉魚推給了蕭無衣——不是因為他想通了,是因為他輸光了。他最深愛的妹妹李樂君,為了救他而死。他最好的朋友蕭無衣,成了他最大的對手。他唯一信任過的"父親"謝懷歸,連父親都不是。

他獨自站在城墻上,看著萬家燈火。他說了一句話——"與你再無遺憾。"這五個字,是對誰說的?對嘉魚?對蕭無衣?還是對那個在流民中護著妹妹的少年自己?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個站在城墻上說"再無遺憾"的人,往往不是真的沒有遺憾了,是所有的遺憾已經多到他不想再提了。

最孤獨的人,往往站在最高的地方。李茂站在城墻上,萬家燈火在他腳下。可沒有一盞燈是為他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