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兩點,手機屏幕的藍光照著吳建新的臉。
他盯著對話框里那張兩萬塊的轉賬截圖,手指懸在發送鍵上。
客廳里傳來宋鐵柱的鼾聲,一聲接一聲,像錘子敲在胸口。
走廊盡頭,客房的門虛掩著,里面躺著明天就要出院的宋成才。
吳建新拇指一按,消息發了出去。
他關了燈,躺在黑暗中,聽著自己的心跳。
三分鐘后,手機震了一下。
馬玉蓉回了六個字:“收到。等我回去再說。”
吳建新盯著那六個字,翻了個身,把手機扣在枕頭上。
窗外下起了雨,雨點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怎么就走到這一步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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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三年前的那個夏天,吳建新這輩子都忘不了。
那時候他剛跟馬玉蓉結婚,租住在城南一個老小區的頂樓。房子不大,六十平米,但兩個人住也夠了。日子雖說不寬裕,但也過得去。
可偏偏那年七月,他老家的爹查出肺癌晚期。
他媽受不了打擊,從樓梯上摔下來,斷了三根肋骨,腿也摔折了。
里里外外的醫療費,像雪崩一樣壓下來。
他掏空了存款,借遍了親戚,還是差十萬塊。
萬般無奈之下,他厚著臉皮去找岳父宋鐵柱。
那一天,他提著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在宋鐵柱家門口。門開了,宋鐵柱穿著背心大褲衩,手里夾著半根煙,看著他。
“爸,我有點事想跟您商量。”
宋鐵柱皺了皺眉,側身讓他進門。
吳建新坐在沙發上,把家里的情況說了一遍。說到最后,他的聲音越來越低,頭也低了下去。
“爸,您能不能借我十萬?我慢慢還。”
宋鐵柱抽完最后一口煙,把煙頭摁在煙灰缸里。他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進臥室,拿出一個存折。
“這錢是我跟你媽的棺材本,你先拿去用。不著急還,但有一條——”宋鐵柱看著他,“你得記住,我是看在玉蓉的面子上借給你的。”
吳建新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響頭。
那會兒他是真感激。
可后來他才明白,有些債,欠了就還不清了。
從那以后,他在這個家就矮了一截。
逢年過節去岳父家吃飯,宋鐵柱總愛使喚他:“建新,去搬兩箱啤酒來。”他就得屁顛顛去地下室搬。
“建新,把魚殺了。”他就得拿起刀去廚房。
“建新,你哥的車該洗了。”他就得提著水桶下樓。
馬玉蓉有時候看不下去,替他說兩句。宋鐵柱眼一瞪:“咋了?我讓他干的,你有意見?”
馬玉蓉就閉嘴了。
她從小就怕她爸。
宋鐵柱當過兵,退伍后在工廠干了一輩子。
他認死理,性子硬,在家里說一不二。
老婆在世的時候,被他管得服服帖帖。
老婆走了以后,他的話就是圣旨。
宋成才今年四十五歲,是宋鐵柱唯一的兒子。
以前在運輸公司開車,收入不錯。后來公司效益不好裁了員,他就沒再去找過正經工作。
偏偏他又嗜酒如命,一天三頓,頓頓不落。早餐喝二兩,午飯喝半斤,晚飯最少一瓶。
喝到最后,胃喝壞了,肝喝出了毛病。
前陣子突然胃出血,被人送進醫院搶救。人救回來了,但醫生說了:想活命,必須徹底戒酒,至少要調理半年。
宋鐵柱一聽慌了。
他老伴走得早,兒子就是他命根子。他不能讓兒子出事。
所以他想到了吳建新。
吳建新和馬玉蓉住的三室一廳,是兩年前買的二手房。
首付的時候,宋鐵柱確實掏了五萬塊錢。
這是他這些年總掛在嘴邊的話:“那房子首付我還掏了五萬呢。”
意思很清楚:房子有我一份,你們就得聽我的。
02
周四那天,吳建新下班回家,剛推開門就聞到一股煙味兒。
客廳里坐著宋鐵柱,旁邊還放著一個行李箱。他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作服,頭發亂糟糟的,眼睛有些紅。
吳建新愣了一下:“爸,您怎么來了?”
宋鐵柱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建新,你過來,我有話跟你說。”
吳建新走過去,坐在他對面。
“你哥后天出院,我接他來你這兒養病。”宋鐵柱的語氣不容商量,“護工我都請好了,花了一萬二,錢我出,你把人安置好就行。”
吳建新手里的鑰匙差點掉地上。
“爸,這事兒……”他張了張嘴,“您跟玉蓉商量了嗎?”
“商量啥?”宋鐵柱站起來,比他高半個頭,“她是我閨女,這房子首付我還掏了五萬呢。我讓我兒子來住幾天,怎么了?”
吳建新的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你放心,”宋鐵柱拍拍他肩膀,“護工是正規中介來的,專業得很。你哥就是酒精肝,戒酒養養就好。就兩個月,住完就走。”
“那玉蓉……”
“她那邊我打過電話了,”宋鐵柱打斷他,“她說行。”
吳建新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知道,其實馬玉蓉根本沒反對的權利。宋鐵柱的“打過電話了”,就是“通知過了”。
那天晚上,他給馬玉蓉打電話,打了一遍沒接,又打了一遍,還是沒人接。
后來他發了條微信:“你爸要把大哥接來養病,護工都請好了。”
等了快半小時,馬玉蓉回了:“我知道了。下周我回不去,你先扛著。爸的脾氣你知道,別跟他硬來。”
吳建新看著這條消息,把手機放在茶幾上。
他走進廚房,打開冰箱,拿出半瓶白酒,倒了一杯。
酒是涼的,喝到胃里卻像火燒一樣。
他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
連喝三杯,酒瓶空了。
吳建新靠在廚房的臺面上,看著窗外的路燈。樓下的燒烤攤還亮著燈,一群人在劃拳喝酒,吵得很。
他突然覺得特別累。
第二天他請了半天假,去醫院接宋成才。
宋成才住在消化內科病房,他進去的時候,宋成才正半靠在床上看電視。床頭柜上放著幾個水果和一瓶營養品。
宋成才瘦得很厲害,一米八的個子,看著只剩一副骨頭架子。
臉上也沒什么血色,顴骨高高凸起。
但他精神頭還行,看到吳建新進來,咧嘴笑了笑:“建新啊,麻煩你了。”
語氣聽著客氣,但眼神里帶著點別的意思。
吳建新沒多想,接過護士遞來的出院單:“哥,咱們走吧。”
回去的路上,宋成才坐副駕駛,一路沒說話。他靠在座椅上,眼睛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護工馬師傅坐在后座,穿著白大褂,看著挺專業。四十出頭,留著寸頭,圓臉,笑起來一副憨厚相。
吳建新通過后視鏡打量了他幾眼。
“馬師傅,您以前在哪家醫院做過?”
馬師傅嘿嘿笑了笑:“我是宋大哥的朋友介紹的,在一家私人療養院干了好幾年。你放心,照顧病人我有經驗,絕對沒問題。”
“您跟宋大哥認識很久了?”
“也不是很久,”馬師傅擺了擺手,“就是那次住院,我剛好護理過隔壁床的病人,宋大哥看我干得好,就留了我的電話。”
吳建新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到家的時候,宋鐵柱已經等在門口了。
看到兒子下車,老爺子眼眶一紅,快步走過去扶住他:“成才啊,你可算來了。爸給你收拾了最好的房間,你先躺下歇著。”
宋成才點了點頭,被他扶著進了門。
那天晚上,宋鐵柱讓吳建新去超市買點好菜,說給兒子補補身子。
吳建新騎著電動車去了附近的超市,買了排骨、鯽魚、土雞,又挑了幾樣水果。結賬的時候,收銀員說:“一共二百三十六。”
他掏錢付了,提著東西往外走。
外面不知什么時候下起了小雨,他騎電動車回到家,渾身都淋濕了。
推門進屋的時候,客廳里三個人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茶幾上擺著一盤洗好的葡萄,一盤切好的西瓜。
護工馬師傅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看起來比他還像主人。
看到吳建新提著菜進來,宋鐵柱抬了抬眼皮:“菜買回來了?快去做飯,你哥早餓了。”
吳建新應了一聲,把菜提進了廚房。
廚房里油煙嗆人,他系上圍裙開始洗菜切菜。排骨先焯水,鯽魚刮鱗去內臟,土雞剁成塊。一通忙活,飯終于做好了。
吃飯的時候,宋鐵柱坐在主位上,不停地給宋成才夾菜。“多吃點這個,補肝的。”
“這魚新鮮,你嘗嘗。”
宋成才端著碗,埋頭吃著。護工馬師傅坐在旁邊,也不客氣,夾了一塊排骨啃了起來。
吳建新坐在最邊上的位置,端著碗,有一下沒一下地扒拉著米飯。
飯桌上沒人跟他說話。
就好像他只是個局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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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洗碗的時候,吳建新聽到客廳里傳來笑聲。
他側著耳朵聽了聽,是宋成才和護工馬師傅在說話。
“馬哥,你這人真有意思,跟我以前認識的那些護工都不一樣。”
“那當然了,做人嘛,得隨和點。我跟你說,那些正經醫院里出來的護工,一個個都板著臉,跟病人欠他們錢似的。我不一樣,我把病人當朋友。”
“對對對,我就喜歡你這性格。”
“以后咱們好好處,你有什么需要,盡管跟我說。”
吳建新手里的碗在水流下沖了又沖,他關掉水龍頭,擦了擦手。
他走出廚房,站在走廊上,看著客廳里的三人。
宋成才和馬師傅坐得很近,正比手畫腳地說著什么。宋鐵柱坐在旁邊的沙發上,笑呵呵地看著他們。
吳建新轉過身,回到臥室,關上了門。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細小的裂縫,從墻角一直延伸到燈泡的位置。那是樓上裝修的時候震出來的,他早就發現了,但一直沒找人修。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他習慣了這些東西的存在。
就像習慣了在這個家里的位置一樣。
第二天早上,吳建新是被一陣吵鬧聲吵醒的。
他披了件衣服跑出臥室,發現護工馬師傅正站在走廊上,手里拿著一個保溫杯。宋成才站在他對面,兩人聲音挺大。
“成才哥,你身體還沒好,不能喝這個。”馬師傅的聲音有些著急。
“老子就喝一口,又不會死。”宋成才紅著眼,手里攥著一個酒瓶。
吳建新快步走過去:“哥,怎么回事?”
宋成才看到他,愣了一下,手里的酒瓶往身后藏:“沒事,我鬧著玩的。”
吳建新看了眼他身后的方向,那里有個柜子,柜門開著,露出里面半瓶白酒。
他認出來了,那是上次朋友來家里喝酒時留下的。
“哥,你把酒給我。”吳建新伸出手。
宋成才的臉色變了:“你算什么東西?我自己的房子,我喝口酒還得你同意?”
“這是我家。”吳建新說得很平靜,“爸讓你來養病,不是讓你來喝酒的。”
宋成才的臉漲紅了,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馬師傅趕緊打圓場:“那個,吳哥,成才哥就是一時糊涂,我勸勸他就好了。你趕緊去上班吧,別遲到了。”
吳建新看了馬師傅一眼,又看了眼宋成才,沒再說話。
他轉身進了廚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喝。
水是涼的,可喉嚨里像燒著一團火。
他掏出手機,想給馬玉蓉打電話。可是拿著手機看了半天,最終還是沒有撥出去。
打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只會說“你先扛著”。
他放下手機,收拾了一下,出門上班去了。
上班的時候,吳建新一直心不在焉。
他坐在工位上,對著電腦屏幕發呆。主管走過來問他:“建新,那份報表什么時候交?”
他這才回過神來:“下午,下午我弄好。”
主管皺了皺眉:“你今天怎么回事?狀態不太好。”
“沒事,昨晚沒睡好。”吳建新勉強笑了笑。
下午五點半,他收拾東西下班。
推開門的時候,客廳里空無一人。
他愣了一下,走進去一看,茶幾上放著兩個空酒瓶,一瓶二鍋頭,一瓶啤酒。旁邊還放著一包拆開的花生米。
吳建新的腦子嗡了一下。
他扔下手里的包,快步沖進客房。
推開門,只見護工馬師傅靠在床上正打呼嚕,臉上泛著紅暈,身上有一股濃烈的酒味。
而宋成才坐在床沿上,手里端著一杯白酒,正要往嘴里送。
看到吳建新推門進來,宋成才嚇了一跳,酒杯差點摔了。
“哥,你在干什么?”吳建新的聲音很冷。
宋成才嘿嘿笑了兩聲:“我就喝了一點點,沒事兒。今天感覺好多了,喝點酒助助興嘛。”
吳建新沒說話,快步走過去,一把抓起桌上的酒瓶和酒杯。
宋成才急了,站起來要搶:“你他媽干嘛?老子的事你少管!”
“你要再喝,我就把你送回老家去。”吳建新攥著酒瓶,一字一頓地說。
宋成才愣住了。
他臉上的表情來回變了幾遍,最后摔門出了房間。
“媽的!”
門發出砰的一聲巨響。
吳建新站在房間里,看著手里的酒瓶,手背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酒瓶扔進了垃圾桶里。
然后他看了眼床上還在打呼的馬師傅,皺起了眉頭。
這個人,真的是專業護工嗎?
04
那天晚上,吳建新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床上,腦子里來回想著一件事。
這個護工馬師傅,太不對勁了。
一個專業的護工,怎么可能帶著病人喝酒?怎么可能自己先喝得爛醉?
更讓他起疑的是,馬師傅整天嘻嘻哈哈的,從沒見他做過正經的護理工作。
不給宋成才量血壓,不記錄體溫,連藥都讓宋成才自己吃。
這算什么護工?
越想越不對勁。
他掏出手機,打開瀏覽器,搜索了一下“康馨護理中介”。
屏幕上跳出幾個結果。他點開第一個,是一個網站,上面寫著“專業護工,持證上崗”。
他滑動頁面往下看,在資質介紹那一欄,列出了很多證書和資質。
可總覺得那排版和用詞,透著一股不正規的氣息。
他又搜了搜“康馨護理中介評價”。
出來的結果不多,有幾個評價說“服務態度不錯”,但還有幾個說“護工不專業”、“隨便找了個老頭來充數”。
吳建新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試著撥打了中介網站上的電話。
“您好,康馨護理中介,請問您需要什么服務?”
吳建新盡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靜:“您好,我想找個人。我家里請了一位姓馬的護工,我想確認一下他的資質。”
“先生,請您提供一下護工的姓名和編號。”
“姓名是馬師傅,編號……我不太記得了。”
“先生,沒有編號我們沒辦法查,請您拿到編號后再聯系我們。”
吳建新掛了電話,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好一會兒。
第二天,他趁護工馬師傅去上廁所的時候,偷偷翻了翻他的包。
包里有一張名片,和網站上的信息一樣。還有幾張單據,看起來是中介的收據。
他掏出手機,拍下了所有單據。
然后他把包放回原處,裝作什么也沒發生。
中午吃完飯,吳建新把宋鐵柱拉到了一邊。
“爸,我跟您商量個事。”
宋鐵柱正在剔牙,聽到這話,抬眼看他:“什么事?”
“那個護工馬師傅,您是從哪找的?”
“中介啊,怎么了?”宋鐵柱的語氣有些不耐煩。
“哪家中介?”
“我忘了名字了,反正就是在網上找的,正規得很。”
“您能把中介的電話給我嗎?”
“你查這個干啥?”宋鐵柱放下牙簽,盯著他,“我親自找的人,還能有假?”
“爸,我就是想確認一下,畢竟大哥的身體重要。”
“你放心,我宋鐵柱辦事,什么時候出過差錯?”宋鐵柱說完,轉身回了客廳。
吳建新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
他感覺像是有什么東西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掏出手機,給馬玉蓉發了條微信:“我覺得那個護工不太對勁。”
等了半小時,馬玉蓉才回:“怎么不對勁?”
“他帶著大哥喝酒,還不做護理工作。我覺得他不是正規護工。”
“你確定?”
“我拍了證據。”
手機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馬玉蓉回了一句:“等我回去再說。”
又是這句。
吳建新看著這幾個字,突然覺得很無力。
他關了手機,把它揣進兜里。
下午,他請了半天假,沒有去上班。
他坐在臥室里,打開電腦,開始查資料。他想弄明白這個護工到底是什么來路。
可查了半天,什么有用的也沒查到。
那個中介網站看起來很正規,但查不到任何關聯的信息。
他猶豫了很久,最終撥通了馬玉蓉的電話。
“喂?”馬玉蓉的聲音有些疲倦,“怎么了?”
“我想跟你說個事。”
“你說。”
“我覺得這個護工有問題。他不專業,還帶著大哥喝酒。我懷疑……爸被騙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后馬玉蓉嘆了口氣:“建新,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我爸那人你也知道,他認準的事,誰說都沒用。”
“可大哥的身體怎么辦?萬一出了事……”
“不會的,”馬玉蓉打斷他,“爸不會害自己的兒子。你就再忍忍,等我回去再說,行嗎?”
吳建新握著手機沒有說話。
“建新?你在聽嗎?”
“在聽。”
“那就先這樣吧,我這邊還有事。掛了。”
電話那頭傳來忙音。
吳建新把手機放在桌上,坐在椅子里。
窗戶外的天已經黑了,路燈亮起昏黃的光。
他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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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事情在一個周五的晚上徹底爆發了。
那天吳建新下班回家,剛推開門,就聽到客廳里傳來劃拳的聲音。
“六六六啊!五魁首啊!”
“喝!你輸了,快喝!”
他循著聲音走到客廳門口,眼前的一幕讓他血往上涌。
護工馬師傅和宋成才正坐在茶幾旁邊,茶幾上擺了四個空啤酒瓶,還有半瓶二鍋頭。
兩人臉上通紅,正在興頭上。
宋成才手里端著酒杯,杯子里的白酒已經少了一半。
“哥!”吳建新喊了一聲。
宋成才回過頭,看到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建新,你……你回來了?”他的舌頭有些打結,“來來來,一起喝一杯。”
吳建新走過去,一把奪過他手里的酒杯。
“你不能喝。”
宋成才的臉一下子變了:“你他媽給我放下!”
吳建新根本沒理他。他把酒倒進了廚房的水池里,然后走出來,站在兩人面前。
“馬師傅,您是怎么當護工的?”他的聲音不高,但很冷,“我花錢請您來,是讓您照顧病人,不是讓您陪著喝酒。”
馬師傅的臉上有點掛不住了:“那個……吳哥,成才哥說他悶得慌,想喝兩口,我就……”
“您是護工,不是酒友。您應該攔著他,而不是縱容他。”
馬師傅的臉漲紅了。他看了看宋成才,又看了看吳建新,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宋成才坐在沙發上,酒杯被他摔在茶幾上,酒濺了一桌。
“吳建新,你他媽裝什么好人?”他的聲音很大,“這個家有你說話的份嗎?你算什么東西?一個倒插門的上門女婿,要不是我妹妹,你能住這房子?你能在這跟我說話?”
吳建新站在原地,手微微發抖。
客廳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
他想說點什么。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宋成才站起來,踉蹌了一下,馬師傅趕緊扶住他。
“我告訴我爸去,”宋成才指著吳建新,“你等著,我讓他收拾你。”
說完,他甩開馬師傅的手,搖搖晃晃地走向臥室。
馬師傅看了吳建新一眼,也趕緊跟了上去。
客廳里只剩下吳建新一個人。
他站在茶幾旁邊,看著那四個空啤酒瓶,看著灑在桌面上的酒漬。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說不清的委屈和憤怒。
他掏出手機,打開了錄音。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宋成才的臥室門口。
門虛掩著,里面傳來兩人的說話聲。
“成才哥,你今天確實有點過了。”這是馬師傅的聲音。
“過了個屁!我就是看不慣他那副嘴臉。我妹嫁給他,是他八輩子修來的福氣。要不是我爸心軟,他才進不了我們宋家的門。”
“行了行了,別生氣了。來,再喝一口,消消氣。”
“馬哥,你真是我親哥。來來來,咱倆走一個。”
吳建新站在門外,聽著里面碰杯的聲音,聽著劃拳的聲音,聽著兩人嘻嘻哈哈的笑聲。
他把手機貼在門上,又錄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退出錄音界面,給馬玉蓉打了個電話。
這次,電話響了兩聲就接通了。
“建新,怎么了?”馬玉蓉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煩躁。
“我有樣東西給你聽。”吳建新的聲音很平靜。
他點開錄音,把手機貼在聽筒上。
錄音里傳來的聲音,讓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
吳建新把錄音完整放完了一遍。
“你都聽到了?”他的聲音很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傳來馬玉蓉深吸一口氣的聲音。
“……明天訂最早的車回去。”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說要回來。
吳建新掛了電話,靠在走廊的墻上。
頭頂的燈光有些刺眼,他抬手遮住了眼睛。
手指縫里滲出一滴溫熱的液體。
說不清是汗還是淚。
這天晚上,馬玉蓉連夜趕回了家。
她坐動車到省城已經晚上十點半了,又打車到小區門口,快十二點才到。
吳建新去門口接她。
他看到馬玉蓉從出租車上下來,穿著一件黑色風衣,手拎著一個公文包。路燈下,她的臉色很不好看。
“人呢?”馬玉蓉問。
“都在家。”吳建新接過她手里的包,“爸也來了。”
馬玉蓉點了點頭,快步往家里走去。
推開家門,客廳里還亮著燈。
宋鐵柱坐在沙發上,手里夾著一根煙,臉上的表情很嚴肅。護工馬師傅站在旁邊,低著頭。宋成才靠在另一側的沙發上,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
看到馬玉蓉,宋鐵柱先是一愣,然后臉色變了:“你怎么回來了?”
“我不能回來?”馬玉蓉把包扔在茶幾上,“我不回來,你們是不是要把這個家拆了?”
“玉蓉,你聽我說……”宋成才想站起來。
“你坐下!”馬玉蓉指了指他,“喝了多少?”
宋成才張了張嘴,沒說話。
馬玉蓉轉身看著馬師傅:“你就是我爸請的護工?”
“是……是我。”馬師傅有些局促。
“你是專業護工?”
“我……我是。”
“你是什么?”
馬師傅的臉漲得通紅,說不出話。
馬玉蓉從包里掏出手機,打開一個頁面:“我今天查了一下午。康馨護理中介根本沒有你這個人的注冊信息。你的護士證是假的,護工證也是假的。你根本不是什么專業護工。”
這話一出,客廳里安靜了。
宋鐵柱手里的煙掉在地上:“什么?假的?”
“爸,您被騙了。”馬玉蓉說,“這個人不是正規護工,他就是個臨時工。中介隨便找了個人來湊數的。”
“不可能,”宋鐵柱站起來,“我明明找的是正規中介……”
“正規中介?”馬玉蓉笑了笑,“那個網站我查了,注冊信息都是假的。您在網上隨便搜的,對吧?”
宋鐵柱的臉僵住了。
馬師傅這時候扛不住了:“那個……宋大哥,我也是被中介騙了。他們跟我說就是做個護工,沒說要什么證……”
“那你帶著我哥喝酒呢?”馬玉蓉盯著他,“這也是中介讓你干的?”
“不是……那是我自己……成才哥說他悶,我就……”
“你知不知道他再喝可能會出事?”馬玉蓉的聲音很冷,“你知不知道酒精肝再不戒酒會發展成肝硬化,會要命的?”
馬師傅的臉白了。
宋成才坐在沙發上,臉上沒什么表情。
宋鐵柱臉色鐵青,拳頭攥得緊緊的。
吳建新站在門口,靠在門框上。
他看到馬玉蓉轉過身,看著宋鐵柱,聲音有些發顫:“爸,您知道我把建新嫁給他,是為了什么嗎?”
宋鐵柱抬起頭看她。
“是因為我想找一個能保護我的人,”馬玉蓉的眼圈紅了,“可在我最需要他保護的時候,他在干什么?他在幫您還債,在替您處理爛攤子。他一直在扛,可您呢?您什么時候為他著想過?”
客廳里很安靜。
宋鐵柱坐在沙發上,臉上的表情像凝固了一樣。
良久,他開口說:“玉蓉,是爸不對。爸不該……”
“您不該讓我哥難堪,”馬玉蓉打斷他,“您該讓他自己住,讓他自己去面對。您一直護著他,他永遠也長不大。”
宋成才坐在沙發上,低下了頭。
06
那晚的氣氛一直很僵。
最后是宋鐵柱先開口:“行了,今天就到這。明天我讓人送回去。”
說完他站起來,往他平時住的那間臥室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回頭看了眼吳建新,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終究沒說出口。
吳建新沒說話,轉身回了自己的臥室。
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腦子里亂得很。
門外傳來腳步聲,是馬玉蓉走進來了。
她在他旁邊坐下來,沉默了好一會兒。
“今天的事,對不起。”她開口了,“是我爸做得不對。”
吳建新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這事兒擱誰身上都不好受。”
吳建新翻了個身,背對著她。
馬玉蓉坐在床沿上,看著他的背影,久久沒有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聽到她的聲音:“其實小時候,哥哥對我挺好的。”
吳建新的身體微微動了一下。
“后來他變了。從我媽走了以后,他就變了。”
馬玉蓉的聲音很輕,像是自言自語。
“他迷上喝酒,工作也不要了,整天窩在家里。我爸說他是受了打擊,等過了這個坎就好了。”
“可一等就是這么多年。”
“他活成了我最不想成為的那種人。”
吳建新沒有回頭,但他知道,馬玉蓉流淚了。
“你放心,以后這個家,我不會讓你一個人扛了。”
那天晚上,吳建新徹夜未眠。
第二天一早,他剛起來就聽到客廳里傳來爭吵聲。
他走出去一看,宋成材正在跟宋鐵柱吵架。
“我不回去!我就是在這兒養病,怎么了?”
“你這個樣子還養病?你就是在找死!”宋鐵柱的聲音也很大,“你知不知道你差點死了?你還喝?”
“我就是悶得慌,喝兩口怎么了?”
“你還喝?你要是再喝,我就不認你這個兒子!”
宋成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不認就不認。反正你心里也只有妹妹。”
這話一出,宋鐵柱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揚起手,一巴掌打在宋成才臉上。
這一巴掌很響。
整個客廳都安靜了。
吳建新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
宋成才捂著臉,瞪著宋鐵柱,眼眶通紅。
“爸,你打我?”
“我打你是為你好!”宋鐵柱的手還在發抖,“你知不知道你媽走的時候,最放不下的人是誰?是你!她讓我好好照顧你,可你呢?你就是這樣回報我的?”
宋成才低下頭,沒說話。
客廳里的空氣像凝固了一樣。
吳建新站在門口,他突然覺得自己應該說點什么。
他想告訴他們,這件事不是靠吵架能解決的。
可話到嘴邊,他又咽了回去。
因為這世上有些事情,不是說出來就能解決的。
后來是馬玉蓉出面,把宋成才安排進了她聯系的一家戒酒中心。
在去之前,馬玉蓉跟他談了一次話。
“哥,我不是要害你。我是想救你。”
“我知道。是哥不好……”
她看著他,眼圈又紅了:“你從小就聰明,就是路走歪了。現在回頭還來得及。”
宋成才低著頭,很久沒有說話。
等車來接他的時候,宋鐵柱站在門口,看著他上了車。
車開走的時候,他一直沒有轉過身來。
吳建新站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突然覺得他老了。
他頭上的白發不知道什么時候多了很多,背也彎了。
那天晚上,宋鐵柱坐在客廳里,什么話也沒說。
吳建新端了一碗面放到他面前:“爸,吃點東西吧。”
宋鐵柱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接過了碗。
他拿著筷子,低著頭,慢慢地吃了起來。
吃到一半,他抬起頭,說了一句話:“建新,爸錯了。”
吳建新看著他,沒有說話。
“我這一輩子,做錯了很多事。不該偏疼你哥,不該讓你忍著。你是個好孩子,是我這個當爸的做得不對。”
吳建新坐在他旁邊,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開口說:“爸,我也有做得不好的地方。”
宋鐵柱抬起頭看他。
“我不該一直忍著。有些話,早點說出來就好了。”
宋鐵柱看著他,突然笑了:“你這孩子,比我有出息。”
那晚兩人聊到很晚。
話題從宋成才聊到馬玉蓉,從馬玉蓉聊到他,聊到了很多以前沒說過的事。
老宋說,他這輩子最愧疚的事,就是沒把兒子教好。
吳建新說,他曾經最愧疚的事,就是欠那十萬塊錢。但現在已經不這么想了。
宋鐵柱聽了,愣住了。
“以前是被那十萬塊錢壓著,”吳建新說,“現在我是被自己壓著。有些事,不是錢的問題。”
宋鐵柱看著他,久久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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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宋成才去戒酒中心后,家里冷清了很多。
護工馬師傅早就走了,臨走前把他空酒瓶和煙頭全帶走了,連個招呼都沒打。
宋鐵柱有時坐在客廳里,看著空蕩蕩的房間,發著呆。
吳建新知道,他心里苦。
但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有時候會多燒一壺開水,給宋鐵柱泡上茶。
馬玉蓉這段時間也沒再出差,每天下班就回來。
家里的事情她開始主動分擔,洗衣服、做飯、打掃衛生,偶爾還會跟吳建新開幾句玩笑。
兩人之間的關系好像在慢慢變好。
有一天吃完晚飯,馬玉蓉突然說:“建新,咱們要不要去看看哥?”
吳建新放下筷子,看著她:“你想去?”
“我有點擔心他。”
“那就去吧。”
周末,兩人一起去了戒酒中心。
戒酒中心在郊區,開車過去不到半小時。
宋成才住在一個小院子里,兩人進去的時候,他正在院子里曬太陽。
看到他們,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你們怎么來了?”
“來看看你。”馬玉蓉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怎么樣,這里條件還行?”
“還行。就是悶了點。”宋成才說。
吳建新遞給他一個袋子:“我給你帶了點水果。”
宋成才接過袋子,看了看里面,突然眼眶紅了。
“謝謝你們。”
那聲“謝謝”很輕,但吳建新聽得很清楚。
三人坐在院子里聊了一會兒。
宋成才說,他在這里挺好的,每天跑步、做操,已經快兩周沒喝酒了。
馬玉蓉點點頭:“那就好。”
“有點想家,也想爸。”宋成才說到這里,停頓了一下,“我這一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爸。”
吳建新聽到他這句話,心里涌上一股酸澀。
他拍了拍宋成才的肩膀:“哥,好好保重。”
從戒酒中心出來的時候,馬玉蓉一路上沒說話。
吳建新專心開著車,陽光透過車窗照在她臉上。
“建新,”她突然開口,“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放棄。”
吳建新愣了一下:“我能放棄什么?”
“放棄這個家。”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
他沒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才說:“你沒事吧?”
馬玉蓉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紅了:“就是突然覺得,你挺好的。”
車在路邊停下。秋日的陽光從車窗外透進來,落在她手上。
“我們都挺好吧。”
吳建新說這話的時候,嘴角浮起一個笑容。
08
家里的氣氛漸漸恢復了平靜。
宋鐵柱開始主動做家務,每天早上去市場買菜,回來做飯。他雖然手藝一般,但吳建新和馬玉蓉從不挑剔。
有時候一家人圍在一起吃飯,會聊一些家長里短的事。
對于大伯哥,他們很少提起,但他一直住在那里,像一根刺,埋在所有人的心里。
吳建新覺得,這根刺遲早要被拔出來。
不然誰也沒安生的日子。
果然,一個月后,宋鐵柱主動開口了。
那天吃完晚飯,宋鐵柱收拾了碗筷,走到客廳坐下。
他看了看吳建新,又看了看馬玉蓉,開口道:“我想把你哥接回來。”
客廳里的氣氛瞬間凝固了。
吳建新沒有說話。他看了一眼馬玉蓉,發現她也沒有開口。
“戒酒中心說他情況穩定了,”宋鐵柱接著說,“接下來可以在家慢慢調理。我保證,這次不會再有上次那種事了。”
“爸,”馬玉蓉終于開口了,“您真的以為他能戒掉?”
“醫生說他有進步。”
“醫生說的話,您也信?”
宋鐵柱的臉上有些掛不住:“那你就愿意看著你哥一輩子住在那兒?”
馬玉蓉沒有說話。
吳建新坐在沙發上,心里翻騰得厲害。
他想說,接回來可以,但這次得立規矩。不能讓他再碰酒,不能讓他再任性,不能讓他再把這個家攪得雞飛狗跳。
可他說不出口。
因為宋成才不是他的兒子,他沒有發言權。
“這件事,我再想想。”馬玉蓉先開口了。
宋鐵柱點了點頭,沒再說什么。
那天晚上,吳建新躺在床上,心里堵得慌。
馬玉蓉翻了個身,對他說:“你不想讓他回來,對吧?”
“你覺得接回來有用嗎?”
馬玉蓉沉默了:“可那是我哥。”
“我知道。可也要考慮后果。”
馬玉蓉聽了,很久沒有說話。最后她說了一句:“我再想想。”
又是“再想想”。
吳建新閉上眼,沒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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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兩天后,宋鐵柱還是把宋成才接回來了。
宋成才回來那天,吳建新下班回家,看到他坐在沙發上,剃了個光頭,人胖了些,臉色也紅潤了。
看到吳建新進門,他笑了笑:“建新,回來了?”
“嗯。”吳建新點了點頭。
“哥給你帶了點軟糖,你嘗嘗。”
吳建新看著茶幾上放著的一包糖,愣了一下:“哥,我不吃糖。”
“不吃也得嘗一個唄,”宋成才拆開包裝,遞過來一顆,“我特地去買的。”
吳建新猶豫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糖很甜,甜得有些發膩。
宋鐵柱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們,臉上露出一絲微笑。
一切都好像往好的方向發展了。
可吳建新知道,事情沒那么簡單。
一周后的一個晚上,他下班回家,聞到一股酒味。
他順著氣味走到衛生間門口,推開門。宋成才正坐在馬桶上,手里端著一小杯白酒。
看到吳建新,他嚇了一跳,手里的酒杯晃了晃,酒灑了一些出來。
“哥,”吳建新的聲音很冷,“你在干什么?”
“建新,我就喝一小口,解解饞。就一小口,沒事的。”
宋成才的聲音里帶著幾分懇求。
吳建新站在門口,看著他手里那杯酒,看著他眼睛里迷蒙的神色。
然后他做了一個這輩子最堅決的決定。
他走過去,從宋成才手里拿過酒杯,把酒倒進了馬桶里。然后他打開馬桶蓋,把酒瓶里剩的酒也倒了進去。
水沖下去,酒味散了。
宋成才呆呆地看著,整個人像失了魂一樣。
“哥,你要是再喝,就回戒酒中心去。那里有醫生,有朋友。”
“不要勸我,”吳建新打斷他,“你要為自己負責任。”
宋成才坐在馬桶上,蓋上了蓋子。
他趴在馬桶邊,肩膀一抖一抖的。
吳建新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五味雜陳。
三個月后,吳建新出差去了外地。有一天晚上,他在酒店里接到馬玉蓉的電話。
“建新,我哥又住院了。”她的聲音有些顫抖。
“怎么回事?”
“他說要去和朋友吃飯,吃了回來就一直吐。我陪他去的醫院,查出來是酒精中毒。”
吳建新握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嚴重嗎?”
“洗了胃,還好沒什么大礙。醫生說這次救回來了,下次就不好說了。他的肝……已經開始硬化了。”
馬玉蓉說到這里,聲音有些哽咽。
“他還不到五十歲,醫生說再喝下去,活不過三年。”
他想起宋成才坐在馬桶邊哭的樣子,想起他遞過來的那顆糖,想起他說“建新,我就喝一小口”。
他想問,為什么有些人明明知道會死,還是要喝?
可他沒問出口。
因為他知道,有些答案是不需要說的。
“你也別太難過,”他安慰道,“我明天就回去。”
“好。”
馬玉蓉的聲音聽著很累。
10
吳建新提前結束了出差,回到了家。
他把行李放下,就直接去了醫院。
病房里,宋成才正躺在床上輸液。他的臉色蠟黃,比上次回來時更瘦了。眼睛下面掛著兩個大大的黑眼圈,整個人像老了好幾歲。
看到吳建新,他嘴角扯出一個笑:“建新,回來了?”
“嗯。”吳建新走到床邊,拉了一把椅子坐下。
“肚子還疼嗎?”
“好多了。”
宋成才說完,沉默了一會兒,又開口了:“建新,哥對不起你。”
“我這輩子,做了很多錯事。不該喝酒,不該讓你為難,不該讓你妹操心。”
“你別這么說。”
“真的。”宋成才的聲音有些沙啞,“我這輩子最對不起的人,就是你們。”
吳建新看著他,心里涌上復雜的情緒。
他知道宋成才說的是真話。
可有時候,真話并沒有什么用。
“好好養病,醫生說你還有機會。”吳建新說這話的時候,其實心里也沒底。
宋成才笑了笑:“能活多久就活多久吧。”
吳建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
那笑容里有一種釋然,好像終于放下了什么。
那天下午,馬玉蓉來了。她給宋成才帶了一碗粥,坐在床邊,看著他一點點喝完。
“哥,你要好好養著。”
“嗯,我知道。”
“等你好了,我帶你出去轉轉,看看風景。”
宋成才笑了笑:“好。”
可吳建新知道,他好不了了。
有時候,有些事情,明知沒有結果,也要去做。
就像自己在這個家里。
明明知道說什么都沒用,可他還是要說。
明明知道改變不了什么,可他還是要改變。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外面陽光很好,樓下有人在賣水果。
他掏出手機,給馬玉蓉發了一條消息:“這輩子,我們一起扛。”
發完之后,他關了手機。
窗外的風吹進來,有點涼。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天空,突然覺得心里輕松了很多。
有些事,不是努力就會有結果。但至少他去努力了,去爭取了,去改變了。
這大概就是所謂的成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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