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點丨宋楓：從拼規模到強體系：“十五五”時期加快新型能源體系建設要算好哪幾筆賬

宋楓

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

應用經濟學院教授

近日，《新型能源體系建設“十五五”規劃》（簡稱《規劃》）發布。《規劃》提出，到2030年初步建成清潔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體系，有力支撐能源強國建設。目前，我國電力裝機規模已經突破40億千瓦，預計2030年將達到54億千瓦，其中，新能源裝機比重超過50%、成為電力裝機主體，非化石能源發電量比重達到50%、成為電量主體，煤炭和石油消費達峰。

截至2026年5月底，我國發電裝機容量達到40.1億千瓦，規模位居全球首位。我國也成為了全球首個發電裝機規模邁上40億千瓦臺階的國家。在龐大的存量基數上，未來五年如何實現電源結構的深層次變革？電網與市場機制如何適配高比例新能源？圍繞這些問題，記者專訪了中國人民大學國家發展與戰略研究院研究員、應用經濟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能源經濟系主任宋楓。

風光“穩得住”才是真考驗

《規劃》提出，我國電力裝機規模預計2030年將達到54億千瓦。這意味著新增裝機規模依然巨大。宋楓指出，按《規劃》目標簡單估算，截至2025年底，非化石能源發電量占比約42.3%，其中風電、光伏等新能源發電量占比約22%；到2030年，非化石能源發電量占比達到50%，新能源發電量占比達到30%。

“這意味著新增的約8個百分點，主要來自風電、光伏等新能源發電量增長，而水電、核電、生物質等非化石能源發電量總體維持在約20個百分點，繼續發揮穩定低碳電源的支撐作用。”宋楓分析。

在“十五五”新型能源體系建設中，風電和太陽能發電裝機成為電力裝機主體、非化石能源發電量成為電量主體是兩個關鍵目標。宋楓提出，二者的難度并不相同。前者主要是裝機規模問題，目前我國風電和太陽能發電裝機合計占比已接近一半，按照近年來的發展速度，實現“超過50%”具備較強現實基礎。

“真正更具挑戰的是后者，也就是非化石能源發電量占比達到50%。”宋楓解釋，裝機容量反映的是潛在供給能力，發電量反映的是實際利用水平和系統消納能力。風電、光伏具有波動性、間歇性和隨機性，裝機占比提高并不自動轉化為電量占比提高，不代表系統安全可靠。

宋楓認為，風光“裝得上”只是第一步，更關鍵的是要“發得出、送得走、用得好、穩得住”。因此，“十五五”期間的重點，不僅是繼續擴大新能源裝機規模，更是通過新型電力系統建設、電網互濟能力提升、儲能和需求響應發展、電力市場機制完善，把高比例新能源真正轉化為穩定可靠、經濟可承受的綠色電力供應。

充分發掘儲能和虛擬電廠功能

當前我國火電、水電、風電、光伏、核電形成了多元并存的電源格局。結合《規劃》對煤電調節轉型、核電擴容、大型風光基地布局的部署，各類電源正在加速重新找準定位，從“單打獨斗”轉向“系統協同”。煤電的定位正逐步從傳統的基荷電源向調節性、支撐性電源轉變，作為保障電力安全的“壓艙石”；核電則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穩步擴容，提供穩定、低碳的基荷支撐；大型風光基地則是未來新增電量的主力。

隨著新能源供給規模增長，電力消納、系統調節壓力也在增大。《規劃》提出加快抽水蓄能、新型儲能、虛擬電廠等規模化發展。現階段，這些行業的發展不僅需要技術突破，更需關注商業模式成熟與成本疏導。儲能和虛擬電廠不能僅依靠政策補貼驅動，需要建立可持續的市場回報機制，當系統調節的價值被準確計量并給予經濟補償時，這些靈活性資源才能真正從政策倡導變為市場剛需。

此外，《規劃》重點部署源網荷儲一體化新型電力系統建設，2030年力爭具備承載9億千瓦分布式新能源接入能力。針對現有電網硬件基礎，跨區輸電需進一步加大特高壓等骨干網架建設，提升大范圍內的資源互濟能力。城鄉配網則面臨更大挑戰，傳統的單向輻射狀網絡需向雙向互動、智能柔性轉變，落地變壓器增容、線路改造及智能微電網建設等關鍵工程，以實現就近消納與優化運行。

預計“十五五”能源重點項目和新業態投資保持穩步增長態勢，總規模超過20萬億元。在存量裝機體量龐大、新增裝機持續放量的雙重條件下，風光裝備、儲能、綠氫、電力數字化產業鏈迎來廣闊發展機遇。同時，行業也需持續夯實裝備自主可控能力，在深遠海風電、高效光伏電池、長時儲能、綠氫制備與儲運等核心技術上實現突破，確保能源產業鏈供應鏈的安全穩定。

完善容量機制或可靠性補償機制

面對類型豐富、體量龐大的各類發電機組，《規劃》提出“十五五”基本建成全國統一電力市場，依靠市場機制優化電源負荷配置。對于電力現貨、輔助服務、碳市場三者如何聯動，宋楓有著獨到的見解。

“這三者的聯動，不宜理解為三套市場之間進行過多行政化、機制化的‘捆綁設計’，更重要的是各自把市場功能做實做深，在價格信號上自然銜接。”宋楓表示。

她具體分析指出，電力市場自身要解決的是電力系統的時空優化問題。現貨市場反映不同時段、不同地區電能量的真實稀缺程度，引導電源出力、負荷響應和跨區資源配置；輔助服務市場反映調頻、備用、爬坡等靈活性資源的價值，特別是在新能源占比提高后，要讓能夠提供系統調節能力的資源獲得合理收益；未來還需要進一步完善容量機制或可靠性補償機制，保障長期容量充裕性。

“碳市場解決的則是排放成本內部化問題。”宋楓認為，它不一定需要和電力市場做復雜的直接聯動設計，關鍵是形成有效、穩定、可預期的碳價格。只要碳價格能夠進入發電企業的邊際成本，并通過現貨市場、中長期交易價格等渠道向電價傳導，低碳電源和高碳電源之間的競爭關系就會發生變化，電力市場自然會把碳約束轉化為資源配置和投資決策信號。

因此，“十五五”期間更重要的是兩方面同步推進：一方面，深化全國統一電力市場建設，推動中長期、現貨、輔助服務、容量機制等市場體系在時間維度和空間維度上進一步拓展；另一方面，完善全國碳市場，提升碳價格的有效性和約束力。二者通過價格機制銜接，既提高電力系統運行效率，也引導電源結構持續低碳化。

系統觀念下的新型能源體系升級

在推進能源低碳轉型的過程中，如何統籌兼顧能源安全穩定、降碳發展、社會用電成本三大訴求，有效化解轉型潛在風險，是全社會關注的焦點。

宋楓表示，能源安全穩定、降碳發展和社會用電成本之間的統籌，是各國能源轉型都面臨的共同難題。我國過去的實踐說明，只要堅持系統觀念，處理好發展和減排、整體和局部、短期和長期的關系，是可以在較大程度上實現多目標平衡的。

首先，要把能源安全放在基礎位置。能源電力既是基礎設施，也是基本生產要素和民生必需品，不能簡單以“去化石能源”理解低碳轉型，而要在保障供應安全、系統穩定和價格可承受的前提下推進能源結構調整。尤其是在新能源占比持續提高的背景下，需要同步加強調節能力、儲能、煤電支撐保障、新型電力系統和跨區輸電能力建設，避免出現“裝機增長很快、系統支撐不足”的風險。

其次，要通過市場機制提升資源配置效率。電力市場、碳市場、綠電綠證市場等機制的完善，可以讓不同資源的電量價值、容量價值、靈活性價值和環境價值更加充分地體現出來，引導企業和用戶根據真實成本作出選擇。這樣既有助于降低系統整體轉型成本，也有助于形成對低碳技術和靈活性資源的長期投資激勵。

第三，也要更好發揮政府作用。能源轉型具有很強的外部性、公共性和長期性，不能完全依靠市場自發完成。政府需要在規劃引導、基礎設施建設、市場監管、價格機制設計、能源安全儲備、應急管理以及對低收入群體和重點行業的成本影響緩釋方面發揮作用。特別是面對極端天氣、國際能源價格波動、地緣政治沖擊等風險，要有底線思維和應急能力。

“十五五”時期，推進新型能源體系建設，需要通過系統規劃、市場改革和政府治理能力提升，把三者放在一個統一框架中統籌推進。既要堅定低碳轉型方向，也要守住能源安全和民生成本底線，在轉型中實現更高水平的能源安全、更高效率的資源配置和更可持續的發展。

文章來源：中宏網

微信編輯：張菁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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