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分眾江南春：AI時代，品牌如何爭奪人心？

本文來自微信公眾號： 智訊智庫 ，作者：張佳偉李伯睿

AI時代，品牌要么成為心智首選，要么進入AI答案

智訊智庫：感謝江總接受智訊智庫的邀請。在營銷界和創投圈，江總是一位沒有品牌不知曉、沒有案例不研究的頂尖實戰者。今天全行業都在討論流量見頂、內容過載與技術重構，我們非常幸運，可以和江總一起基于算法與人心、科技與美學，以及存量時代的突圍等話題，做一次深度訪談。

第一部分我們先聊一聊AI。我們都說AI時代，所有產業都值得重新做一遍。您覺得AI版的分眾會是什么樣？你們有在重構整體業務嗎？

江南春：我們作為一個營銷行業的公司，未來AI時代的營銷，會出現兩個極端。第一種極端，是成為消費者心智中的首選。AI對你的作用是什么？比方說農夫山泉是消費者心智中的首選，它最后的作用就是：你幫我去買一箱農夫山泉，遞到什么地方來。它可能是全網比價，然后找到農夫山泉，最后幫你送了，或者O2O（Online To Offline，線上到線下的電子商務模式）幫你快遞了，要半小時就到。所以我覺得，對一個已經在消費者心智中是首選的品牌來說，AI的工作是幫你最快速度找來、最快速度運來，所以AI是個執行方。

如果你不是消費者心智中的首選，也沒有成為標準、成為常識、成為不假思索的一種選擇，那么這個時候你就進入了AI的范圍之內，AI就會幫你推薦。那么AI推薦的時候呢，通常會推薦 3~5 個。在這 3~5 個當中，你進去了沒有？那么當然你本身是個知名，我自己用過很多AI之后，你會發覺，在社會上知名度比較大的公司，大概率還是會進入這 3~5 個推薦當中去的。那么在這 3~5 個推薦當中，誰知名度最高，在消費者大腦中印象最深刻？消費者在推薦名單當中，通常會找那個眼熟的。所以這個時候，品牌的知名度、認知度依舊重要，它原有的認知依舊重要。

你想，AI一年豆包燒多少錢？燒千億。千問可能燒四、五百億，騰訊燒幾百億（該數據為受訪者估算）。燒掉的錢最后怎么來？它一定要有回報的。就像抖音燒那么多流量，請問最后廣告費很便宜嗎？它一定會最后從市場上、企業上、品牌上收回來。大家如果看過OpenAI開始做廣告了，它的平均廣告價格我看了一下，60 美金（有第三方估算稱，AI推薦或生成式入口廣告價格可能顯著高于傳統廣告位，但具體價格仍需以官方或廣告平臺數據為準）。你知道美國常規價格是多少嗎？10~20 美金。AI推薦反而是 60 美金。在 AI時代，這些被推薦的成本只會更貴，不會更便宜。也就是說在AI時代，流量成本只會更貴，不會更便宜。這種情況下，其實最便宜的方法就是今天成為消費者心智中的首選，這叫AI的逃逸期。否則AI就開始要收你錢，因為它在推薦目錄當中。所以在AI的下一個時代當中，我認為消費者心智首選和GEO優化這兩點非常重要。所以我覺得，在AI時代，分眾會繼續強化心智首選。因為我們服務的都是頭部品牌，那如何搶占消費者心智首選？第二部分呢，在GEO當中輔助客戶成為優先選擇。

智訊智庫：今年以AI Agent為代表的浪潮席卷全球。Kantar（凱度，英國市場調查公司）的最新數據顯示，24% 的用戶會在購物時使用AI助手，（其中）3/4 的用戶會在購物時接受AI推薦。可以理解為，AI版的分眾，有點像AI智投加GEO優化。除了占領用戶心智之外，還要占領用戶的AI答案。

江南春：我覺得客戶要分層。能成為頭部客戶的，盡量成為頭部客戶，這樣就不會AI的挾持。說白了，你是消費者心智首選，AI就是幫你執行的。像農夫山泉，一定是具有強大利潤能力的，所以它不受到任何流量，也不受到任何AI的挾持，因為它就是消費者心智認定的一個東西。這是第一步，頭部公司應該這么做。

第二，頭部以下的公司，相對來說有一定競爭力，不是中小公司，也還是有領先性的公司，或者在細分上有領先性的公司，我認為今天要做的是GEO。至少在GEO過程中，在 AI時代成為AI推薦中的 5 個之一。而在 5 個之一當中，你又是比較眼熟的，又是認知度比較高的，這樣的話，你容易成為優先推薦當中被選擇的對象。

第三個是中小客戶。中小客戶我覺得AI智投，你要配備給AI智投，那么AI智投呢，就可以幫你切到更小的人群，更小的地域，更小的范圍當中去，在那個地方爭取出你的精準投放，爭取有一定的觸發消費者購買你的機會。

人性沒有變：品牌就是在大腦里建立條件反射

智訊智庫：互聯網改變了信息的流動，AI正在重構內容的生產。但是從 20 年的視角看下來，今天中國的消費者經歷了媒介的巨變。有哪些消費者心智以及購買決策的底層邏輯，其實是一直沒有變化的？

江南春：確實是。我覺得人性不容易改變。人類進化了幾十萬年，真的會因為這 10 年、20 年的信息變化而改變嗎？絕大多數是不變的。

可以具象一點。它有個底層原理，比如你看丹尼爾·卡尼曼教授寫的《思考，快與慢》，他講的都是底層原理，就是人的大腦結構。人腦結構就是系統一、系統二。系統一是什么？直覺反應。系統二是理性思考。但人腦本身就缺能量，一天產生的能量，20% 歸大腦使用，大腦根本不夠用。大腦怎么辦？大腦的基本邏輯就是節能模式。節能模式下，90% 是直覺反應，不燒腦；10% 才是理性思考，很燒腦。只有這樣，你一天的大腦能量才夠用。所以你可以發覺，人腦的基本模式是：什么信息經常聽到？什么信息最快、最容易回想起來？什么信息就是真理。真理跟事實不一定有關系。真理就是那個最快速度、最短路徑、最不燒腦的方法，它和你想起的那個答案有關。怕上火，大家就要喝王老吉；困了累了就喝紅牛；累了困了就喝東鵬特飲，是吧？奶酪就選妙可藍多；0 卡、0 脂、0 糖，一定是元氣森林。其實品牌就是做什么？品牌傳播就是做條件反射，就是在大腦中心智的條件反射。如果建立了條件反射，比如農夫山泉有點甜，大自然的搬運工，你大腦中建立了這種認知，它就變成了不假思索的選擇。如果你還要去問AI，或者去小紅書上看種草，去抖音上看推薦，那大概率你不是那種頂級品牌，不是消費者心智中熟悉的品牌。所以我說，底層沒有變。消費者心智中，帶寬有限。心智喜歡簡單，它無法接受那么復雜的信息。

第二部分是重復。丹尼爾·卡尼曼教授（以色列裔美國認知心理學家、2002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講過一句話：要使人們相信一個概念和一個事物，最好的方法是不斷重復。人類是分不清楚什么叫熟悉感，什么叫重復，什么叫真相。熟悉的東西就會讓你認知放松，做出舒服而輕易的條件反射。他還講了一個概念，叫純粹曝光效應（指人們會因為反復接觸某個事物，而更容易對它產生熟悉感、好感和安全感）。他說，當人類幾十萬年在叢林中長大，其實是非常警覺的。有一個新的信息、新的信號出現的時候，他會很警覺。但這個信號反復出現，都沒有給你造成傷害，時間長了，它就變成一個安全的信號。實際上，安全的就是好的，熟悉的就容易喜歡，這就叫純粹曝光效應。

很多一男一女老是在做同事，做著做著，后來兩個人就有好感了。其實開始也看得不大順眼，但時間長了，重復了，反復出現了，內心警惕感下降了，你就可以發現，很容易接受別人，減少防御。所以我覺得這些底層原理，并不是今天形成的，也不是因為媒介形成的。它是由人腦機制形成的。

我不相信過去 20 年，誰改變了人腦的結構。人類進化沒有那么快。包括人性中本身的這些東西，我認為不太容易受到這個世界影響。為什么我說AI時代當中，很多人性是不變的，人類進化的很多邏輯是不變的。所以不要好像看到的都是變化，其實那個東西還是那個底層，那個不變的東西。今天互聯網很多成功的產品，不就是利用了人類的那些弱點嗎？對吧？

智訊智庫：就是人性其實一直沒有太大變化。

江南春：沒有改變。只是你的技術用何種方法去滿足人性。用戶為什么能黏住你？那一定是符合了消費者人性。

智訊智庫：過去營銷這個產業，其實大家更多考慮怎么樣去覆蓋更多的人群。但是現在有點內容過載。因為AI讓內容生產和大模型種草變得極其容易，某種意義上叫注意力稀缺。您覺得這種情況下，做用戶的心智建立，是更容易了，還是更難了？以及當下應該怎么做，才能夠更好地占領用戶心智？

江南春：我認為現在越來越碎片化、粉塵化了。碎片化、粉塵化之后，其實消費者建立共識，品牌是要建立共識的。共識就是無論你買不買這個產品，你都知道這個產品，并且你都信仰這個產品，或者你都認同這個產品，都是有共識的。現在就很碎片化，所以有很多白牌的崛起。雖然它也做不大，不會成為那種偉大的共識型品牌，但是它這種細分化、碎片化，能在這邊種點草，也能擁有一些客戶，雖然活得也不是那么好，但出現了很多。你看種樹的人，樹種起來，他就是頂尖品牌。種草的人，其實你能種草，別人也能種草。今年你的草種得不錯，后來都是野草、雜草。現在是草原上種草，或者是種草又種樹。最后每個人都擁有一小部分，最后變成無數個中小公司的市場。

其實我認為，對社會來說，更需要的是那種共識性的品牌。共識性的品牌，需要中心化媒體的引爆。我認為只有中心化媒體引爆，才能建立一個普遍的社會共識。普遍的社會共識的好處是，不僅你知道，我知道，大家都知道。這種感覺是很重要的。這種感覺代表潮流，代表共識，代表安全性。我認為所有人的選擇，很大程度上是安全感的選擇、信賴感的選擇。所以我倒是覺得，在今天這個時代當中，品牌建立這種共識的難度比以前大很多。電視臺時代就很容易建立共識，當時是能建立 10 億人共識的時代。

我自己還是覺得，難度隨著移動互聯網精準分發變大了。大家變成了一個一個一個的圈，圈越多，成為中國小而美的機會越來越多；那成為一個社會共識的、眾所周知的品牌的難度，也就是偉大品牌、眾所周知的品牌的難度比以前大很多。

智訊智庫：就像您說的，以前可能是中心化的傳播，現在更多是粉塵化。

江南春：是。“0”到“1”越來越容易了，“1”到“10”、“10”到“100”越來越難。

當硬技能被AI平權，有限空間和人性洞察變得更貴

智訊智庫：當AI把很多硬技能徹底平權之后，您覺得在商業世界里面，什么樣的能力跟特質是更加稀缺的？

江南春：前段時間我們的同事跟我說，說最近他養了個“龍蝦”（AI智能體工具），這個“龍蝦”做得好的人，可以一天產生一萬條短視頻，去占領互聯網。他說這個對分眾有很大沖擊。我覺得，如果真的出現這個事，對我們是個很好的事情啊。

為什么呢？你能生產一萬條，難道別人就沒有“龍蝦”？別人就不能生產一萬條嗎？大家都生產一萬條，生產能力都大幅上升。就像今天市場上，你的供應量大家都能上升，效率都上升了，請問，工廠活得越來越好了，還是活得越來越差了？大家的短視頻供應量上升了，那么請問，互聯網不就成了一個廢墟了嗎？不成了一個垃圾場了嗎？因為大家都可以生產到一萬個，往上懟的時候，它就信息過載了，消費者收視的時間只有這些。你看現在是記憶力好，還是三十年之前記憶力好？現在的廣告容易記得住，還是三十年之前廣告記得住？毫無疑問的。因為那時候信息量沒那么大。現在信息泛濫了之后，反而大家越來越記不住。當誰都能生產一萬條短視頻的時候，大家都覺得互聯網是垃圾場，互聯網上都是AI在吐泡泡，請問你會相信誰？他還是會先回到那些已經建立了社會共識的東西。所以我自己覺得，什么是稀缺性？物理空間反而是稀缺性。

舉個例子，上海是世界級都市。上海聽起來很大，上海上空就叫互聯網。你要在上海上空要被人看見，在漫漫星空被人看見，可不容易了對不對？除非正好一個巨大的事件，通常是負面事件，傳播起來快。一個大的事件就是一道閃電，你被看見了；如果不是閃電，是滿天的星星，你又能看見哪一顆呢？但現象呢？上海那么大，全世界最偉大的城市，其實上海是什么？上海不就是 5000 棟寫字樓， 20 萬個小區嗎？上海還能有多大呢？在我看來，上海一點都不大，你把 5000 棟寫字樓的這個 20 萬個小區打透了，上海人都會知道的。

所以我認為，越小的物理空間越稀缺。就好像我們做戶外廣告一樣，很多人做戶外廣告喜歡開放式空間。我說我不喜歡，我覺得越小的空間效率越高，越有限的空間、越封閉的空間，效率越高。電梯里看廣告效率高。馬路上大家走過路過，在上海轉了一圈，真的知道馬路上的廣告是什么嗎？所以我反而覺得，稀缺的是什么？稀缺的是越小的空間，越有限的東西，越稀缺。

智訊智庫：那您覺得AI時代下，最容易被淘汰和最不容易被淘汰的，是什么樣的人？

江南春：最容易被淘汰的是肌肉式復制的。如果你是一個完全肌肉式復制的人，就很容易被淘汰。“Ctrl+C”、“Ctrl+V”，工作當中有很多是反復重復的活，那機器速度飛快，對吧？

但是我覺得真正高級的工作，是對人性的洞察。機器對人性的洞察能力，總是差一截。雖然機器也可以不斷揣摩，越來越接近你，但總體來說，機器和一個真人，AI和一個真實的人相比，還是不一樣。比如說，它既要能感知：你要彰顯自己的地位、自我的形象和標簽，又不喜歡別人說你過度顯擺。這是一種表現吧。其實人心里有很多矛盾。既希望很健康，又很貪吃。很多矛盾，有時候AI不容易特別理解。中國人說言外之意，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你是從字面上理解這里，不知道他的淺層次的，他底部的那種人性的這種矛盾糾結是什么？他表達的時候不是他真實的，你看他朋友圈寫的東西，是要寫給別人看的，他不是他真實內心的。所以我覺得，AI在表達這個方面，在人性洞察上，還有差距。

以前大家都說理工科的人最厲害，我覺得未見得。現在你看，很多硅谷公司在招中文系的人。我就是中文系的，為中文系說句話：中文系學的是文學，文學就是人學。中文系的人不斷體會，寫小說也好，都是揣摩人性，揣摩人的情感，揣摩人背后的言外之意是什么。所以我覺得，越理解人性，情商越高，同理心越強，共情能力越強，這可能是一種稀缺性的能力。

智訊智庫：那您覺得，當所有的企業都擁有同樣強大的AI，所有的白牌都能擁有世界級的設計跟文案，未來商業的終局，企業比拼的會是什么？是產品，是技術，或者是對人心和人性的理解？

江南春：我覺得偉大品牌是有很多堅持的，偉大堅持。你看白牌這些年當中，在流量市場當中，什么白牌崛起了？它不就是潮起潮落嗎？白牌崛起的時間就兩個月、三個月，它都是被收割的，都是渠道的肥料，都是流量的肥料。最后你看到，哪個城市帶，或者哪一個工業聚集區，好像沖上去，你都是流量市場給你一個紅利。你沖上去了，沖上去又被收割掉了。每個人不就是，你真的看到過白牌成功的嗎？沒有吧。

實際上，白牌的邏輯要么是個爆品邏輯，要么是個流量邏輯。爆品迅速可以被學習，你起來了迅速被學習，價格迅速往下走，流量成本，你開始吃到紅利的時候不錯，這個流量成本總是來收割你的，最后你不就是最后被收割，價格往下挫，流量成本往上來，所有白牌都是被這么收割的，我一直說白牌是渠道的肥料，讓渠道起來了，讓渠道賺到了更多的錢，都是為渠道打工的，最后都是肥料，都是尸體。

所以我覺得品牌是什么？品牌要賣出它的溢價。品牌賣的東西，不僅僅是品牌本身，還是性價比。品牌的性價比是上面是有形價值加無形價值，除以有形成本加無形成本【即性價比 =（有形價值+無形價值）/（有形成本+無形成本）】。有形價值和有形成本很容易卷吧？對吧？但是降低無形成本，提高無形價值是品牌的過程。降低無形成本，如果你是個白牌，你還是個品牌，你還是個名牌，還是你是個頭牌？頭牌給大消費者，我選擇你就是個確定性，成為標準，成為常識，我不需要動腦筋，我就選擇你了，我愿意多付10%、20%，我買一個我確定性的，不會犯錯的品牌吧。否則的話我買錯了怎么辦呢？這種確定性已經產生了 10% 到 20% 的，它不就是利潤嗎？現在能夠賺10%， 20% 不是很好嗎？

還有一種品牌賺更多。你看泡泡瑪特提供了情緒價值，它就能賺到，利潤率就不是 10% 了；再比如說品味審美。很多公司品味審美特別好，這個時候你可以發覺，它帶來的溢價能力就很強。再比如說身份象征，比如說自我標簽。我選擇你這個品牌，代表我是什么人。再比如說價值觀共振。Nike不是賣鞋，鞋的價值就這些，但是它賣的是喬丹，賣的是偉大運動精神的致敬。你賣的是這個，所以它能產生很大的溢價。這種精神價值的溢價是什么？所以我覺得，現在大家對物質價值的東西，都是怎么更簡潔、怎么更便宜；對精神提供的愉悅也好，對精神提供的這種向上的價值也好，他愿意付出代價。所以這個就是我們剛才所看到的過程。

我相信全世界走到今天，大家得相信，我們不要只看整個十年的變化，還得倒推一百年。這些偉大的品牌變了嗎？歐萊雅變了嗎？它還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化妝品企業，Nike依舊是中國乃至全世界最偉大的運動品牌。

所以我覺得，在這些周期當中，在某一個時間段，我們看到白牌的崛起，或者看到某一些紅利當中掀起的東西。但是請問，今天中國化妝品牌崛起之后，當時是不是各個時代，從小紅書時代、抖音時代、直播時代，再到淘寶時代，都出現了淘品牌、國品牌這些階段性的品牌？但是今天中國前幾位是誰？是珀萊雅，是韓束，是自然堂，是百雀羚。不就是那些大品牌的崛起嗎？到今天排序變了嗎？它們可能各自位置有些變化，但大品牌還是那個前十大品牌，中國的前十大還是那個前十大品牌。可能在十年當中，有些人抓住了紅利崛起了。但如果你換一個更長期一點的二十年視角，二十年之前和十幾年之后，沒有太多變化。穿越周期的，還是那些在消費當中具有社會共識的、具有真正信任感的品牌。

AI越強，越要訓練提問能力、品味和審美

智訊智庫：在AI時代下，其實人類獲取知識的效率，或者說成本會趨近于0。您覺得傳統教育的意義，核心會變成什么？如果您今天有一個 10 歲左右的孩子，您最希望培養他的什么能力？

江南春：第一個是提問能力。提問能力，就是定義問題的能力。到底什么是真問題，什么是偽問題，這個對一個小朋友來說，答案是可以找得到的。核心問題，你提的問題本身有沒有一個有價值的問題？現在很多時候答案都可以找到，但是有價值的問題很少。問題比答案重要。

第二個問題，我覺得品味最重要，就是知道什么是對的。問題出來之后，AI給很多答案的時候，你要有能夠擊破本質的能力、追問的能力和找到本質的能力。為什么平庸的人很容易更平庸，優秀的人只會更優秀？原因是什么？因為優秀的人是有品味的。比如我看一個廣告語，他輸出了結果給我。我問對問題，輸出結果，我在這個結果里面稍加改動，或者我在這個結果里面挑我會挑的那個點：這就是真實能夠找到這種對人性的感悟能力。

如果這個小朋友要培養，就要培養他的人性感悟，知道最后出來的東西，是否是真正貼近人的內心、能夠跟人共鳴起來的，比如AI經常輸出 5 個選擇、5 種廣告語，他覺得哪句才是真正直擊人心的呢？機器有機器的算法，人心有人心的算法。所以我說，一個小朋友情商特別重要。智商在一個智力迅速被 AI碾壓的時代，人的情商背后是什么？是對人的感情的同理心，是對人之所以為人的那種能力。審美也很重要。

還有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包括文化體系的解碼。在這個文化體系當中，你需要看對這個文化體系，說出它背后是什么。所以很多時候，審美不是外觀好看不好看，它的文化母體是什么，它的文化母體背后的那個碼、密碼是什么。所以我覺得，一個小朋友應該學會的，就是問對問題的能力，文化母體的感應能力。他要理解這個社會。所以很多小朋友要看很多很多的書。我覺得我們這些人都從小看過很多書，在母體文化中成長起來，他能理解這個社會。一個人的選擇，跟這個國家的底層文化、這個民族的底層文化是生生連接的。為什么各國家、各民族的人會做出完全不同的選擇？它是跟他們生生的根有關。你要理解你所存在的國家、民族的文化母體。我認為這些——人性、文化母體和我剛才說的提問能力，是未來成長過程中最重要的能力。你如何培養好這個能力？

智訊智庫：提問的能力和審美，以及品味。那可以具象一點嗎？其實您最近也有一個觀點，就是中國所有的品牌要強調科技與審美的雙輪驅動。您覺得普通人和企業怎么去提升他的審美或者品味？

江南春：我覺得這個審美，有時候不是那種抽象的設計。設計的好壞當然很重要，大家都說顏值就是正義，大家對一樣東西好不好看，是有一些看法的。但是它背后不能光看外觀。

第一個是看文化母體。比如說宋朝。你有沒有看宋朝美學？為什么我們看宋朝的美學，你是一個現代長大的，我們也沒去過宋朝，但是你看到宋朝所提供的宋朝美學，為什么一下子就覺得是你的？這就像基因一樣，它長在你的文化母體當中。中國人認為美的東西，和意大利人認為美的東西是不一樣的。這就是文化母體的美學構建，它背后是有美學構建的。比如我們看瘦金體，還有我們以前中文系看很多不同的字，包括語言。這個字是有溫度的，你看到這個文字之后，它背后的觸感，這種文字給你內心的打動力，這完全是文化母體的作用。所以我覺得，它不僅僅是外觀，而是一個文化母體。參透文化母體的人，很容易表達，無論是美感，還是文學的美感，還是心理的美感，都會出現。我認為要強化對這些方面的洞察。

科技當然也是，因為用新的科技是最容易重塑行業的。AI可以把行業重塑，把各大行業重造。一般新的品類、新的品牌的崛起，都是由于一種顛覆性的科技把行業重塑，或者把消費趨勢重做了一遍。比如過去這些年，食品飲料成功就是消費趨勢。比如說“五加”：加蛋白、加鈣、加芝士、加膳食纖維、加益生元；“五減”：減糖、減脂、減卡、減油、減鹽；“五沒有”：零蔗糖、零色素、零香精、零防腐劑、零添加劑；“五追求”：求新鮮、求天然、求綠色、求有機、求清涼。你可以發現成功的，無論是元氣森林，還是簡醇，還是東方樹葉，都是這么成功的。這是中國疫情之后的消費趨勢所構成的，也跟中國人口結構所構成的趨勢有關。

還有一種，叫相反走。你要有相反走的能力，也就是說在科技領域當中，當所有人都往左的時候，你有往右的能力。敢于質疑，敢于反方向走。大家都往一個方向走，大家都在拼這個東西的時候，比如像我們的智駕也好，芯片也好，華為推出的“韜（τ）定律”（半導體新原則）。西方是什么道路？拼顯卡，拼算力。那 DeepSeek就可以換一個路徑，它完全走在另外一個路徑當中，用更低的算力來滿足大家的需求。它更強地采用了中國最擅長的方法，取得了領先優勢。我覺得中國要這樣走出獨特的科技道路。這些科技道路，使得我們在跟全球競爭中贏得領先的地位。

品牌真正的護城河，是消費者心智很懶

智訊智庫：咱們第二部分聊一聊存量時代的博弈。剛剛您也提到了很多白牌，它可能是階段性的、過眼云煙。很多企業其實產品也不錯，階段性的流量也不錯，但最后沒能做成品牌，您覺得核心問題在哪？

江南春：品牌真正的護城河是什么？所有品牌護城河賴以生存的依據是什么？你說品牌護城河是產品嗎？不是的。可口可樂你不可以仿造嗎？那你試試看。中國歷史上做了那么多可樂，有哪一個能夠跟可口可樂、百事可樂競爭？沒有這個能力。原因很簡單，因為你模仿的是什么？模仿的是產品，對吧？可口可樂以前告訴你是個保密配方。現在中國可不可以解密可口可樂的配方，然后做出一個跟可口可樂同樣好喝的可樂？完全可以。但是產品背后是什么？產品背后是品牌。品牌背后是什么？它不僅有物理價值，還是有心理感知價值，還有很重要的問題是先入為主。

我覺得成功的品類大概是這樣：它開創了一個品類，定義了一個品類，抓住了時間窗口，飽和供給，在消費者心中把這個品類等號等死了，它等于這個品類。奶酪就選妙可藍多。那你請問伊利、蒙牛不會做奶酪嗎？你認為這么巨大的兩大乳制品公司不能做奶酪嗎？但是為什么奶酪不會選伊利奶酪棒，也不會選蒙牛奶酪棒，而是奶酪要選妙可藍多呢？是不是心智當中，它第一個時間你覺得奶酪就選妙可藍多。在技術上、產品上，你得相信蒙牛、伊利都有這個能力，但是在認知上不行。中國第一個升空的宇航員叫楊利偉。中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第十個宇航員，你認為他的能力不如楊利偉嗎？他也學習了前人的經驗，技術會越來越好，能力越來越強。但消費者只能記住那個第一個，通常只能記住數一數二，后面都記不起來了。

其實所有品牌的護城河，就是消費者心智很懶。他記住了一個之后，就不愿意花時間去想到第二個。第二個來的時候，它就沒有驚艷感了。他大腦不愿意花能量去記住第二、第三、第四、第五個。通常只能記住第一個，第二個就已經很吃力了，第三個已經沒機會了。

智訊智庫：那如果他既做不到第一，也沒有顛覆式的創新。其實這樣的企業特別多，他應該怎么辦？

江南春：成為細分市場領導品牌。所謂首選，不見得一定是品類首選。你也可能是某個功能特性首選，也可能是某個人群首選，也可能是某個場景的首選。比如說，比亞迪肯定是中國新能源汽車首選。那么問界呢？問界不是做智駕最好的新能源汽車嗎？它想做的事情是這個。請問理想呢？中國奶爸首選車，人群首選。方程豹呢？越野場景首選。我能不能切成在每個細分賽道當中？比如說方便面那么大，康師傅很領先，白象呢？老母雞湯面我最大。中國市場特別大，你可以切到很多細分品類中。比如說紙業有沒有巨頭？心相印是不是紙業巨頭？維達是不是紙業巨頭？反過來說，德佑怎么辦？在紙業里，其實也是有多元化紙業的公司。但從濕廁紙角度來說，你會想起誰？分眾講“愛干凈的人都在用德佑濕廁紙”、“三張干的不如一張德佑濕廁紙”、“你可以把看得見的地方擦干凈，看不見的地方也擦干凈”：德佑等于濕廁紙。你看它在一個細分市場，在衛生間這個場景當中，就成為了首選；Babycare 在嬰兒濕紙巾角度來說是首選；洗臉巾首選誰？全棉時代。是不是每個中國的細分市場都會有這樣的機會？所以在中國市場，切到越細分的市場，就算是一個特別小的公司，我能不能做？我做火鍋做不過海底撈，我能不能做周邊 3 公里之內的“菌類火鍋之王”？“3公里的菌類火鍋之王”就活不下去了嗎？一樣可以活下去。就是說你要進入到一個細分市場成為首選。關鍵是你要進入到一個細分市場并成為首選。無論這個首選的地方有多小、多細，但你一定要成為首選。一旦成為首選，切到一個細分市場、細分地域、細分區域成為首選，你就有立足之處。

品牌不是成功后的果，而是第一天就要種下的因

智訊智庫：那如果一個品牌沒有太多預算去做全國引爆，您覺得它怎么用小預算建立用戶心智呢？

所以這種方法，不如做透周邊 1 公里、2 公里、3 公里。周邊 1 公里、2 公里、3 公里已經足夠了。其實對一個店來說，你能夠把周邊 1 公里、2 公里、3 公里打透，消費者想起這個類別，想起吃飯，優先選擇你，我認為這個公司依舊生存得好。現在的狀況是大家連周邊 1 公里都沒打透，到處去搞團購，搞什么，最后掙錢嗎？我看到過很多很掙錢的店，就是把一樣東西做得非常好，在周邊 1 公里、2 公里之內，大家都是常客，這才是利潤。根本不用促銷，大家就形成了粘性，這是利潤最高的方法。不要搞什么 9 塊 9、99 塊，到老遠的地方拉一個人來，不會有復購的。

智訊智庫：您曾經幫很多品牌從“0”到“1”，也幫很多品牌從“1”到“100”。您覺得，一個品牌在爆發的前夜，通常有沒有什么信號可以捕捉？

江南春：就一個。其實這個公司“1”要存在，我們只是個放大器。我覺得不能高估分眾的作用，分眾是一個后面加“0”的作用。“1”不在，后面就都是“0”。

智訊智庫：它的“1”得成立。

江南春：“1”成立，那“1”成立的核心是什么？顧客有沒有選擇你而不選擇別人的理由？我評估它的邏輯是，第一原則，先判斷顧客有沒有“選擇你而不選擇別人”的理由。這個理由是不是很充分？第二，有沒有成為顧客首選的機會？有沒有可能切到細分市場成為首選？第三個核心問題是，即使我覺得它有可能，我也是勸它先上。先從精準種草、精準目標的原點人群做起來，看看你想象的和事實是不是一樣。道理都對，但是你先沖出去。我一直說，等你做到 2 到 5 億再來找我。如果你可以在社會上賣到 2 到 5 億，大概率是對的。你剛才所講的這個“1”，經過驗證也是對的，那分眾就可以很充分地去把你放大。公司從“0”開始做到“1”的過程，還是要回到精準種草，還要精準投流，甚至要搶占某一個渠道，搶占某一個人群，把它做起來。

做起來之后，到了幾個億的時候，第二階段是什么？破圈防卷。破圈就是你從一個網紅品牌，變成一個公眾品牌。防卷是什么？消費者想起這個類別就想起你。這就是從幾億變成幾十億的過程。現在幾十億的品牌，再擴大，它不一定有一個單品能繼續擴大，它要做矩陣。比如歐萊雅集團，它肯定不是一個產品。一個產品可能也就做到 100 億，六、七十億最多了。大概率它會做一個矩陣，這個矩陣滿足不同消費者在一個類別當中、不同類別中的需求。這個時候，矩陣會讓它從幾十億變到幾百億。

最后一個層次，就是這些品牌會走向何方。除了品牌矩陣之外，比如Nike有Nike的品牌矩陣，安踏有安踏的品牌矩陣。最后，它會從一個物質價值轉向精神價值。消費者喜歡可口可樂，它代表了一種快樂，代表了一種美式的快樂。你喝可口可樂，已經不僅僅是在喝一個口感的激爽，也不只是解辣、解膩，它帶給你的是歡聚、快樂。所以這種無形價值，就成為了一個潤滑劑，成為一種社交符號。我認為這就是一個企業真正成為偉大公司的象征。

智訊智庫：但很多務實的創業者會覺得，品牌不是因，而是成功之后的果。您是否認同這個觀點？

江南春：我覺得這個想法不對。也有很多朋友問我，說最近業績壓力很大，還要不要投品牌？我說，你這個是個偽命題。你業績壓力為什么大？業績壓力大，原因就一句話，你品牌沒做好。不要把品牌認為就是放廣告。做品牌的第一天，也就是你研發一個產品的時候，就要問自己“選擇你而不選擇別人的理由是什么”。

品牌在消費者的大腦中應該做到回答三點：第一，Meaningful（有意義）。你解決了消費者什么問題？無論是功能的問題，還是意義、情感的問題？是吧？第二，Different（有差異）。你有何不同？并且你的不同是能夠引領潮流的。不是不同就是好的，你的不同能不能引領潮流？第三，Salient（有突出性）。想起這個類別，能不能立刻想起你？這叫突出性。所以你看，Meaningful、Different、Salient，這就是品牌的三個核心。

在這種情況之下，品牌是讓你帶著它思考。如果你沒有帶著品牌去思考，大概率會做成什么？看到一個產品，把它價格做得更低，然后我就能進攻你。有些客戶跑來跟我說，現在我看到一個領導品牌，我覺得這個東西我能做得比它更好，品質做得比它更好，價格做得更低。我說你不用做了，你基本打不過他。領導品牌，你說產品比它更好，價格更低，并不容易成功。很多人總覺得，世界上好像是“我產品更好、價格更低就會成功”，這完全是個謬論。

真正的過程，是與其更好，不如不同；與其更好，不如對立。最好打敗競爭對手的方法，不是學習他，而是相反走。飛鶴如果學習四大國際品牌，講國際、專業、安全，我也說我奶源從國外來，國際、專業、安全，它不會這么成功。飛鶴講的是“更適合中國寶寶體質”，更貼近中國媽媽母乳結構設計。它是這么成功的。所以成功通常是相反走。可口可樂是什么？我爺爺的可樂，我爸爸的可樂，我的可口可樂，“百年傳承，正宗可樂”。百事可樂呢？年輕一代的選擇。你爺爺、你爸爸都喝你，正是我不喝你的理由。它就另立山頭了，是不是？對立面反而最容易成功，跟市場最領導的品牌相反走。西門子以前在中國做油煙機，20年之前油煙機很強。老板出來說，我的技術比西門子更好，不一定有人會信。你要說技術品質，德國人技術、德國人品質都很好，專門為歐洲廚房設計的。你們家做西餐出身的，一定要西門子。但我們家做中餐出身的，中國人炒菜油煙大，所以老板做什么？大吸力油煙機。背后就是更適合中國廚房。你說西門子難道不能做大吸力嗎？也能根據中國市場做大吸力。但是從消費者大腦中，你總是覺得大吸力油煙機是誰？是老板。老板更適合中國廚房。這是認知上的先入為主。

“更適合中國寶寶體質”、“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個常識大家理解嗎？我們55年專為中國人研制的，他們都是為白人寶寶研發的，是不是？所以你看，“更適合中國寶寶”用在飛鶴上就很貼切。一個國際品牌說我也更適合中國寶寶體質，它會丟失原有。它去撲它，會丟失原有的人。所以站在競爭對手的對立面，對方是不能撲你的，撲你會丟失。如果你說對方乳鐵蛋白高，我也搞乳鐵蛋白高，這品牌不會成功。那大家比乳鐵蛋白，乳鐵蛋白哪里來的？美素這些國際品牌掌握的乳鐵蛋白生產工藝。你肯定不能在這個弱點上打。要揚長，把你的長板拉到最前面。“更適合中國寶寶”，這就是中國人打仗應該有的陣地。

消費降級是假象：理性省，感性花

智訊智庫：那咱們下一部分聊一聊情緒價值。過去 30 年，中國其實經歷了非常迅猛的消費升級。但是最近這幾年，很多人在說消費降級。您怎么看？您覺得我們現在是在升級還是在降級？

江南春：我們一直經常講，市場是K型分化。如果從物理市場上看，有些在升級，有些在降級。升級的東西升得很兇，高端人群的很多需求并沒有什么改變，還是在高端化那塊。降級呢，有些地方降級降得很兇，很明顯。這是從表層角度來看，是個K型分化。

但從實質角度來說是什么？實際角度是，物質大量滿足之后，你會發覺消費降級降在什么地方？我們有很多客戶，收入很高，一兩百萬年薪的經理人，買咖啡一定要買 9 塊 9，還要去找優惠券。這叫理性省，感性花。你看他點外賣的時候，要算賬，互相來算。但是你看演唱會的時候，非要搞那場，對吧？你去買一個閃電自行車，5 萬塊錢，眼睛也不眨一下。這叫理性省，感性花。說明什么呢？

中國消費的轉型是：對于剛需型的經濟，反而是理性省。你每天高頻剛需的東西，反而是充分比價，充分用好優惠券。“我傻啊？我一定是精明的消費者。”但是感性花，現在是一個有點焦慮的時代。在市場挑戰很多、焦慮很多的時代，什么東西能夠治愈？什么東西能夠解壓？什么東西能獎勵自己？讓自己心情更愉悅，精神更愉悅的話，他愿意為此花出更大的代價。這個時候他花得多，是他所有理性省的目的——為了在真正自己所熱愛的地方能夠一擲千金。所以我覺得，這不畸形。這就是中國物質充分滿足之后，在精神上需要解壓、治愈。

這樣的時代，真正的挑戰在于什么？中國太卷：這一方面是中國的競爭力，我們每個人很卷才是競爭力。但反過來，卷的過程也有一個舒壓的過程，也有一個平衡的過程。所以我覺得，聽一場演唱會，就像我們這種 70 年代的老登了，聽張學友一場演唱會，我也覺得很舒壓。為什么呢？在張學友臺上唱、臺下跟著唱的過程中，一下子你忘記了有那么多業績挑戰，有那么多周邊的競爭挑戰。至少那兩個小時，你是舒壓的。聽王菲演唱會，我也去看了。你會回憶起以前，在讀書的年代，90 年代，我們是怎么聽著王菲的歌長大的。有時候你甚至聽到黑豹樂隊、竇唯唱《無地自容》（中國搖滾樂里程碑式樂隊黑豹樂隊于 1991 年發行的代表作），我們就會跟著唱。包括崔健、唐朝樂隊。如果他們再開演唱會，我們一定會去的，我們不惜代價都會去看的。因為它是你的青春。通過那種對青春的回憶，通過那個東西，你會暫時忘記現實的挑戰和焦慮。

智訊智庫：就是叫理性的反消費主義。另一邊，為愛好、為自己的某一場演唱會去買單。那您覺得，今天大家都在說為情緒價值買單，最核心的情緒價值底層是什么？

江南春：我覺得就是剛才說的：解壓。

智訊智庫：解壓、治愈。

江南春：治愈。現在中國經歷了高速的 40 年增長，其實大家內心是充分向上的。那么在經濟受到放緩阻力的時候，我認為大家需要舒壓。大家充分又過度努力，對吧？過度努力之后，各行各業都很卷。就像今天AI很卷一樣。卷完了之后，大家都有AI，水平都提高了，真的利潤更好了嗎？大家都用AI，利潤就跑出來了嗎？并沒有。

反過來，就像大家所擔心的，AI如果讓中層都失業了，那社會還有消費力嗎？實際上我認為，未見得AI就能帶來效率提升，未見得就帶來社會的幸福感，也未見得就帶來社會的富足，有可能是反方向的，都有可能。所以我倒是覺得，消費者現在最大的挑戰是，他對那種無聊的溢價，或者沒有真正意義上的溢價、平庸的溢價，越來越不接受。消費者愿意溢價，但是他不接受平庸的溢價。你沒什么理由就貴，消費者不接受。不是說怕你貴，是怕你貴得沒有靈魂。

所以我覺得，真正要賣出溢價，在于今天是你提供了什么精神價值，或者你提供了什么情緒價值。你沒有靈魂，沒有跟靈魂的共振，這個時候我憑什么付給你溢價呢？以前就是高端、身份象征。現在大家要的不是單純的身份象征。今天的消費者要的是，我看到你這個東西，我莫名地喜歡，莫名地解憂，莫名地治愈。在這個過程中，我突然覺得內心是平靜的，內心是喜悅的。我覺得這就叫精神愉悅，這是大家所追求的東西。

智訊智庫：已經不只是認同感，是共情的。

江南春：他覺得這個Molly（泡泡瑪特最具代表性的IP角色）跟我是共情的。我看這個Molly，它沒有表情，但我把我的情感投射在它身上，我找到了情感的寄托，我認為這是一個情感釋放的例子。你越發覺現在的人群，不像我們那個時代互相交流特別多。現在很多人社恐，宅男宅女很多，這個時候他的情感如何釋放？

孤獨、單身、孤獨經濟。在這種經濟當中，他可能就是在抖音上不斷刷，在視頻號上刷，但沒有真正的人與人之間的共情。這種缺乏，我認為會帶來很多消費品的機會。很多消費品的機會，就在提供情緒價值上，帶來了新一代消費品的繁榮。

智訊智庫：您剛剛提到了Molly，前面也提到泡泡瑪特。您怎么看泡泡瑪特和王寧（泡泡瑪特創始人、董事長兼CEO）？

江南春：王寧做了十幾年，為什么后來成功呢？是因為時代。在那個時代，他很早洞悉了這個東西，走過來之后，但他的成功也是需要這個時代的配合。越是時代焦慮，越是挑戰，你可以發現這樣的情緒價值張力就越大，大家對情緒價值的需求就越大。

如果是一個普遍高潮的時候，未見得是這樣。IP也會過時，但它最后跟這個時代的共情，是一種時代的多巴胺。它可以迅速形成一次多巴胺的東西，是一種階層的止痛劑、時代的多巴胺。所以我覺得，它還可以很長時間取得很好的成功。

我們整個經濟環境一定會復蘇，中國有強有力的能力，它一定能復蘇。但是沒有哪個經濟 40 年高歌猛進，也需要平整一下，我認為經濟是很正常的。但是大家不習慣，因為實在是漲了 40 年，增長慣性太強了。跟以前比，其實現在中國依舊是 5% 的高速增長，只有 4% 都高得嚇死人。你現在可以理解老外為什么速度很慢、效率很差了吧？你可以理解很多外國的體系，包括很多人，只有中國人的店是開著的，人家老外禮拜六、禮拜天都關門了，自己出去度假了。我們會說：你放著這個最好的度假季，生意不做嗎？因為他們經過了 1%、2% 這種好像沒有增長的很長時間，他們會尋找另外一種意義和價值，所以形成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和理解，對生活的需求、價值觀發生了改變。

智訊智庫：我看《因為獨特》（作家李翔對王寧的訪談實錄），感覺王寧有著超出年齡的通透感。段永平（廣東步步高電子工業有限公司創始人，步步高集團董事長）也重注投了他，可能也是這個核心邏輯。接著這個問題，過去“餓了別叫媽，叫餓了么”，這樣的文案能夠非常有穿透力地進入消費者心智。您覺得當下還有什么樣的內容及表達，能夠更快速地占領心智？

江南春：其實要足夠簡潔。“餓了別叫媽，就叫餓了么”，你看它很押韻，是不是？它有一種語言的感覺，像順口溜一樣，呲溜呲溜就往心里鉆，這是一種。

第二，跟時代情緒共振。“只做媽媽不做飯”，空刻意面。這就是嘴替，這是 90 后媽媽，尤其是 00 后媽媽的心聲。以前媽媽哪有說“只做媽媽不做飯”的？媽媽就是要給小朋友做飯。新時代為什么媽媽一定要做飯？我可以做好一個媽媽，但我不一定要做飯。我有很多工具，對吧？“只做媽媽不做飯”，我覺得它成為新一代媽媽的嘴替。它一旦說出她的心聲，立刻就形成了共鳴。

所以我覺得，很多句子本身要足夠殺、簡潔、有穿透力。一種是簡潔順口溜，一種是足夠反方向。而這個反方向，恰好是新時代的共振。這種句子出來就非常有意思。

智訊智庫：順應了時代情緒。

江南春：對。有時候你看以前咪蒙（本名馬凌，中國內地知名女作家、自媒體人及企業家，以公眾號“咪蒙”成名）很多話，為什么很多人喜歡？有人說她很毒舌，有人說她很有共鳴。因為它很穿透。為什么呢？她有很多句子講到了每個時代的共鳴點。比如她說，70 后、80 后、90 后有什么不同？70 后談戀愛，討論的問題是：你干嘛的？你爸爸媽媽干嘛的？以前我們 70 后搞對象，都是問你干嘛，功能主義是不是？80 后搞對象，問的問題是：有車嗎？有房嗎？名牌大學畢業的嗎？他要門當戶對。90 后問的問題是：你到底是玩《陰陽師》的，還是玩《王者榮耀》的？我們玩的東西都不一樣，如何在一起生活呢？你看，他是要興趣相投。每個時代是不是不同？你一舉例就可以說，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人物背景和共鳴點。

未來十年的消費機會：二手、老年、抗衰與AI機器人

智訊智庫：那您看未來 10 年，有哪些消費需求一定會持續放大？哪些技術會被重構？

江南春：需求呢，我覺得如果你到處看，有很多需求還是跟人口結構有關，也跟經濟結構有關。比如說二手需求。很多時候，我們說經濟環境特別好的時候，增長很快的時候，可能大家不太關心二手經濟。但近期經濟環境進入平穩期，增長沒有那么快速的時候，二手經濟就起來了。你今天看閑魚、轉轉，都生活得很好，對吧？你買不起愛馬仕，可以來個二手的；你今天買過的愛馬仕，也可以放到二手市場去交易。所以你看，二手經濟會起來。

還有老年經濟。老年經濟的話，你可以看日本過去二三十年。人口結構老化之后，我們也將迎來一些新的老人。今天 60 后、70 后老了，我們馬上也進入 60 歲市場了。60 歲到 80 歲，被稱為老年人，但這些都是活力老人啊。活力老人是什么？有錢、有閑、有病。你看我們這種 60 后、70 后長大的，有錢、有病、有文化。反過來說，他未來的消費力，和我爸爸媽媽 40 年代、50 年代長大的那一代，是不一樣的。他消費力不一樣，消費意愿也不同。你今天看到我們 60 后、70 后進入退休時代，會不會說很省、很摳，為什么下一代存錢、為孫子存錢？我們爸爸媽媽那一代是這樣，我們不是。我們肯定是要享受人生的。我們一定是說，要為我們年輕時代所創造的成功、付出的人生代價，在那個地方做代償。所以 60 歲到 80 歲，會形成巨大的消費力。這個還不僅僅是養老院、養老經濟。它是那一群人所追求的，比如養生，比如抗衰，這種市場會蓬勃興起。

當然，從科技市場看，AI、機器人，大家看到都是主流，由此帶動很多產業鏈上升。但目的是為了什么？希望這些發展能夠讓人有更多的時間，有更多的時間去享受人生、享受這個世界，讓人類創造的這個世界給大家帶來更強的幸福感。以前我們都是只有休一天，現在休兩天。機器人時代，我們可能休四天，上三天班，那很好啊。或者一天只要上兩三個小時班，也很好啊。我覺得這對人類福祉是有很大價值的。

智訊智庫：那您覺得，如果中國未來能夠誕生偉大的品牌和品類，您最看好哪些方向？

江南春：未來中國品牌成為世界品牌，這已經是不可逆的趨勢。我希望它們的成功，不是一個性價比的成功。就像段永平總講的，性價比這個詞是一個偷懶的詞。就是說，你產品不行嘛，就講性價比。

我覺得第一，中國會出現引領性的品牌。比如中國新能源汽車是不是引領的？它具有引領性。它在功能力上，不僅是性價比引領，而且它在很多方面形成了碾壓性優勢，比如在用戶體驗上面、科技能力上面形成碾壓性優勢。我們希望看到的偉大品牌，是有科技引領的碾壓性優勢。

第二，是出現由文化引領的品牌。因為中國在 10 年后，可能成為世界第一，這個位置不可逆。到那個時候，中國文化背后所帶來的一種價值，會更明顯。以前我們經常說孔子學院出去，未來你相不相信 10 年之后，孔子學院會大受歡迎？會不會《孫子兵法》大受歡迎？中國 2500 年前起步即巔峰的那種中國哲學，無論是《道德經》也好，這些文化根系的東西，宋朝美學等等，都會成為在全世界擁有擁躉的東西。所以我希望，中國偉大的品牌，第一，它有極強的中國文化母體的特征，并且這個文化母體代表先進文化，能夠傳播到全世界；第二，中國科技不是跟隨，而是碾壓性的優勢。在某些領域我們已經具備。如果在 10 項大戰當中，中國已經有 6 項形成了碾壓性優勢，我希望最后是這種碾壓性優勢，是科技極度領先，而不僅僅是品質。我認為，品質做好的時代已經過去了。今天有誰做得不太好嗎？中國的品質，以前說粗制濫造，到今天品質已經很好了。但品質不代表一個品牌真正的天花板。品質是底線，不是天花板。天花板是什么？你科技帶來了科技天花板，要么代表文化的天花板，要么代表體驗的天花板。所以我希望，中國品牌出去的，都是那種有階層向往的品牌。我擁有你這個品牌，就會讓我感覺自己成為誰。

企業家精神：勇氣、定力和孤獨期里的長期下注

智訊智庫：明白。那下一部分咱們聊聊企業家精神。您應該見過成千上萬的創業者或者企業家，也見過很多品牌的起起落落。您覺得那些成功的品牌和企業家背后，他們身上都有哪些共同的特質？或者說，未來不會被AI替代的特質？

江南春：我覺得不會被替代的，比如勇氣，勇氣和定力。好的企業家，第一是勇氣。就是在別人不敢做的時候，你去做了。他不是邏輯推導的，他就是一意孤行。我上次也有一個訪談，我講王傳福（比亞迪股份有限公司創始人、董事長兼總裁），我覺得這就是一意孤行吧。你今天覺得新能源汽車很正常。我從 2020 年開始，每一年跟他交流，你可以發現孤獨啊。在十幾年之前，你今天 2020 年，其實新能源汽車已經開始冒芽了。但在 2020 年之前的 10 年，孤獨嗎？他是一個孤獨的前進者。我認為，孤獨前進是說，只有我一個人相信了。別人都不相信，別人都覺得這個想法很愚蠢。人家說豐田不是這個技術道路啊，難道豐田比你傻嗎？但是你一意孤行了，結果呢，托起了整個產業。我認為這樣的事，靠的是一個人的勇氣，一個企業家的勇氣。

我們做電梯媒體，全世界沒有啊。但我覺得你得相信一個東西。我是完全反方向走的。我覺得戶外媒體，不要去做那種所謂開放式空間，我只愿意做封閉空間。我相信開放式空間注意力是分散的，封閉空間消費者注意力才會聚焦。我說，不要做那種匆匆路過的，一定有滯留時間才會有價值。不要做那些地標性建筑。大家都要在外灘搞一個，我不要。我回到消費者最日常生活軌跡。以前戶外廣告核心是location，對吧？地理位置最重要。我們不是。我們沒有去選擇什么地理，我們回到每個人的家中，到每個人的寫字樓里面，每個區的寫字樓，每個區的公寓樓里面都很好。不用選，它是人的生活軌跡。我追著人的生活軌跡走，而不是選擇location。你是以人為軌跡看問題，還是以location為軌跡看問題？這才是事。不做任何開放式空間，只做封閉空間；不做任何匆匆路過，只做能夠有滯留時間的；不做任何所謂地標性建設，只做消費者最日常的生活軌跡。

你必須有自己的堅持，你才會做出來。誰會想到，二十幾年之前，我們做了一個偏門，被他們認為是偏門。正因為偏門，所以國際公司不來跟我們搶生意。沒有人來跟我們聊，他們覺得不可思議。但到今天，我們成了世界（市值）第一大的戶外媒體公司。為什么呢？因為我比你先進，我掌握了這些真正的原理，是你沒看見。我不是順著你的角度走。如果我今天做一個候車亭，做個公交車，做個地鐵，那還有今天的分眾在全世界戶外媒體中的領先地位嗎？所以我覺得，無論是今天我們看到王傳福做新能源汽車，包括鐘睒睒（農夫山泉創始人、董事長兼總經理，養生堂有限公司董事長）做東方樹葉的時候，被認為是最難喝的飲料。今天呢？大家看到他過去 10 年這么孤獨。從 0 到 10 億。0 到 10 億，你覺得對創業公司不錯，但對于農夫山泉這種公司，0 到 10 億不就是這個產品的慘敗嗎？你做了 10 年才 10 個億。但是它從 10 億走到 200 億，只花了四、五年時間。這就是勇氣和定力。

不是說我今天做了東西，明年就要成功。而是我知道趨勢，我知道終局是什么。所以我今天終局決定布局，我越早出發越好。三年成功或許很好，五年成功會更好，10 年成功才最好。有 10 年成果，我已經走了 10 年。別人來追的時候，你請問鐘睒睒總的東方樹葉市場份額多少？71%。最后整個無糖茶市場，第一個就是東方樹葉，第二個是三得利。他們都不是今天出發的，不是來跟風的，都是十幾年之前就出發了，應該是 2010 年。大家沒有看到他們出發時候的孤獨，只看到他成功時候的東西。所以我覺得，一個企業家真正的東西，并不是靠邏輯，靠什么？靠的是勇氣，靠的是信仰，靠的是定力。這是企業家精神。

智訊智庫：我覺得分眾其實也是。您是 2003 年，幾乎把全部身家撲進了寫字樓、撲進了電梯。當時其實您也沒給自己留下太多。

江南春：如果做了，就nothing to lose。我們一直覺得，最怕的是十年創業賺了 5000 萬的錢，一下子全廢掉了。有時候我自己在那 5 個月的時候，一直在想，我十年的努力。我從大學二年級開始奮斗，每天騎著自行車。我最高峰一次來回騎了 17 個小時自行車，就為了拜訪一個客戶。這些辛苦的歷史，后來成功了，我覺得這是驕傲（的履歷）。但在十年之后，驕傲之后又去投入一個新的事業，這個事業是把所有十年的東西都放進去。

我發覺燒錢比賺錢容易多了。5 個月燒完十年的錢的時候，你緊張嗎？你覺得不是錢在燒，是青春歲月 5 個月燒完了。你會有這樣的感覺。但是你已經出發了，沒有退路。我自己給自己的心理按摩就是nothing to lose。如果我就把這個錢，10 年賺了錢又輸掉了，但是我的能力在啊。我找一份 200 萬的工作不難吧？大不了再去打工。我去找一份 200 萬的工作，也證明我不是一流人才。不是一流人才，不也很好嗎？最怕你糾結。你當時覺得自己好像能有所作為，是一流人才。最后你一邊糾結，一邊又在自己的原位上來回循環。看到一個機會，你又不敢上。

我覺得人生最大的后悔不是失敗，是你覺得機會在你面前，你沒有敢下手。輸掉了也就輸掉了。我認為這些錢從賺到輸掉的過程當中，至少你試了。沒成功，證明我們不是一流人才，那nothing to lose，我就去找一份工作。如果我今天失敗了，也許生活更好。我掙一個 200 萬的工資，更輕松嘛，我就更平衡嘛，對吧？沒有什么。這兩種生活沒有對錯。但是由于我成功了，所以我就必須承擔成功所付出的代價。你每天還是要從七八點鐘開始干，干到晚上一兩點鐘，這是成功付出的代價。但如果失敗了呢？也許我就朝九晚五，過更加幸福美滿的生活，是吧？我們也不會經常看不到小朋友的成長等等。都是有代價的。但是有些人就是這樣生活的，他像宿命一樣，你的人生大概就是走到這條道路的，可能前世已經注定你是這種類型的人。

你如果去看中國這些比我牛很多的企業家，他身上一定具有這種光芒。他找的那種快樂，內心的快樂，他找的那種成就感，是別人堅持不下來的。你要說什么東西能堅持下來？我說他們是沉迷出來的。他是相信以及沉迷一件事情，在這里面找到了東西。就像我兒子打游戲一樣。他老問我說，你覺得我應該讀什么專業？我說，讀什么專業都不重要。為什么？這個專業分分鐘被AI替代掉了。你今天讀的東西，你覺得你畢業之后還有用嗎？知識迭代已經夠快了。我說，你所有尋找的東西不就是一句話嗎？什么東西像打游戲，你輸了還肯再來，輸了還敢再來，一遍一遍，這不就是沉迷嗎？那你就沉迷。就像游戲一般，有一樣東西能不能像游戲一樣，讓你不斷地再來一次，沉迷下去？這件事情就是你要找的，它跟專業沒有關系。

企業家最大的風險，是誤判大勢，只管理結果不管理因果

智訊智庫：那反向來看，您見過的相對失敗的案例里面，哪些性格或者認知缺陷是最需要規避的？

江南春：失敗的因素非常多元化。其實往往很多企業的失敗來自一個原因，成功是需要很多要素聚集的。當然也有些特質要素。

智訊智庫：失敗只需要一個。

江南春：失敗呢，我認為大概率是在勢。大勢錯了，就是你錯預判了，趨勢判錯了。我認為有時候走彎路不叫失敗。就是說你在前進，沒有人一步就可以走到最正確的道路。他一定會踏空很多，走錯很多道路。但是如果大勢是對的，你就是跟時間做朋友。當中走的彎路，最終并不影響你達到終點。但是如果方向是相反的，方向是跟趨勢相逆的，那么我覺得這個就沒救了。

那這個大勢和趨勢怎么判斷呢？從戰術上是有判斷的，剛才我說的“五加、五減、五沒有、五追求”，這是戰術上。戰略上，我認為勢的判斷是什么？就是稻盛和夫（日本著名企業家與“經營之圣”）講的“道”。你到底是背道而馳，還是依道而行？

智訊智庫：有點像《道德經》那個“道”。

江南春：對，《道德經》那個“道”，那就是戰略問題了。大道是什么呢？大道本質上，就是世界上一種力量，讓萬事萬物變得更美好的一種力量，這叫道。你做的這個事情，是不是讓社會各界、讓萬事萬物變得更美好的一種力量？這種善的力量也好，道的力量也好，大概率會受到社會的加持。無論歷經千險，最后能夠達到彼岸。反過來說，如果你今天跟道背道而馳，短期取得了成功，長期也很難持續。這是一個底層邏輯。

另外，我覺得很多時候，很多企業家最大的問題，是沒有相信因果。因果是什么？就是他管理的是結果，沒有管理因果。其實我認為結果不需要管理，你管理好因，果自然產生。

智訊智庫：但行好事。

江南春：對。所以你可以發現，菩薩畏因，凡夫畏果。菩薩不怕不好的果。不好的果一定是當年種下了不好的因，我把果承擔掉了，這個事情就過去了。但怕種下不好的因，因為不好的因，你不知道什么時候，果就會發生在你身上。所以我覺得，很多時候，大家是不相信因果。

以前稻盛和夫講，“三年里面因果 50% 都會兌現，30 年角度看，90% 因果都會兌現，可能 10% 至死都沒有兌現”。如果從兩世論角度來說，一一對應，分毫不差。當然我們不講迷信。我自己覺得它真正的價值來自于什么？真正價值來說，你是從因上解決問題，還是在果上解決問題？比如說今天搞流量。哎呀，今天下不了班，因為我 A3 出事了，我 A4 沒搞好。你好像掌握了很多數據，在數據層面不斷修正，做很多優化。今天我又發現了一個新的算法，我發現平臺是這么弄的，我跟進了這個算法。你會發現，這個企業天天研究這個東西不會成功，他最后會累死。因為算法，你架不住平臺水平。你跟平臺比算法？這不可能嘛。你的核心問題是，你要比人心的算法。

我覺得很多時候，是沒有找到因。比如說今天中國很多品牌，我經常說，你的挑戰是什么？聽到的挑戰是一樣的。第一個挑戰是人口增長紅利消失吧。人口少了嘛，對吧？比如我做兒童產品，人口少了，這是個挑戰。第二個是什么？消費能力在下降，消費信心在下降，有挑戰吧。第三個是什么？渠道嗎？線下渠道在萎縮，線下渠道的流量在腰斬。線上的增長地方不容易賺錢，比如興趣電商；賺錢的地方增長比較慢，比如傳統電商。你發現是不是都適合？幾乎每個客戶跟我說的問題都是一樣的。那我說，這個問題背后是什么呢？問題背后是過去 10 年、20 年里，他們的營銷方向錯了：都叫貨找人，不斷研究怎么觸達消費者，怎么找到流量洼地，怎么破解算法，然后怎么樣怎么樣。

我說，你為什么忘記本質是什么？一個品牌的本質是什么？本質就是做一件事：讓消費者想你、愛你、指定要你、非你不可。如果消費者真的想你、愛你、指定要你、非你不可，他還找不到你了？有什么找不到你的？以前可能是鋪貨沒鋪到，現在互聯網上，天貓上哪個沒有？都能找到你。找到你不是問題。問題是，你有沒有“選擇你而不選擇別人”的理由？你有沒有把自己的精力放在消費者心中，打造那個選擇你而不選擇別人的理由？

我的產品創新，德魯克（彼得·斐迪南·杜拉克，現代管理學之父）很早就說了，這些人講的東西從來沒有變過。德魯克說，企業就兩個功能：第一叫創新，創造差異化的產品和服務；第二，通過市場營銷，成為某一類顧客心智中的首選。你回到這個點去建設，問題都解決了。現在企業我可以告訴你，只有10%、20% 在研究這個東西，而 80% 都在研究流量、研究渠道。最后你會發現，研究流量吧，被流量整死；研究渠道吧，現在強勢渠道不得了，都讓你代工。你不要做品牌了，你就給山姆代工一個，你就給誰誰誰代工一個。好了，那你以后不就代工廠了嗎？你還有什么溢價能力可說呢？所以我覺得，從這個角度來說，一定要抓住本質。企業家不是管理結果，是管理因果。走偏了、不從根本上解，就是沒有根本解。

智訊智庫：你有沒有歷歷在目的一些經驗或者教訓？

江南春：教訓當然很多了。比如說我們在 2008 年，股票從 86 億美金跌到 6 億美金。

智訊智庫：跌到腳趾頭。

江南春：人家叫跌到腳踝、腳尖，我們已經不是腳踝了，是腳趾甲了。已經只剩下腳趾了，對吧？86 億美金沒了，只剩下 6 億美金。這叫縱向腰斬。我經常聽客戶哭訴，說我被橫向腰斬了。我說，橫向腰斬你還好意思跑到我這來說？我們都被縱向腰斬了，一年之間，縱向沒了，只剩下 6 億美金。那錯的是誰呢？不就是我們這些人心不正嗎？

你看到的機會，就是追隨風口。我們做的是物理空間。我已經是中國最大的物理空間媒體、生活空間媒體。但是投資人跑來跟我說，你這個不性感啊。你看看互聯網的多樣性，無限想象空間。你們這個有限空間是有限的呀。你倒過來想想，有限空間容易被看到，還是無限空間容易被看到？但是他說，你可以做無限空間啊。好了，我就開始做。那么無限空間是不是我的基因？顯然我并不懂這個東西。我進入了自己的非經營領域。為了什么進的？為了拉高自己的 PE，我就講故事。講故事，叫市值管理。我后來想，沒有價值管理，哪有市值管理？沒有價值的市值，它存在嗎？

所以你可以發覺，我們開始講市值管理，要講出新故事。我們去投資很多互聯網廣告公司，投資很多手機廣告公司。你還能說我天花板低嗎？你今天看，Digital outdoor，數字化戶外，我做的都是屏幕，anywhere、anytime、any screen。你看到手機廣告，我們是最早做的；再看互聯網廣告，我們有一系列的公司。我們天花板夠高吧？互聯網、移動互聯網，加上數字化戶外，全是我們的。是不是代表先進生產力？

但是當你的初衷是講故事的時候，我說，人生以服務為目的，賺錢是順便的，是注定的。人生以賺錢為目的，人生以講故事為目的，破產是順便的，是注定的。所以我覺得，這就是發心有問題。你一旦初心有問題，你覺得你在忽悠這個東西，想拉高自己，最后就是自食其果。所以我 2009 年回來之后，最大的反思就是回到初心上。

分眾做電梯媒體會成功，是因為它的初心是對的，多方有利。對廣告主來說，直達用戶，效率更高；對物業來說，創造了很多物業收入，補貼了很多物業的環境建設；對用戶來說，在無聊時間隨便看看廣告；對分眾來說，贏得了團隊成長的機會。我認為，這就是多方有利，才會推動起來。但是當你做的東西完全是為了拉高股價，說不定我把股票賣掉了，我生活很愉快地回去了。你如果從這個角度出發，大概率會失敗。

長期主義不是守舊：一萬米深，也要接入每個時代的技術

智訊智庫：今天很多年輕創業者不太相信長期主義了，他們覺得時代變化太快。但其實，偉大的品牌往往還是需要長期主義才能沉淀出來。您怎么看這種普遍的時代情緒？

江南春：我覺得，就是變和不變這兩個概念。其實不變的東西更多，抓住不變勝過追求變化。貝索斯（杰夫·貝索斯，亞馬遜集團創始人）講得特別好，他說，與其擁抱變化，不如賭對不變。

寫給30歲危機：熱愛勝過一切，人生要活出濃度

智訊智庫：如果讓您給今天陷入 30 歲危機的年輕人，或者說意義感缺失的年輕人一些建議，您會給他們哪三個建議？

江南春：我覺得建議簡單來說，一定是熱愛勝過一切。

智訊智庫：熱愛驅動。

江南春：就是如果你覺得，大家看我們從早上七八點鐘工作到晚上一兩點鐘，覺得：你不累嗎？你熱愛的東西有什么累的？打游戲你累不累？你知道我兒子從 7 點鐘打到晚上 2 點鐘，他一定不會累的。你不讓他打，他很難過，他內心很屈辱，就說你不讓他打游戲。每個人要找到自己所熱愛的東西，無論是啥。你自己熱愛了，就一點都不累。你最好把你熱愛的事情和能夠成就你的事情合在一起，你就不會累。這是一個最好的選擇。選擇比努力重要，是吧？

第二個部分，我覺得很重要的問題，就是你要想，一個人為什么要有意義呢？生命是短暫的。它是有死亡終結的。意義不就是如果人不會死，他就不需要意義了。長生不老的人就不需要意義了。真正的意義，是因為人是短暫的。第二個意義的來源是，30 歲你就躺平了，我們恨不得說，我能不能回到 30 歲？它是單向流程的時間，是不能回往的。

人生就是一路向前，它不能復返，就像“逝者如斯夫”。從這個角度來說，因為人是有死亡終結的，人是往前不斷前進、不能再回來的，所以人必須在有限的時間當中，找到真正的生活濃度。你面臨死亡的時候，你來過嗎？你真的來過嗎？這個時候你就要交代了，你到底來過沒有。有很多人為什么在死亡的時候很平靜？是因為他覺得他一生的濃度，或者他曾創造的意義和價值，高過了死亡。最怕的是你面對死亡的時候很恐懼。為什么呢？我好像活都沒活過，我也沒活出啥東西來。你既沒有活出人生的精彩，也沒有活出人生的濃度，你就像白開水一樣泡過去了。那你就是個物理時間。物理時間，就是你活了 60 歲、70 歲、80 歲，這是物理時間。你怎么活出心理時間、心理濃度？我們小時候看《廊橋遺夢》（美國作家羅伯特·詹姆斯·沃勒創作的中篇愛情小說），對于《廊橋遺夢》里的那幾個人來說，他的 4 天就是他人生最高濃度，叫高峰體驗。所以我覺得，人很多時候，不是只有一個物理時間。每天大家都有 24 小時，但人生當中有多少濃度？你是一杯白開水的生活，還是一杯血的生活？這種高濃度的生活，才會讓你創造的意義和價值高過于死亡。這個時候你面對死亡時，會特別坦然：你已經來過了，了無遺憾。

智訊智庫：熱愛和濃度。下一個問題，如果今天讓您重新創業，您會選擇什么樣的方向重點投入？您覺得什么方向值得長期投入？

江南春：當然，每個時代要抓住每個時代的周期。你說電梯媒體是什么時代長大的？2003 年是什么時代？房地產周期長大的，城市化周期長大的。如果在城市化周期中，沒有中國豎起那么多樓，怎么會有電梯媒體呢？為什么電梯媒體會在中國成為戶外媒體中遙遙領先的一個媒體？四、五億人每天主流人群必經之路上看到它。它是跟中國的高度城市化、垂直型城市生態有關的。所以我覺得，所有的創業是要跟這個時代背景結合。這個時代是一個城市化為主題的時代，后面這個時代是以科技為主題、以互聯網為主題的時代？下一個時代是以AI為主題的時代。只是你現在做AI，已經沒有做大模型的機會了，是吧？但是AI如何落地到每一個你所在的領域當中？比如說今天你在創業，那你最擅長什么？他說我是做燈具的，那怎么做AI燈呢？如果你去看公牛做了一個AI臺燈，就是這個大路燈。這個大路燈以前不就是日光燈嗎？從芯片角度來說，它是紫光激發，而不是藍光激發。藍光對眼睛是有害的，紫光激發是護眼的。你看它像自然光一樣，讓你很舒服。

第二部分，它是“千人千光”的。它完全是你小孩坐這兒，還是你坐這兒，還是你老婆坐這兒，它的光是不一樣的。再比如說，周邊現在是黃昏，還是下雨天，還是外面是白天。外面的光感環境不一樣，它的燈光也是不一樣的。它是千人千光，有無數個微調的空間，自動會調節光，讓你的眼睛始終處在最舒服的環境上。你看，這就是一個AI和一個燈。我認為未來下一個階段，大模型時代、智能體時代，和物理空間當中，有很多可以被AI化的東西。萬物皆可AI化。AI可以把所有行業各種各樣的產品都重做一遍。重做一遍之后，它就會誕生出全新的價值。所以我自己覺得，每行每業都要專注自己的主業。在專注自己主業的時候，把AI運用在主業上。做AI加你的主業，做你最擅長的主業。未見得每個人都擅長編程，每個人都擅長coding，是不是？擅長做大模型的人畢竟是少數。但是各行各業都有用AI重新做一遍的機會。

AI可以模仿語言，但很難復制一個人的時代共鳴

智訊智庫：OK，那最后一部分咱們聊點人生問題。江總當年在華東師大的時候，也是校園先鋒詩人。您覺得今天當AI可以寫出很不錯的詩，甚至能創作出很好的音樂，在這種大背景下，整體的人類審美和創造的終極意義，是不是被削弱了？

江南春：我覺得不會的。它只是替代了那些比較常規的人的創作。最優秀的人的創作，我不相信AI可以創造出我們小時候那種跟那個時代共鳴的東西。比如說我們在讀大學的時候，《無地自容》這種歌出來的時候，黑豹的竇唯唱《無地自容》的時候，我不覺得這個東西，AI可以創造出來。它可以創造出很多很優美的音樂。我也看到Sora（OpenAI 開發的一款文生視頻模型）起來的時候，我們做過很多廣告音樂什么的。

但是做一個優質的產品，做一個絕對卓越的頂尖的選手，是很難的。你今天要做出很多音樂，再配出真的是王菲這樣的聲音、穿透性的聲音，不容易模仿。竇唯這樣的，你再讓別人去仿造他，你唱不出那個時代、那個時候跟他內心那個時代的激情和他的人生體驗。他是學精神病專科護理出身的，所以他在那個壓抑的學業當中，能爆發出這個激情。這個激情和我們那個時候的情感形成了共鳴，這是找不回來的。

所以我倒是覺得，在文學藝術，尤其是頂尖的這種人的創造型東西當中，AI不容易形成，它在模仿。譬如說，你要模仿江南春的文筆、語言重寫一遍，那是可以的。它可以寫出江南春的文筆，但是沒有一篇江南春文章里面有真正投入的情感，它學的是形，學的是語言邏輯。它學不會江南春在此時此刻的心情。因為人類這種復雜的情感，是很難模擬的。所以我倒是覺得，在文化藝術領域當中，它要去替代這個東西是很難的。

智訊智庫：那其實技術越來越先進，包括物質越來越發達，但是人們好像越來越焦慮，整體的這種時代情緒會更普遍。您怎么看這種反差？

江南春：這個情緒沒有好壞。每個時代會孕育每個時代的偉大。焦慮會焦慮出一個時代的偉大。很多時候，就像陽明先生（王守仁，字伯安，幼名云，5 歲時改名守仁，號陽明先生）所講的東西一樣，“金之在冶”，你是個黃金，它可能在冶煉的過程中，只有通過這個冶煉的過程，你才會有黃金的本色。就像一個企業發展過程中，一路高歌猛進的時候，企業就是最好的嗎？很多企業最好的時候是在它失敗的時候。它高歌猛進，我說如果你問我們什么時候學習最多，公司受益最多，絕對不是發展最好的時候，是 2008 年整個公司股價跌下來的時候。我們就理解了一個問題，什么叫失敗？什么叫成功？是非即成敗。我們太多地把得失放進去。是的事情就成，非的事情就敗。為什么當初決策會很糾結呢？因為是的事情不一定立刻就得，非的事情不一定立刻就失。你把得失放進去判斷一個企業的發展時，就會很亂。如果你理解了“是非即成敗”，你知道最終來說，放棄短期得失，是的事情就成，非的事情就敗。你理解了這個東西。這個東西的理解，不是在失敗當中理解嗎？在焦慮當中，你會得到更多的解法，可以有更多的突破；在失敗當中，有更多的領悟。所以每個時代有每個時代的饋贈。

這個時代高歌猛進，是時代讓你跑起來很快，很有價值，大家信心百倍。這個時代給你很多磨練，這個磨練當中你可能學會更多。如果陽明先生沒有到龍場（王陽明因觸怒宦官劉瑾而被貶謫之地，位于今貴州省貴陽市），他能悟道嗎？所以我覺得，很多時候焦慮、重壓，也會迸發出光芒。時代的光芒會造就每個時代的偉大。

智訊智庫：嗯，蹲下是為了更好地起跳。如果讓您今天回到 20 多年前，2003 年，您當時把幾乎全部身家砸進了電梯，您回到那個時候會對自己說什么？

江南春：就是很有少年感。很有勇氣，很有少年感。

智訊智庫：小伙子不錯，繼續。

江南春：我有時候覺得，現在反而在決策過程中，我們懂的東西多了，考慮事情多了，知識結構過于豐富之后，很多時候在做很多海外市場投資的時候，我反復跟同事說，我們好像沒有了少年感。很早就該去做的事情，我就說，在取得一小撮成功的時候，就很容易享受這種成功。那時候沒有太多資產的時候，反而敢于“all in”。但等到你資產多了，有一定成功了之后，你反而不敢干了，守城的心理越來越多。我說，守是守不住的。每一個時代都守不住，必須有少年感，必須進攻。

所以我說，2008 年，如果我們當時不是把這些錢，大概八九億美金，去做收購兼并，去講新的故事，講一個互聯網虛幻的故事，如果我們 2008 年就向全世界挺進，把分眾這個電梯媒體勇于向全世界挺進，那今天肯定是兩個分眾。一個分眾在中國，另外一個分眾在中國以外的各個國家加起來，至少是另外一個分眾。今天分眾的 150 億之外，肯定有另外 150 億在那里。你走對了正確的道路，歷史證明我 2017 、2018 年開始做海外的時候，一樣取得成功。但是你為什么來晚了呢？2008 年你花了那么多錢，八九億美金。今天你在投八九億美金的時候，你都在算賬，啊，這個報表短期有影響啊。這反而影響了你很多。雖然我們走出去了，但是我認為速度還不夠快，投入還不夠兇。在那個時代當中，就應該把這個錢投下去，勇敢一點。一個企業要有少年感，而不是要去守城。

其實走到今天，好像你是個千億級企業。你去看一看，很多公司現在是萬億級企業，萬億美元的企業。這些在我們那個時代，沒有看到過萬億美元企業的。現在 5 萬億美金的公司都在了。你就是個小公司，你有什么可以保守的呢？你不就是個很小的、很不起眼的公司嗎？那有什么值得保守的呢？去干嘛！這是我自己內心經常有的。但年齡確實也是一個問題。你想的問題比以前多，你的顧慮和你懂的東西比以前多，反而是一種阻力。

生命的意義，是把一件事走到足夠遠

智訊智庫：您走過商業世界這 20 多年的跌宕起伏，現在您覺得最看重的會是什么？是財富、名望，還是企業的規模，還是健康等等？您覺得您最看重的是什么？

江南春：我覺得是看你到底能走多遠。人不跨越界限，不知道界限在什么地方。你說到底，你一生可能就創造了一種模式、一種媒體，你能把它走到多遠？我開創了一個全世界的電梯媒體。我能不能把電梯媒體從中國帶到全世界？從我們以前是中國最大的戶外媒體公司，后來成了全球可能市值最大的戶外媒體。那以后會不會再進一步？我們到底能走多遠？在我退休的時候，也許我 75 歲退休了，80 歲退休了，在退休的過程中，我到底能帶領這個公司走多遠？到底創造了多大的價值？到底在這個市場上迎來了怎樣的位置？我覺得，我還不知道。我還在奔跑當中。最終你不知道你的弱點，但你肯定 75 歲、80 歲，你肯定是個老登中的老登，你肯定要退場了吧？在你退場的時候，你到底把這家公司帶多遠？我認為這是我想了解的。其實我就是好奇，我就想了解它能跑多遠。

智訊智庫：基業長青。

江南春：至少我帶領分眾能跑多遠，下一代可以繼續延續，他再能把它帶多遠？我覺得一代一代人，能夠把這個公司走多遠。雖然我們是個很垂直的公司，沒有那么偉大，覆蓋那么大的范圍，好像是個大廠，覆蓋很大的范圍。但是我自己也覺得，我們從一個細分領域出發，到底它能走多遠？

智訊智庫：您現在每天還都高強度地工作。你看我們現在 10 點了，我們還在聊，后面還有個會。您方便分享一下您一天的工作日程嗎？

江南春：我大概是 6 點多起來，然后 8 點鐘第一個會在北京昆侖飯店。在昆侖飯店開了一個會之后，我就去機場。飛過來之后，又開了三四個會。所以你要找我的時候，我說我只有 9 點鐘可能有點時間，大家可以做個訪談。訪談完之后，可能我們還有個同事的會。我一般情況，大概率都要搞到 12 點、1 點。

智訊智庫：您覺得什么東西在驅動著你？

江南春：我覺得這是習慣吧。這并沒有特別難。一個人的累，身體的累，你睡一覺就過去了。其實最大的累是心累。

你心如果不累，比如說我一年接 1000 個客戶，接 70 個人向我直接匯報。有人說，70 個人向我匯報，管理很有問題。那我喜歡這樣。我希望了解，我不會被中層、中高層把信息阻礙在那兒。我對很多底層信息都很了解，我知道公司是怎么樣的，我知道我怎么帶領它，我有信心把它帶好。那我覺得這個就不累。

所以我覺得，有時候你今天去思考這個問題沒必要。到那個時間當中，總有方法。有很多AI可以把你的一些核心能力，可能別人不容易取得的能力復制化。還有很多人的能力，可能因為我在，還沒發揮出來呢。我覺得我至少帶領這個公司去一個時代，然后再看下一代的接班人。下一代接班人把我的優勢得到復制，他又有他自己的獨特價值。

智訊智庫：您覺得生命的意義是什么？

江南春：生命的意義就是說，因為你總是要死的嘛，所以生命的意義就是要在你短暫的人生當中過一個充滿濃度的人生。至于它的濃度可能是不一樣的。有人畫畫中找到了顱內高潮。我以前在青春期的時候，寫詩歌就會有顱內高潮。我會一寫一個通宵。人就是能不能在一生當中有很多這樣的高潮事件？有很多有濃度的，這樣就不枉為一生嘛。

智訊智庫：就是意義濃度。您覺得這個世界是固定的嗎？是確定的嗎？

江南春：它肯定是個不確定的社會。正因為它的不確定才很有意思嘛。你不知道下一步是什么，但是你在每個時間當中，有沒有全力以赴？全力以赴有時候不是為錢全力以赴，也不是為一個純粹的成功全力以赴。你說你為一個女生寫一首詩，你有沒有全力以赴？我一個晚上全力以赴了。每一樣使你能夠產生濃度、產生高潮的事情，如果你的意義瞬間、高潮瞬間很多，你的一生就是此起彼伏的一生，就很有意義和價值。

50 歲之后：身體是高質量思考的本錢

智訊智庫：您相信世界有造物主嗎？

江南春：肯定是有造物主的。我特別同意馬斯克的一個觀點，可能我們就是一個程序，在這個世界上，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一個程序，一個系統。在無數次輪回當中，你的基因中就是一個程序，你就是扮演這個角色的。你的魂就是扮演這個角色的，你可能下一世也是扮演這個角色。那我覺得很好啊。那你就擔當這個使命，這樣的人生也很好。

智訊智庫：可以分享幾個您 50 歲之后悟出來的道理嗎？

江南春：我覺得 50 歲，第一個我就覺得，我們還是要爭取更多的人生空間長度、物理長度。不是為了長壽，而是為了高質量的思考和高質量生活的周期要延長。所以你要很重視健康、抗衰這些東西。我覺得要用高科技的技術，運用到自己的抗衰過程中。因為一個人能夠保持住高精力、高強度，抗衰之后，你的身體是一個運營的本錢。50 歲的時候，身體的能力是會斷崖式下降的。你看我是工作這么長時間，我現在需要在飛機上睡一下。

智訊智庫：年輕的時候不需要？

江南春：我覺得年輕的時候都不需要。我年輕的時候是可以立刻投入工作。你能保持肉體上的精力也很重要。以前如果說精神價值就能撐住一切，我覺得物質基礎也很重要。你能點燃自己，不是完全靠精神就能夠起來。當然我自己在精神意義上，還是覺得以前特別喜歡陽明先生所講的：人是有無窮能量的，要開發出來。比如今天說著火了，我們沖出去的速度，一定沖出了你從來沒有跑出過的速度。有人把你兒子抓走了，你追上去的速度，肯定也跑出了你從來沒有過的速度。這就是人在一個特定的情況，其實這種能力你與生俱來，只是你沒有開發好。

所以我覺得要開發這種能力，有兩個非常重要的問題。第一，是意志力，是自我開發能力，自我開發能量，激活自己的能量；第二個很重要的問題，是它的物質基礎也很重要。物質基礎就是說你的自我管理、飲食管理，包括抗衰機制的管理、線粒體的管理。現在我們也花很多時間研究這個東西。你的這些管理不善，當你想發揮出巨大價值的時候，也發揮不出來。因為你的物質基石已經不存在了。

智訊智庫：給孩子們幾個建議？

江南春：現在的小朋友不喜歡說教，他也不太愿意聽我們的想法。我覺得他一定有自己的軌跡。每個人的大腦中，他那個魂，就是他自己的。其實你是教育不了、扭轉不了他的道路的。雖然我也盡力分享了我的很多觀念，但我不覺得這些觀念能夠改變他。他該是什么樣，就是那樣。雖然有時候也要想做一下努力，但我認為大概率不行。你可以發覺，很多父母和孩子是完全不一樣的。你可能長的有點一樣，比如都是單眼皮，基因一樣。

但我覺得他的靈魂是另外一個世界的靈魂。他那個意識，我認為這不容易被改變。

我希望成為中國品牌背后的推手

智訊智庫：最后一個問題，您希望別人怎么評價您？一個詩人，一個頂級企業家，還是一個品牌戰略家？

江南春：我覺得是一個中國品牌的核心推手吧。如果我們自己有點使命感的話，我希望在我的發展過程中，能助推出中國的很多知名品牌，并且這些品牌能成為世界級品牌。我們也由此得到回饋，但我們也由此推動了中國品牌化的浪潮，以及中國品牌全球化的浪潮。

智訊智庫：中國偉大品牌的推手。

江南春：不能說每個品牌都偉大。我就成為中國很多品牌幕后的推手。我希望能助推他們的品牌化之路，助推他們的全球化之路。所以我覺得，我能夠在他們成為一個品牌的過程當中添磚加瓦，給他們提供很多東西，無論是觀點，還是媒體的助推等等。如果你人生有一些有價值、有意義的事情，對社會有價值、有意義的事情，這件事很有意義。

智訊智庫：有點“為往圣繼絕學”的意思。

江南春：我經常帶我兒子去嘚瑟的時候，說你看，這個上面，這些都是我打出來的。我很enjoy這個東西。我有時候是中文系的風格，中文系講的是作品。你到底有多少作品？我覺得那些品牌都是我的作品，我貢獻了很多我的智慧。所以我們跟很多品牌的合作，不僅僅是分眾的引爆很重要，我們也加入了很多自己的東西。比如泰蘭尼斯穩穩鞋（一款主打防滑、穩步行走的高端國產童鞋），這名字也是我起的。很多公司的很多打法，很多時候都是我們共創出來的。所以我覺得，在他們的品牌當中看到了我的身影。

有一天我退休了，我兒子、女兒跟著我，隨便去逛逛超市的時候，你看這些品牌之所以有這個，都是我助推出來的。然后你在陽臺上看看書。我每年寫一本書，有時候翻翻這個書，書里面有很多我當年打的案例。我覺得，如果到那個時候我是個老頭子，然后可以翻翻這些案例，回顧起我曾經打過的那些仗，成就過的那些事情，很值得驕傲。這就是人生很大的慰藉。

你老了，被時代淘汰了，但是你曾經在那個時代做過很多有濃度、有價值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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