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蔣介石愿拿“軍長以下”的俘虜換他，孫傳芳沒有點頭。
這個人常被寫成“黃埔一期生”?？烧嬲驹邳S埔一期學生面前的，不是一個普通學員，而是第三學生隊隊長金佛莊。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十一日，英商太古輪船靠近南京下關碼頭。
金佛莊和顧名世一個西裝，一個長袍，扮成商人模樣。甲板上人影晃動，碼頭上卻先站滿了荷槍實彈的軍警。
他大概已經看出來了。
路斷了。
軍警沖上船，不多盤問，直接鎖拿。金佛莊此行的目的，是潛入滬杭一帶，策動孫傳芳部內部瓦解。人還沒到上海，身份已經漏了。
這不是一次普通被捕。
金佛莊，原名金燦，浙江東陽人。一八九七年生。少年時，他本來想走科學救國的路，和后來成為物理學家的嚴濟慈同在東陽縣立中學讀書，兩人考試常爭第一。
可他后來在自述里留下過一句話：“眼見國家將亡，不應徒作書生，默默以終也?！?/p>
這句話不像豪言，更像一把刀。
一九一八年，他考入保定陸軍軍官學校。那時的保定軍校，是許多近代軍人的出身地。金佛莊在里面學步兵科，學隊列，學戰術，也看見了舊軍隊里爭權奪利、軍閥混戰的那一套。
他心里換了方向。
一九二二年，他加入中國社會主義青年團。同年秋，加入中國共產黨，成為浙江最早黨組織“杭州小組”的三名黨員之一。
那一年，他二十五歲。
一九二三年六月，中共三大在廣州召開。金佛莊作為浙江代表參加會議。那次大會的中心議題，是國共合作，是如何把國民革命運動推起來。
金佛莊的路，也從浙江走到了廣州。
一九二四年春，黃埔軍?；I建。金佛莊受黨組織派遣到廣州，擔任黃埔軍校第一期第三學生隊上尉隊長。
他不是學生。
他管學生。
第三隊里，有后來名氣很大的陳賡、杜聿明、孫元良等人。每天操課、講授、訓練，金佛莊把保定軍校的軍事底子拿出來，也把政治教育放進隊伍里。
在黃埔那樣的地方，軍事才能是一張通行證，政治立場又是一條暗線。
蔣介石看重他。
廖仲愷也看重他。
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以后，金佛莊先后任黃埔軍校教導第二團第三營營長、國民革命軍第一軍第一師第二團黨代表和團長。東征陳炯明時，他帶的是學生軍改編而來的部隊。
戰場上，槍聲不會問你是哪一派。
金佛莊沖在前面，也因此在黃埔軍中立住了。
可一九二六年三月二十日，中山艦事件發生后，局面變了。蔣介石強迫以周恩來為首的中共黨員退出第一軍，金佛莊也被解除團長、黨代表職務。
門被關上了一次。
很快又被打開。
蔣介石沒有舍得把金佛莊完全放走。北伐前后，他又任命金佛莊為總司令部參謀處副處長，不久又讓他出任總司令部警衛團少將團長。
警衛團不是閑職。
那是護衛總司令部和蘇聯軍事顧問團的精銳位置。一個共產黨員，成了蔣介石身邊的警衛團長。放在當時國共合作的大背景下，這不矛盾；放在蔣介石已經右轉的心態里，又處處緊繃。
金佛莊自己清楚。
工作位置可以變，信仰不能變。
北伐軍進入江西后，戰事推進很快。攻克南昌后，孫傳芳仍盤踞蘇、浙、皖、滬一帶?？偹玖畈坑懻撓乱徊接帽鴷r，金佛莊提出一個險招：回浙江，游說陳儀，策動浙軍陣前起義，再牽動滬杭局勢。
這一步若成，孫傳芳的東南防線會從里面裂開。
蔣介石同意了。
一九二六年十二月九日晚，九江。金佛莊帶著黃埔畢業生顧名世，化裝成洋行買辦，登上英商太古輪船，順江東下。
船票、衣著、身份，都做了遮掩。
可他們剛上船，行蹤就被盯上了。密電發到南京，船期、身份、穿著打扮，都被報得清清楚楚。
十二月十一日，船到南京下關。
碼頭戒嚴。
金佛莊和顧名世被抓走。上海的國共兩黨組織開始營救，陳儀也被托人出面說情。蔣介石給孫傳芳方面發電，要對方善待金佛莊，還提出用江西戰場上俘獲的孫部將領交換。
那句話說得很重：“彼之部屬，自軍長以下，在我處甚多；彼之待我金團長之態度，即余待彼部屬之態度。”
這等于把話擺到桌上。
人，你放回來；否則，你的人也保不住。
孫傳芳沒有換。
金佛莊不是普通軍官。他懂軍事，熟浙軍，又有國共兩邊的關系。一旦回到滬杭，策反工作真鋪開，孫傳芳在東南的根基就會松。
所以，對方不肯賭。
十二月十二日晚，金佛莊和顧名世被秘密殺害于南京雨花臺。金佛莊年僅二十九歲。
槍聲落下時，黃埔軍校第三學生隊的隊長，北伐軍總司令部的少將團長，浙江早期黨組織的成員，就這樣倒在南京城南。
消息傳回南昌，追悼會很快舉行。十二月十七日，蔣介石參加追悼，在悼詞中稱金佛莊“創造黃埔、深資臂助，隨軍北伐、功在黨國，身殉主義、壯烈可風”。
這幾句話，倒把金佛莊一生的復雜處全照出來了。
他受蔣介石器重，卻沒有脫離共產黨。
他在國民革命軍中任高職，卻一直執行黨的任務。
他被派去策反孫傳芳部，最后卻死在還沒抵達目的地的路上。
最鋒利的刀，還沒出鞘就被折斷了。
一九四五年，中共中央組織部編印《死難烈士英名錄》，金佛莊列入其中。一九六三年，他被民政部門追認為革命烈士。
如今南京雨花臺烈士名錄上，金佛莊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下關碼頭上，軍警沖上甲板。
他沒有走到上海。
他停在了南京。
參考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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