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船王盧作孚傳奇：抗戰中堅，撐危局至1939

要在40天內，把9萬噸物資、3萬人從一個巴掌大的小城運走。按正常運力算，得整整一年。頭頂上還有日軍飛機天天扔炸彈。這活兒誰能干？一個只上過小學、白手起家的四川人接了，他叫盧作孚。

沒有他這40天，中國抗戰可能撐不過1939年。毛主席后來說，民族工業不能忘記四個人，他是其中之一。

1893年，盧作孚出生在重慶合川，家里窮得叮當響。小學畢業就沒書讀了，全靠自學。就這么個學歷，后來居然被毛主席拿來跟張謇、范旭東并列，說"沒有盧作孚，長江上下游船舶不會這樣多"。

他怎么起家的？1925年，32歲的盧作孚東拼西湊，從鄉里招股集資弄了8000大洋，跑到上海訂了一艘70噸的小火輪。付的現金還不到船價一半，船廠老板居然讓他把船開走了，就憑他那股子實在勁兒。

這條小船，他給起了個名字，叫"民生"。

當時的長江航運是啥情況？全被英國、日本、美國的外資公司把持。中國人在自己的江上跑船，得看洋人臉色。盧作孚就靠著這一條70噸的小船，一頭扎進去跟洋人干。

處女航那次差點就翻了，船開到三峽著名險灘"泄灘"，因為船小灘高，舵突然不靈，眼看就要撞上礁石。領江的師傅頓腳嘆氣，完了。盧作孚急得沖到機艙下令開倒車，腦子里已經在想怎么"羞見江東父老"。就在這千鈞一發的時候，一個漩渦把船打轉，硬生生甩過了北岸。

全船人相擁而泣，民生公司的命，就這么撿回來了。

十年之后，這家從一條小船起家的公司，已經有140多艘江海輪船、近萬名員工，把長江上的洋人航運公司擠得節節敗退。盧作孚這個"中國船王"的名號，就是這么打出來的。

但真正讓盧作孚封神的，還不是這些。

而是1938年，宜昌江邊那40天。

1937年，盧溝橋事變，日本人狂妄叫囂"三個月滅亡中國"。

上海丟了，南京丟了。1938年10月，武漢也丟了。國民政府一路往西撤，退守重慶。整個東部的工廠、學校、機關、老百姓，能跑的都往四川跑。

問題是，怎么進四川？

那時候沒鐵路，公路也少得可憐，唯一的通道就是長江。而進四川的水路咽喉，就是一個叫宜昌的小城。

1938年10月的宜昌，是個什么景象？

城區就2平方公里，一下子涌進來3萬多人。江邊碼頭，堆積著從上海、南京、武漢一路搶運過來的9萬噸物資——兵工廠的機器、鋼鐵廠的設備、飛機制造的零件、大學的實驗儀器......這些東西，是中國僅剩的工業家底。

滯留的3萬多人里，有科學家、有藝術家、有工程師、有醫生，還有1000多個從戰區逃出來的孤兒。宜昌所有的房子全擠滿了，很多人只能睡馬路。

更要命的是，從10月中旬起，長江進入枯水期，中水位航運時間只剩40天。40天一過，大船就開不進四川了。

按當時的運力算，把這些人和貨全部運走，需要多少時間？一年。

而日本人的飛機，正在天上轉悠。他們已經從武漢打到了漢水一線，離宜昌只剩300公里。日本戰后的檔案里都承認沒有及時攻下宜昌，是他們最大的失誤之一。

1938年10月23日，盧作孚飛抵宜昌。

他一到碼頭就傻眼了，民生公司宜昌分部的辦公樓被人圍得里三層外三層，搶購船票的、要求裝貨的、拿槍威脅要船的軍官......亂成一鍋粥。

盧作孚站到人群前面，聲音不大但字字千鈞："請各位立即離開，停止個人交涉，給我一個晚上，明天早上8點，我在十二碼頭宣布方案。作孚受命而來，倘不能保證人員物資撤退，誓不離開宜昌一步！"

那一晚，盧作孚在民生公司開了個通宵，第二天清晨8點，他站到了十二碼頭。

他的方案：三段航行。

宜昌到重慶將近1000公里，正常來回一趟6天。盧作孚把它切成三段：宜昌到三斗坪一段，三斗坪到萬縣一段，萬縣到重慶一段。船按吃水深淺、馬力大小，各跑各的段。最重要的、拆不動的大型機器直運重慶，普通物資跑短程。夜里裝貨，白天全速航行。

同時，緊急征調2000多艘木船協同搶運。

宜昌江面上，22艘輪船、2000多只木船，晝夜不停在江上穿梭。頭頂是日軍的飛機，腳下是死了無數船員的險灘。

盧作孚每天在碼頭上跑，白天看船只調度，深夜跑到裝貨碼頭查看進度，他自己回憶里寫過：

"下午總得有幾只輪船回來，當輪船剛要抵達碼頭的時候，艙口蓋子早已揭開，窗門早已拉開，起重機的長臂早已舉起，兩岸的器材早已裝在駁船上，拖頭已靠近駁船。"

搶的就是那幾分鐘。

第一批登船的是誰？是"保衛中國同盟"救助的幾百個孤兒。汽笛響起時，這些孩子扒在欄桿上放聲高歌，一邊揮手跟盧作孚告別。岸邊看著的人，眼淚嘩嘩地流。

40天里，敵機不停轟炸，一艘一艘船被炸沉、炸傷，民生公司每天都傳來員工犧牲的消息。

整個抗戰期間，民生公司的代價是16艘輪船被炸沉、69艘被炸傷，117名員工犧牲、76人傷殘。

而運費收多少？平時的十分之一。難民只收6元一人，學生半價，孤兒全免。

40天期滿，盧作孚交出了什么樣的成績單？

3萬多人員，全部撤離，9萬噸物資，撤走了三分之二。再過20天，剩下三分之一也全部運完。

這些搶運到大后方的機器，很快在重慶重新開工，前線的士兵后來評價："重慶兵工廠生產的槍支彈藥，打起仗來不卡殼！"

1939年元旦，盧作孚獲得國民政府頒發的一等一級獎章。

而這場撤退的分量有多重？兩年之后，1940年5月，英法聯軍才在敦刻爾克搞了那場9天轉運40萬軍隊的大撤退。西方歷史書大書特書。但沒幾個西方人知道，中國的宜昌，早在兩年前，就已經上演過一場更艱難的"敦刻爾克"——他們用861艘船，盧作孚只有22艘輪船。他們從法國撤到英國是海路，盧作孚要頂著日軍飛機穿過數百處險灘。

央視《盧作孚1938》里有一句解說詞說得好：那些搶運入川的物資，構成了抗戰時期中國的工業命脈。是這些工業，讓中國撐住了8年。

抗戰勝利后，盧作孚本該是全國的英雄。可他這個人，一輩子沒享過福。

他一生只有一件西裝，是1944年去美國開會時穿的，平時永遠是一身粗布中山裝。他家人坐民生公司的船，必須自己買票排隊，他從沒讓家人單獨用過公務車。

抗戰最艱難的時候，他生了病，家里想買只雞給他補身體，連買雞的錢都拿不出來。

他四弟盧子英回憶：二哥一輩子沒房沒地沒積蓄，就靠民生公司一份工資過日子。他兼任的那些董事、董事長的車馬費，全捐給了教育和科研。

1949年，形勢大變。蔣介石派人到香港拉他去臺灣，說繼續幫你搞航運，盧作孚拒絕了。他在香港的船隊，在中共地下黨周恩來的安排下，1950年6月，全部開回了大陸。

他見到了毛主席，兩次，他主動向周總理提出民生公司搞公私合營，把公司交給國家。

這是新中國第一個主動提出公私合營的資本家，后來對整個民族工業的社會主義改造，都是從盧作孚這里開的頭。

然后就到了1952年。

那年"三反五反"運動鋪開，民生公司因為常年戰亂，本來就"外無以償外債，內無以供開繳"。中央其實特批了1000萬元貸款救急，但電報到了民生公司副總經理手里，居然"忘記"轉告盧作孚。

2月5日，民生公司的川江主力船"民鐸"號在豐都觸礁沉沒。

2月8日，公司開"五反"動員大會，盧作孚被親信隨從當眾揭發，說他用私人工資招待同事，是在"腐蝕干部"。

這個一輩子清白得像一張白紙的人，扛不住了。

當晚，盧作孚在重慶家中吞下大量安眠藥，留下的遺囑寫在一張草紙上，交代把民生公司的股票全部交給國家。

三個月后，1952年5月1日，毛主席在天安門城樓上，對民盟主席張瀾說了一句話：

"作孚先生是一位人才，真可惜啊！"

從一艘70噸的小火輪，到40天挽救整個中國工業命脈。他不識多少字，卻讓所有識字的洋人航運公司在長江上低頭。中國船王盧作孚，他運走的不是9萬噸物資，是這個國家在最黑暗時刻還沒熄滅的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