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讓學生到校”到“讓學生參與學習” 韓國教育進入轉型期

長期以來，韓國教育一直以高出勤率和優異的國際學業成績聞名。

在很多人的印象中，韓國學生幾乎人人按時到校，課堂紀律嚴格，升學競爭激烈，學習成績也長期位居國際前列。從表面上看，這似乎是一套高度成功的教育體系：學生不缺勤，學校管理有秩序，考試成績也足夠亮眼。

但現在，韓國教育正在面對一個新的問題。

學生雖然坐在教室里，卻未必真正投入學習。

有人上課睡覺，有人心不在焉，有人做與課程無關的事情，也有越來越多學生選擇提前離開學校，通過高中畢業同等學歷考試，也就是檢定考試，直接沖刺大學入學考試。

這意味著，韓國教育的矛盾正在從“學生來不來學校”，轉向“學生來了以后，到底有沒有真正學習”。

韓國教育開發院援引OECD《Every Day Counts》報告指出，以連續缺課3個月以上為標準，韓國學生長期缺勤率僅為2%，遠低于OECD成員國7.6%的平均水平，在成員國中處于最低水平。

這說明，韓國學校在保障學生出勤方面確實取得了非常高的成績。

按時上學不僅是學校管理要求，也逐漸成為韓國社會普遍認可的教育文化。家庭、學校和社會共同構建起較為完善的學生返校支持體系。對很多韓國家庭來說，學生按時到校幾乎是一種基本責任，曠課和長期缺勤很難被輕易接受。

但教育界也指出，出勤率只能說明學生是否來到學校，并不能證明學生真正參與了課堂。

過去，學生只要坐在教室里，就容易被視為正在接受教育。但隨著教育環境變化，高出勤率與高質量學習之間的聯系正在減弱。

課堂參與度下降，正是這一變化最直接的表現。

韓國教育部2023年發布的高中課堂調查顯示，27.3%的學生表示自己經常在課堂上睡覺，另有19.2%的學生承認會上課做與課程無關的事情。兩項加起來，意味著接近一半高中生難以真正投入課堂學習。

這組數據非常值得警惕。

因為它說明，韓國學生不是不來學校，而是在學校里“離開了課堂”。

身體在教室，注意力卻不在課堂；人坐在座位上，學習重心卻可能早已轉向校外補習班、網課、自習室或升學策略。

韓國課堂吸引力下降，與長期標準化教學模式有很大關系。

目前，韓國學生課外補習參與率已經達到75.7%，平均每周補習7.1小時。對不少成績優秀的學生來說，學校課程已經無法滿足其升學需求。真正決定他們競爭力的，往往是校外補習機構、私人輔導、名師課程和考試技巧訓練。

于是，學校課堂在他們眼中變得“太慢”“太普通”“不夠有用”。

而對學習基礎較弱的學生來說，問題正好相反。

統一教材、統一課程、統一進度、統一評價，讓他們很難跟上課堂節奏。一旦基礎知識出現斷層，后面的課程就會變得越來越難理解。久而久之，他們坐在教室里，卻無法從課堂中獲得有效學習體驗。

結果就是，優秀學生覺得課堂不夠，基礎薄弱學生覺得課堂太難，中間層學生則被升學競爭裹挾。

標準化課堂越來越難同時滿足不同層次學生的需求。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韓國學生明明出勤率很高，課堂參與度卻持續下降。

學生對學校生活的評價，同樣反映出這一問題。

韓國統計廳2024年發布的社會調查顯示，初高中生對同學關系和師生關系的滿意度分別達到71.6%和65.3%，但對教育方式的滿意度僅為50.3%，整體學校生活滿意度也只有57.3%。

也就是說，學生并不是完全討厭學校。

他們對同學關系和師生關系的評價并不低，說明校園仍然有社交意義和情感價值。真正讓學生不滿的，是教育方式本身。

這說明，韓國學校的問題不只是管理問題，也不是單純的人際關系問題，而是課堂教學方式正在失去吸引力。

更值得注意的是，韓國學生依然保持著世界領先的學業成績，但學習興趣卻持續走低。

TIMSS調查顯示，韓國小學四年級和初中二年級學生的數學、科學成績繼續位居國際前列，但學生對相關學科的學習興趣、自信心和學習價值認同均低于國際平均水平。

這就是韓國教育最典型的矛盾：成績高，興趣低。

學生會考試，但不一定喜歡學習。

學生能拿高分，但未必認為知識有意義。

學生知道學習重要，但越來越把學習視為升學競爭工具，而不是自我成長過程。

韓國教育開發院認為，在長期以升學競爭為導向的教育體系下，學習逐漸從促進個人成長，變成爭奪排名和成績的競爭。不少學生越來越將學習視為應付考試，而非獲取知識和提升能力。

這才是韓國教育更深層的問題。

如果一個教育體系能夠生產高分，卻無法培養學習興趣，那么它確實有效率，但未必健康。

短期看，學生成績優秀，國際排名漂亮，大學錄取競爭激烈；長期看，學生容易產生學習疲勞、心理壓力、動機下降和自我否定。一旦考試結束，很多人可能就失去了繼續學習的動力。

課堂吸引力下降，也開始反映到學生升學路徑的變化上。

數據顯示，韓國高中輟學率已由2020年的1.1%升至2024年的2.1%，連續五年增長。其中，約68.8%的輟學原因被歸類為“其他”，主要包括準備高中畢業同等學歷考試，或接受替代教育。

這說明，越來越多學生并不是因為完全放棄學習而離開學校，而是為了換一種方式繼續升學。

不少學生認為，與其繼續參與校內成績競爭，不如提前退學，通過檢定考試直接參加韓國高考，爭取更有利的升學機會。

韓國高考中檢定考試考生人數已由2022學年的1.43萬人增至2026學年的2.24萬人，四年間增長57%，占全部考生的比重也由2.8%升至4%。

這背后釋放出的信號很清楚。

部分學生和家庭正在重新計算學校的價值。

如果學校課堂無法提供足夠有效的升學幫助，如果校內評價反而成為負擔，如果校外補習和自學更能服務高考目標，那么提前離開學校就會成為一種策略選擇。

這對韓國教育來說，是非常重要的警告。

學校本應是教育的核心場域，但在激烈升學競爭下，它正在被一部分學生視為可以繞開的環節。

與此同時，韓國教育的學業兩極分化趨勢也愈發明顯。

韓國教育開發院研究顯示，韓國學生之間的成績差異已經明顯高于OECD平均水平。國家學業成就評估數據顯示，高二學生數學基礎學力未達標比例由2013年的4.5%升至2022年的15%。

另一邊，PISA 2022調查顯示，韓國數學高水平學生占比達到22.9%，約為OECD平均水平的2.5倍。

這意味著，韓國學生正在呈現“兩頭增加、中間縮小”的趨勢。

優秀學生越來越強，基礎薄弱學生越來越多，中間層被不斷擠壓。

這也進一步加劇了標準化課堂的困境。

同一個教室里，有人已經通過補習提前學完后面內容，有人卻連基礎概念都沒有掌握。老師按照統一進度授課，優秀學生覺得浪費時間，基礎弱的學生聽不懂，中間學生則被考試壓力推著走。

這樣的課堂，很難讓所有學生真正投入。

過去，韓國教育改革的重點主要放在保障學生出勤、提高升學率、提升國際學業成績上。這些目標在相當長時間里確實有效，也幫助韓國建立了高度重視教育的人才基礎。

但現在，韓國教育已經進入新的階段。

當學生不來學校的問題基本得到控制，接下來的關鍵就變成：學生來了之后，學校能不能讓他們真正學習？

韓國教育開發院認為，未來改革重點應從“讓學生來到學校”，進一步轉向“讓學生真正參與學習”。

這意味著，韓國教育不能只看出勤率和考試成績，還要關注課堂參與度、學習興趣、自主學習能力、合作能力、探究能力和學生成長過程。

簡單說，教育不能只問“你來沒來”，也不能只問“你考了多少分”，還要問“你有沒有真正學進去”。

未來韓國教育如果想走出困境，至少需要幾個方向。

第一，課堂要從單向灌輸轉向主動參與。

傳統課堂往往是老師講、學生聽、考試檢驗。這種模式適合統一傳遞知識，但很難激發學生興趣。探究式、項目式、討論式、合作式課堂，雖然更難組織，卻更能讓學生參與其中。

第二，評價體系要更加多元。

如果所有教育目標最終都被高考和排名吞噬，那么學生自然會把學習變成考試工具。韓國需要探索更加多元的人才選拔方式，讓學生不必全部擠在同一條升學賽道上。

第三，學校要重新證明自己的價值。

如果學生認為校外補習比學校更重要，學校課堂就會被邊緣化。學校必須提供補習機構無法替代的東西，比如綜合成長、探究能力、社會性、合作經驗、心理支持和真實學習體驗。

第四，要減少學業兩極分化。

對于優秀學生，學校需要提供更有挑戰性的課程；對于基礎薄弱學生，學校需要提供更及時的補救教學。如果仍然用統一進度面對所有學生，只會讓差距進一步擴大。

第五，要重建學生對學習的意義感。

學生不能只為了分數學習。教育必須讓學生感受到知識與個人成長、社會理解、未來生活之間的聯系。否則，成績再高，也可能只是短期競爭的結果。

韓國教育的特殊之處在于，它并不是失敗的教育。

恰恰相反，它在出勤率、考試成績、升學競爭和家庭教育投入方面都非常強。正因為如此，它的問題才更值得關注。

韓國教育現在面對的不是“有沒有學生上學”，而是“學校還能不能成為真正有意義的學習場所”。

這也是許多東亞教育體系共同面臨的問題。

學生很努力，成績很好，補習很多，出勤很高，但他們是否真的喜歡學習？是否擁有自主學習能力？是否能在離開考試之后繼續探索知識？是否能在高壓競爭中保持心理健康？這些問題，正在變得越來越重要。

說得更直白一點，韓國教育過去贏在“把學生留在學校”，現在卻必須面對“如何把學生的心留在課堂”。

學生坐在教室里，不等于學習正在發生。

如果課堂無法吸引學生，如果學習只剩考試，如果優秀學生向補習機構轉移，基礎薄弱學生在教室里掉隊，那么再高的出勤率也很難代表教育質量。

總體來看，韓國學生長期缺勤率僅為2%，在OECD成員國中處于最低水平，說明韓國學校在出勤管理方面表現突出。但課堂睡覺、做無關事情、提前退學參加檢定考試、學習興趣低迷和學業兩極分化等現象，也說明韓國教育正在進入新的轉型階段。

所以問題也很現實：韓國教育下一步要解決的，已經不是學生來不來學校，而是學生為什么不愿意真正參與課堂。再進一步，當一個國家擁有世界領先的出勤率和考試成績，卻越來越難讓學生對學習產生興趣時，真正需要改革的，不只是課堂形式，而是整個以排名和升學為中心的教育邏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