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凱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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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由上至下依次為:《從文自傳》法文版、《上海的狐步舞及其他中國短篇小說》、《邊城》法文版。 以上圖片均為資料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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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西茶峒一景。 藍 滔攝(影像中國)
法國巴黎東方語言文化學院教授、漢學家何碧玉見證了中國現當代文學在法國的傳播與發展。青年時,她拜訪耄耋之年的沈從文。后來,她將沈從文的中篇小說《邊城》和余華的長篇小說《兄弟》譯介至法國,并通過出版合作,與余華、畢飛宇等中國作家結下深厚友誼。近半個世紀的時光里,她用文學溝通兩國讀者心靈,因譯著豐富在2023年榮獲第十六屆中華圖書特殊貢獻獎。
走進何碧玉的家,質樸的學者氣息撲面而來:書本在客廳與走廊壘成高墻。目光所及,總與東方美學不期而遇——朱漆描金柜、唐三彩風格陶馬、繪有中國傳統人物故事的漆匣。何碧玉說,祖輩的東方之行帶回這些家傳器物,“也許我與中國相遇,是‘家族因緣’。”
循湘西之美
啟學術之路
何碧玉攻讀的第一個專業是古典文學,專攻古希臘語與拉丁語,后來才學習中文。1980年,何碧玉赴華任法語教師,先后在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和北京外國語學院(今北京外國語大學)工作。閑暇時,她走訪中國各地,“不僅喜歡那里的工作,也喜歡那里的生活。”
6年后,她開始攻讀博士學位,方向是中國現代文學。上世紀80年代,中國文壇出現“沈從文熱”,在中國朋友的推薦下,何碧玉很快被吸引。“他的表達節制、洗練,故事也有魅力。”何碧玉說,沈從文借湘西風景構筑精神世界,思考現代社會中人與自然、人與人之間的關系,將對美、人性與生命的追求融于筆端。
通過沈從文的助手王亞蓉,何碧玉登門拜訪84歲的老作家。那時沈老因中風在語言表達上有些困難,他濃重的湖南口音也令何碧玉需要旁人“翻譯”才能將對話進行下去。“我當時的問題可能太抽象,比如問他作品的意義。”何碧玉說,面對抽象的文學問題,沈從文并未做出理論化的回答,他更愿意談一談具體的人、往事和生活。沈從文那時專注歷史文物研究,撰寫了系統考證中國服飾文化的學術專著《中國古代服飾研究》。何碧玉托父親寄來一本法國服飾研究著作,第二次登門時送給沈從文。她記得老人收到后非常高興,不停翻看書中圖片。
為了更好地理解沈從文,何碧玉來到湘西。她記憶中的鳳凰古鎮美麗非常:苗族女性身著色彩斑斕的傳統服飾,木質吊腳樓依水而建,不同民族交織融合的生活氣息順水波靜靜流淌。眼前的風景讓她走進作家筆下的文學世界:“我理解了他回歸的渴望——回到更原初、更自然的狀態。這不是簡單懷舊,而是對現代社會的反思。”何碧玉說,在沈從文看來,社會發展可能導致人的心靈偏離自然與本真,文學的作用正在于喚醒質樸的、原初的人性。
回到法國后,何碧玉以沈從文的文學創作為主題完成博士論文。同期,她將《邊城》《從文自傳》譯為法文。《邊城》譯為《茶峒的擺渡人》,用標題勾勒出湘西的詩意和傳奇;《從文自傳》則譯為《湖南的小兵》,淳樸親切的形象躍然紙上。這兩部作品均由法國著名的阿爾班·米歇爾出版社出版,出版社社長弗朗西斯·埃斯梅納爾讀完《邊城》后驚呼:“這是什么書?真是一部杰作!”
沈從文既是何碧玉學術道路的起點,也是她持續的研究對象。她與同為漢學家的丈夫安必諾合作,先后出版《上海的狐步舞及其他中國短篇小說》《北京—上海:20世紀30年代中國文學中的傳統與現代性》,向法國讀者譯介沈從文、蕭乾、施蟄存等作家作品,研究其中蘊含的現代主義風格。她在法中兩國多次開設中國現代文學講座,沈從文始終是重要一講。如今,何碧玉的學生張銥正在主持《中國古代服飾研究》的法文版翻譯,何碧玉夫婦責無旁貸地擔任審讀工作。
以翻譯為橋
展文學之豐
1997年,何碧玉任法國南方文獻出版社中國文學叢書主任,負責挖掘“在世作家”和“新近作品”,這促使她系統研究中國當代文學,與余華、池莉、畢飛宇等作家展開長期合作。叢書的第一本是余華的《許三觀賣血記》,當時,何碧玉讀完原著后激動不已,通過傳真反復與余華溝通,促成了本書的翻譯出版。
2008年,《兄弟》法文版問世。這部小說由何碧玉與安必諾共同翻譯,數度再版,銷量近6萬冊,令余華作品從法國“漢學圈”進入大眾閱讀視野,獲得幾乎所有法國主流媒體的關注。《世界報》當年以高規格刊登評論與作者訪談,稱“在余華身上,可以看到海明威的影子,也能看到司湯達的氣質”。2019年,該報又將《兄弟》列入1944年創刊以來百部最佳小說名單。
《兄弟》為何在法國被讀者如此喜愛?何碧玉認為,作品圍繞少量核心人物展開敘事,相較于中國傳統小說的群像式描寫,更貼合西方讀者“一個人物、一段人生”的閱讀習慣。“余華的作品是人文主義的,他對苦難的書寫不會令讀者絕望,因為那展現出作者對普通人的悲憫、對生命韌性的珍視,能夠引發讀者的共情與共鳴。”
法國讀者對《兄弟》等中國文學作品的喜愛也是對譯者水平的肯定。多年來,何碧玉和安必諾在翻譯道路上攜手同行。何碧玉通常先通讀作品,做出口頭翻譯;安必諾在旁記錄并提出意見,兩人在討論中形成初稿。在修改階段,何碧玉對照中文逐句推敲,確保譯文不偏離原作,安必諾則更多從法語表達出發,判斷文字是否自然、準確、具有文學節奏。追求文學審美的同時,他們的譯本并不偏廢研究,二人在導讀和注釋中細致分析作家的創作脈絡和社會背景,幫助讀者建立文化語境,更好地理解作品。
借助翻譯的翅膀,《許三觀賣血記》《兄弟》等作品遠渡重洋,來到法國讀者案頭,譯者與作者也結下美好友誼。多年來,何碧玉與余華經常在中外文化交流活動中相逢,在她看來,余華始終保持著對創作和生活的赤誠,并在他與各國年輕讀者的互動間,流露出以往不為人知的親切和幽默。
40余年里,研究者、翻譯家、出版人的三重身份與多部作品,織就何碧玉與中國現當代文學的親密關系。如今,她依舊忙于研究,勤于翻譯,推動更多法譯中國文學出版。她說,自己將繼續透過文學閱讀中國,也邀請更多人在文字中與真實生動的中國相遇相知。
《 人民日報 》( 2026年07月10日 1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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