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宏遠把我拽進倉庫那個下午,我剛蹲在墻角啃完一個冷饅頭。
他遞了根煙過來,手指頭抖得厲害。
“小傅,我妹秀芝的事,你聽說了吧?”他聲音壓得很低,“一句痛快話,你要不要?”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聽見窗外“哐當”一聲響。
張秀云的茶缸子磕在窗臺上,她的大嗓門跟著飄了進來:“喲,主任這是給妹妹說媒呢?肥水不流外人田啊!”
半條走廊都聽見了。
后來我才知道,那天秀芝蹲在廠門口的路燈底下,抱著一個破了角的舊包袱,等著來接她的人。
等了整整一下午,沒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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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傅黎昕,二十六歲那年,還在化工廠當機修工。
我爸走了八年了,就剩我跟媽倆。
媽身子骨不好,常年吃藥,家里的錢都扔進藥罐子里了。
廠里分的那間筒子樓,墻上糊著舊報紙,地上鋪著磚頭,一到下雨天墻角就滲水。
那幾年流行一句話: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
可我當不起這個家。
媽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就那么一句話:“兒啊,媽這輩子怕是看不到你娶媳婦了。”
我一聽這話,心里就堵得慌。
不是不想娶,是娶不起。
廠里跟我差不多的年輕人,處對象得買自行車、手表、縫紉機,還得有間像樣的屋子。
我沒那個本事。
媽病了這么多年,工資全填進去了,存折上的數字從來沒超過三位數。
鄰居張秀云見了我就撇嘴:“傅家那小子,長得倒不賴,就是命不好。哪個姑娘瞎了眼才會跟他。”
這話傳到我耳朵里,我也沒吭聲。
確實,我沒底氣。
廠里的人都知道,傅黎昕這個人,老實,能干活,就是窮。
那天下班,林宏遠在車間門口攔住我。他是車間主任,平時挺照顧我,有啥臟活累活都先想著別人,把輕松的留給我。我一直記著這份情。
“小傅,晚上有空沒?”他點了根煙,“來我家一趟,有點事跟你說。”
我說行。
下班后我洗了把臉,換了件干凈點的工裝,去了林宏遠家。
他家在廠區后面那排紅磚樓里,比我住的那間強多了,起碼墻上刷了白灰,地上鋪了水泥。
他媳婦給我倒了杯水,就回里屋去了。
林宏遠坐在我對面,抽了好幾口煙,才開口:“小傅,你今年二十六了吧?”
“嗯。”
“還沒對象?”
我搖了搖頭。
他又抽了一口煙,煙灰掉在褲子上,他也沒拍。
“我妹秀芝,”他說,“你見過的吧?以前來廠里找過我幾次。”
我想起來了。那個瘦瘦高高的姑娘,扎著一條馬尾辮,走起路來低著頭。見過幾次,但從沒說過話。
“她出事了。”林宏遠把煙掐滅在煙灰缸里,又點了一根,“廠里周副廠長的兒子,周苑杰,你認識不?”
我說聽說過。
“那人不是個東西。”林宏遠的聲音突然變得很硬,“把我妹肚子搞大了,就不認賬了。我找上門去,他老子說這事跟他們家沒關系,還說是我妹自己不要臉。”
他頓了頓,深吸了一口煙。
“我家老爺子氣得要跟秀芝斷絕關系。我媽天天以淚洗面。秀芝這孩子,天天把自己關屋里,誰都不見。”
我聽著,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傅,”林宏遠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血絲,“我跟你說句實話。我想來想去,只有一條路——讓秀芝找個老實人嫁了。孩子生下來,好歹有個爹。”
他說完這句話,就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媽在隔壁屋子咳嗽,一聲接一聲,像刀子一樣割在我心上。
我想起張秀云那些話,想起工友們看我的眼神,想起存折上那可憐的兩位數。
最后我想起林宏遠那句話:“孩子生下來,好歹有個爹。”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了林宏遠。
“我答應你。”
02
消息傳得比我想象中快。
沒出一頓飯的功夫,整個廠區都知道了。張秀云端著茶缸子,挨家挨戶串門子,嘴巴就沒停過。
“聽說了沒?林宏遠把他那個破了相的妹妹,塞給傅黎昕了!”
“可不是嘛,肚子里還揣著一個呢!”
“這叫什么?這叫一個鍋配一個蓋,窮光蛋配破鞋!”
她說話的聲音很大,故意讓我聽見。
我沒搭理她。
曹高邈比我小兩歲,平時跟我一個班組干活。
他趴在我耳邊,壓低了聲音:“兄弟,你可想清楚了。那肚子里揣的是周副廠長的寶貝孫子,人家不要了才給你的。你這是接盤啊!”
我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他又說:“不過也好,不花錢就有媳婦,還附贈一個帶把的,劃算。”
周圍的工友都在笑。
我把扳手攥得死死的,指甲嵌進掌心里。
那天下班回家,媽坐在門檻上等我。她手里攥著我的生辰八字,眼睛紅紅的。
“兒啊,外頭那些話,我都聽說了。”
我說:“媽,你別聽那些。”
“就是委屈你了。”媽抹了把眼淚,“要是你爸在,日子不至于這樣。”
我把她扶進屋:“媽,日子會好的。”
三天后,林宏遠把秀芝領到我家里。
那天下了點小雨,天灰蒙蒙的。
秀芝穿著一件碎花襯衫,一條洗得發白的褲子,腳下踩著一雙布鞋。
她低著頭,懷里抱著一個舊包袱,站在胡同口一動不動。
林宏遠推了她一把:“進去吧。”
她才邁開步子,一步一步挪到門口。
媽迎上去,拉著她的手:“閨女,進來坐,外頭涼。”
秀芝沒說話,跟著媽進了屋。
我站在院子里,雨水順著屋檐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濺起一朵朵水花。
林宏遠遞了根煙給我:“小傅,以后她就是你家的人了。你好好待她。”
我接過煙,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媽做了幾個菜,有紅燒肉、炒雞蛋、一盤青菜。這在平時,過年都吃不上。媽把最好的菜都往秀芝碗里夾,秀芝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
吃到一半,秀芝忽然放下筷子,眼淚一顆一顆掉進碗里。
媽慌了:“閨女,你怎么了?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秀芝搖了搖頭,抽抽搭搭地說:“阿姨,我……我對不起你們。”
媽把她摟在懷里,拍著她的背:“傻孩子,說什么對不起。誰還沒個難處?以后這里就是你家,別怕。”
我坐在旁邊,看著秀芝哭紅的眼睛,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從那天起,秀芝就住在了我家。
她睡里屋,我跟媽擠在外屋的那張小床上。白天我去上班,她就在家幫媽做家務,洗衣做飯。她話不多,從不主動說什么,媽問一句她答一句。
張秀云每天都要從我家門口過幾趟,每次都要往里面瞅幾眼。
有一天,秀芝在院子里洗衣服,張秀云站在院墻外頭:“喲,洗衣服呢?你肚子都這么大了,也不怕動了胎氣?”
秀芝低著頭,沒吭聲。
張秀云又說:“也是,傅家窮,洗衣機買不起,只能手洗。你也別嫌棄,能嫁出去就不錯了。”
我端著一杯水從屋里出來,正好聽見這句話。
我站在門口,看著張秀云。
她也看著我,嘴一撇:“怎么?我說錯了?”
我把杯子放在窗臺上,沒搭理她,走到秀芝身邊,彎下腰:“你進去歇著,我來洗。”
秀芝抬起頭看著我,眼睛里有水光。
張秀云“哼”了一聲,扭著腰走了。
那天晚上,秀芝第一次主動跟我說話。
“傅哥,”她說,“你……不嫌棄我嗎?”
我正在糊墻上的洞,手上的泥漿掉了一地。
我回過頭,看著她:“嫌棄什么?”
“我肚子里……這個孩子。”
我沉默了一會兒。
“誰還沒個難處,”我說,“日子總要過下去的。”
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秀芝在里屋,也翻來覆去。
我聽見她在哭。
壓著聲音哭,怕吵到我們。
我閉上眼睛,假裝沒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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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結婚那天,天陰沉沉的,像憋著一場大雨。
沒擺酒席,就請了幾桌人。媽把壓箱底的錢拿出來,買了些菜,借了鄰居的桌子凳子,在我家院子里湊合了一頓。
林宏遠來了,他媳婦也來了。林父沒來,媽聽說老爺子還是不認秀芝這個閨女。
廠里來的人不多,就幾個平時跟我要好的工友。
張秀云不請自來,端了個板凳坐在門口:“喲,這大喜的日子,怎么也不放掛鞭?”
我沒理她。
曹高邈端著一杯酒,敬了一圈,最后走到我面前:“兄弟,恭喜你啊!這杯我敬你,祝你……早生貴子!”
他一說這話,周圍的人都笑了。
笑聲里有別的意思,我聽出來了。
我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秀芝穿著媽給她做的那件紅棉襖,坐在里屋的床上,低著頭,一句話都不說。
張秀云又湊過去,趴在門口往里看:“新娘子怎么不笑啊?嫁人可是大喜事,別哭喪著臉嘛!”
秀芝抬起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我看得出,里面有恨。
媽趕緊過去打圓場:“張姐,來,吃糖吃糖!”
張秀云接過糖,磕了磕,又說:“傅家嫂子,你也是苦盡甘來了。兒子總算成家了,雖然這媳婦……”她頓了頓,“你也別嫌棄,好歹能生不是?”
媽的臉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擠出笑容:“是是是,能生就好。”
那天晚上,客人都走了。媽在廚房洗刷碗筷,我跟秀芝坐在屋里。
外面下了雨,雨點打在窗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秀芝坐在床邊,雙手放在腿上,低著頭,一句話不說。
我坐在凳子上,也不知道該說什么。
沉默了很長時間。
“傅哥,”秀芝忽然開口,“今天那些人說的話,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我沒往心里去。”
她又沉默了。
過了一會兒,她站起來,從包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我。
“這是什么?”
“我攢的一點錢,”她說,“不多,你收著。以后……以后家里開銷,我也幫不上什么忙。”
我沒接:“你留著吧。”
她固執地塞到我手里:“你拿著。我……我不能白吃白住。”
我看著她,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我睡在外屋的小床上,秀芝在里屋。
半夜里,我聽見她在里屋翻來覆去,似乎在找什么東西。
我沒出聲。
第二天早上,我看到她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
媽問她怎么了,她說是沒睡好。
我沒戳穿。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中更難。
秀芝幾乎不說話,只管干活。
洗衣、做飯、打掃,她什么都做,但從不主動開口。
媽跟她說話,她就應一聲;我跟她說話,她也應一聲。
有時候我故意找話題,問她今天吃了什么,她只說一個“吃了”就沒了下文。
她從來不笑。
更從不讓我碰她。
她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像一只刺猬,渾身是刺。
我知道,她心里裝著別人。那個人不是周苑杰,而是她那個沒出生的孩子。
她每天都要摸肚子,一遍又一遍。有時候她坐在院子里,看著天發呆,手放在肚子上,嘴里念念有詞。
我聽不清她在說什么,但我知道,那跟我沒關系。
有一天,我提前下班回家,看到她蹲在屋后面的小河邊,手里攥著一把草,使勁往河里扔。
她的肩膀在一抽一抽。
我站在遠處,沒走過去。
后來聽隔壁的人說,每個周三下午,秀芝都會去那條河邊上坐著,一坐就是半天。
張秀云到處說:“林秀芝肯定是心里有人,還在惦記那個野男人呢!”
我聽見了,沒說話。
04
日子一天天過去,秀芝的肚子越來越大。
媽高興了,整天笑瞇瞇的,跟鄰居們說秀芝懷的是個小子。她找人算過命,說這孩子將來有出息。
我不敢告訴她那些難聽的話。
張秀云每天都要來我家門口轉幾圈,嘴里叨叨著:“傅黎昕那傻小子,替別人養孩子還養得挺帶勁。”
曹高邈也在廠里開玩笑:“老傅,以后你兒子長得像隔壁老王,你可別激動啊!”
我聽見了,沒還口。
有時候我想,我到底圖什么呢?
圖秀芝這個人?可她不跟我說話,不讓我碰她,甚至不正眼看我。
圖這孩子?可這孩子不是我的。
圖媽高興?媽確實高興,可那是暫時的,以后呢?
我蹲在車間門口抽了一根煙,煙頭燙到手指頭才回過神來。
回到家,秀芝在包餃子。媽坐在旁邊跟她聊天,難得看到秀芝臉上有一點笑影。
她笑起來,其實挺好看的。
媽看到我回來了,趕緊招呼:“黎昕,快來幫忙!”
我洗了手,坐到桌邊,拿起搟面杖搟皮。
秀芝包餃子的手很巧,一個個餃子捏得整整齊齊。她低著頭,動作很利索。
“秀芝,”我忽然開口,“你包的餃子真好看。”
她的手頓了頓,然后繼續包:“以前在家常包,跟我媽學的。”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跟我說這么多話。
我心里一動,又找了句話:“那以后咱們多包點餃子。”
她沒回答,但頭微微點了點。
媽在旁邊看著,眼睛里有淚光。
那頓餃子,吃得挺溫馨。媽一個勁兒給秀芝夾菜,秀芝這回沒推辭,都吃了。
吃完飯,秀芝收拾碗筷去洗。我坐在門檻上看著雨剛停的天空,心里想,要是日子能一直這樣,也挺好。
可我知道,沒那么簡單。
深夜里,我總是被一種聲音弄醒。
是秀芝在哭。
她把頭埋在被子里,使勁壓著聲音,但筒子樓隔音差,我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她在哭什么?
我躺在小床上,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一直睜到天亮。
有一天晚上,秀芝又哭了。
我實在忍不住了,爬起來,走到里屋門口。
“秀芝,”我敲了敲門,“你沒事吧?”
哭聲停了。
“沒事。”她的聲音悶悶的,“吵到你了?”
“沒……你沒事就好。”
我又躺回小床上。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開口了:“傅哥,你睡了嗎?”
“沒。”
“你能不能……陪我說說話?”
我一骨碌爬起來,穿上鞋,走到里屋門口,沒進去。
“你說。”
她沉默了一會兒。
“傅哥,”她說,“你真的不怪我嗎?”
“怪你什么?”
“我肚子里這個孩子。”
我沒回答。
她又說:“廠里那些人說的話,我都聽說了。他們說你是傻子,是冤大頭,是……替別人養孩子。”
“他們愛說就說去,”我說,“管不住別人的嘴,管得住自己的日子就行。”
她沉默了。
過了很久,她說了句:“傅哥,你是個好人。”
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
好人?
好人就是幫別人養孩子,還被大家笑話?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秀芝的那句“你是個好人”,在我腦子里轉了一整夜。
我想起周苑杰,想起曹高邈的話,想起張秀云那張笑臉。
我又想起媽,想起秀芝包餃子的手,想起她難得露出的那點笑影。
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我睡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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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轉機發生在秀芝懷孕七個月的時候。
那天下午,我正在車間修一臺泵,忽然有人跑過來喊我:“傅黎昕,不好了!你媳婦出事了!”
我扔下扳手就往外跑。
回到家時,秀芝正躺在地上,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媽急得團團轉,看到我回來,聲音都變了:“兒啊,她說肚子疼,疼得打滾!你快看看!”
我二話不說,把秀芝抱起來就往醫院跑。
廠里的醫院在南邊,三公里的路。
我跑得上氣不接下氣,腿肚子都在發軟。秀芝在我懷里,疼得直吸氣,一只手死死攥著我的衣角。
“傅哥……我……我是不是要死了?”她聲音發顫。
“別胡說!”我咬著牙,“馬上就到了!”
三公里的路,我感覺跑了一個世紀。
到了醫院,醫生趕緊把秀芝推進去。我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渾身像散了架一樣。
林宏遠趕來了。他臉色鐵青:“怎么回事?”
我說不知道,就是肚子疼,疼得不行。
他蹲在走廊里,抱著頭,一句話不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我感覺自己像在油鍋里煎熬一樣。
不知道過了多久,醫生出來了。
“胎盤前置出血,”他說,“再晚來十分鐘,孩子可能保不住。孕婦現在沒事了,但需要臥床靜養。”
我靠在墻上,長長地松了一口氣。
林宏遠也松了口氣,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多虧了你。”
我搖搖頭,沒說話。
秀芝被推出來的時候,臉色還是白的。她閉著眼睛,手放在肚子上。
我走上去,伸手握住她的另一只手。
她睜開眼睛,看著我。
“傅哥,”她的聲音很輕,“你在啊。”
“我在。”我說,“一直都在。”
她沒再說話,但她的手反握住了我的手。
手指頭涼涼的,卻握得很緊。
那天晚上,我守在醫院里。秀芝睡著后,她睡著了。
我坐在旁邊,看著她蒼白的臉,想起她剛才那句“我在”。
就這兩個字,我心里忽然有了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第三天,秀芝出院了。
醫生說需要靜養,不能勞累。我把她背回家里,放在床上。媽熬了雞湯,一勺一勺喂給她喝。
秀芝喝了幾口,抬起頭看著我:“傅哥,你瘦了。”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瘦點好,省得減肥。”
她笑了一下。
真的是笑了一下。
雖然嘴角只上揚了一點點,但我看見了。
那天下午,我坐在院子里修一把破椅子,秀芝從屋里走出來,端著一杯水。
“傅哥,喝水。”
我趕緊站起來:“你出來干嘛?醫生說了要靜養。”
“沒事,就幾步路。”她把水遞給我,“這杯子我洗了好幾道,干凈。”
我接過水,心里燙燙的。
“秀芝,”我說,“以后你想做什么,喊我就行。別自己逞能。”
她點了點頭,在我旁邊坐下。
兩個人都沉默了。
“傅哥,”秀芝忽然開口,“有件事,我一直想跟你說。”
“我……”她低下頭,手指頭絞著衣角,“我以前有個對象,叫周苑杰。他騙了我。”
我說:“我知道。”
“廠里人都知道,是不是?”
我點頭。
“那些人說我的話,我都知道。”她的聲音越來越小,“說我不要臉,說我勾引男人,說我活該……”
“你別聽他們的。”
“可是……”她抬起頭,眼睛里有淚光,“你是好人。你不該受這個罪。”
“沒有什么罪不罪的,”我說,“日子總要過下去。”
秀芝看著我,眼睛里有說不清的東西。
“傅哥,”她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
“你問。”
“你……會不會嫌棄這個孩子?”
我愣了愣,然后說:“不會。”
“真的?”
“真的。”
秀芝的眼淚又流了下來。
但這次,她笑了。
06
從那天起,秀芝變了。
她開始主動跟我說話,問我廠里的事,問媽的身體,問我喜歡吃什么。她開始笑了,雖然還是低著頭笑,但至少會笑了。
她開始主動跟我親近。
不會像以前一樣躲著我,不會把自己鎖在屋里。
有一天晚上,她端了一盆熱水過來,放在我腳邊:“傅哥,泡個腳吧。”
我有點受寵若驚。
她說:“以前是你照顧我,以后,我也想照顧你。”
我看著盆里的熱氣,眼眶有點發熱。
秀芝懷孕九個月的時候,孩子還是來了。
那天凌晨,秀芝忽然喊疼。
我一下子驚醒了,背著她就往醫院跑。
這次我沒跑那么遠,因為是半夜,路上沒什么人。秀芝在我背上,一聲接一聲地叫著。
“傅哥……我……我害怕……”
“別怕,”我喘著粗氣,“有我在。”
到了醫院,醫生把她推進產房。
我跟媽在走廊里等著。媽緊張得來回走,嘴里念念叨叨,不知道在跟誰說話。
我坐在椅子上,手機都快被攥出水來了。
林宏遠也趕來了,站在門口,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時間過得很慢。
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后來,產房里傳來一聲啼哭。
“哇——”
那聲音很響亮,很清脆。
我一下子站起來,腿都在發抖。
醫生抱著孩子出來了:“恭喜,是個男孩!”
媽沖上去,接過孩子,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淌:“我當奶奶了!我當奶奶了!”
林宏遠也笑了,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恭喜你!”
我走過去,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人兒。
他的眼睛還沒睜開,小手攥得緊緊的,像一個小拳頭。
“傅哥,”秀芝在產房里喊我。
我把孩子抱過去,放在她身邊。
她看著孩子,眼睛里全是淚。
“傅哥,”她說,“謝謝你。”
“謝什么?”
“謝謝你……沒丟下我。”
我看著她,心里堵得慌。
“我不會丟下你的,”我說,“永遠都不會。”
那天,我在醫院守了一天一夜。
秀芝睡了,孩子也睡了。我坐在旁邊,看著他們娘倆。
心里忽然覺得,值了。
什么都值了。
出院那天,我把秀芝背回家。
媽已經收拾好了屋子,把最好的被子拿出來給秀芝蓋。
張秀云站在胡同口,圍著看熱鬧:“喲,生了?是男是女?”
“是個小子,”媽笑得合不攏嘴,“八斤八兩!”
張秀云撇了撇嘴:“誰知道是誰的種。”
媽正要發火,我按住了她。
“張嬸,”我說,“秀芝是我明媒正娶的媳婦,孩子是我親生的。你有空操心別人家的事,不如操心操心你家那個還在監獄里的兒子。”
張秀云的臉色一下子變了,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我抱著孩子進了屋,心里痛快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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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日子過得很快,孩子在一天天長大。
我給他取了個小名,叫“鐵蛋”。
媽說這名字土。我說土點好,好養活。
鐵蛋很乖,不怎么哭,餓了就哼哼,吃飽了就睡。秀芝抱著他的時候,臉上總是掛著笑。
那是我見過她笑得最多的一段日子。
可我知道,有些事還沒完。
鐵蛋滿月那天,一個意外的人來了。
我正在車間修機器,曹高邈跑過來,表情有些古怪:“老傅,外頭有人找你。”
“誰?”
“周苑杰。”他壓低聲音,“他帶著幾個人,堵在廠門口呢。”
我手里的扳手停了。
曹高邈又說:“他來要孩子。”
我放下扳手,走出車間。
廠門口站著一群人,為首的就是周苑杰。他身后跟著幾個我不認識的人,還有張秀云站在旁邊端著茶缸子看熱鬧。
周苑杰沖我喊:“傅黎昕,你把我的孩子交出來!”
我沒理他,徑直走過去。
“你說什么?”
“我說,那是我的種!”他指著我家方向,“你要是不交出來,我就去告你!”
周圍的人都看著。
張秀云磕著瓜子,等著看好戲。
曹高邈跟在我身后,也等著看好戲。
我站在原地,看著周苑杰。
“你當初不要他,”我說,“現在別想來要。”
“我當初是……是被逼的!”周苑杰臉漲得通紅,“我那時候不懂事!現在我明白了!那是我的種,我要帶回去!”
“你帶不走。”
“憑什么?”
“憑他是我的兒子。”我盯著他的眼睛,“你當初讓他媽一個人扛,你知道她媽是怎么過來的嗎?你知道她媽差點難產死掉嗎?你在哪里?”
周苑杰嘴巴動了動,沒說上話來。
“你走吧,”我說,“別在這丟人。”
周苑杰急了,沖上來就要抓我的領子。
我往后退了一步,掏出手機,按了三個數字:“喂,派出所嗎?我這里有人鬧事……”
周苑杰愣住了。
他沒想到我會報警。
三分鐘后,警車來了。
警察把周苑杰帶走了,我站在廠門口,看著警車開遠了。
工友們都看著我,眼神里沒了之前的嘲笑,反而多了幾分敬畏。
張秀云端著茶缸子,嘴里嘀咕著什么,但聲音小得聽都聽不見了。
曹高邈拍了拍我的肩膀:“兄弟,想不到你還有這一手。”
我沒理他。
回到家,秀芝抱著鐵蛋坐在床邊,臉色發白。
“傅哥,”她說,“我聽說周苑杰來了。”
“沒事了,”我說,“他不會再來了。”
“他真的走了?”
“走了。”
秀芝低下頭,緊緊抱著鐵蛋。
“傅哥,”她說,“你……不怕他嗎?”
“怕什么?”
“他爸是副廠長。”
“副廠長又怎么樣?”我說,“他再敢來,我還報警。”
秀芝看著我,眼淚掉了下來。
“傅哥,”她說,“你不怕把事情鬧大?”
“不怕,”我說,“我光腳的還怕穿鞋的?”
08
周副廠長還是來了。
他沒讓周苑杰來,自己來的。
那天下午,他開著一輛桑塔納,停在廠門口。廠里的人都看到了,都伸著脖子看熱鬧。
他把我叫到車間辦公室里,關上門。
“小傅,”他遞了根煙過來,“抽煙不?”
“不抽。”
他點了一根煙,吸了一口:“聽說你今天報警了?”
“年輕人,有事好商量,沒必要鬧這么大,你說是不是?”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他又說:“小傅,我知道,這事是我家苑杰不對。秀芝那孩子,受了委屈。可事情已經這樣了,孩子也生下來了,你現在把孩子養著,也不是不行。但你得明白,這是周家的種。”
“副廠長,”我看著他,“你兒子當初不認賬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是周家的種?秀芝差點難產死的時候,你怎么不說是周家的種?現在孩子長大了,白白胖胖的,你就想要了?”
他沉默了一會:“小傅,你別激動。我不是來搶孩子的。我是來跟你商量的。”
“商量什么?”
“你要多少錢,開個價。”
我看著他的眼睛。
“你拿錢買孩子?”
“不是買孩子,”他皺了皺眉頭,“是補償。你替我家養了這孩子,總得有點補償,對不對?”
我從凳子上站起來,把門打開:“對不起,副廠長。孩子是我的,跟你們周家沒關系。請你出去。”
他看著我,臉色很難看。
“小傅,你不要不識抬舉。”
“我不識抬舉,”我說,“但孩子,我不賣。”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你會后悔的。”
“我做事從來不后悔。”
他走了之后,我在辦公室里站了很久。
林宏遠推門進來,臉色很不好:“他都跟你說什么了?”
“讓我開價。”
“你怎么說的?”
“我說不賣。”
林宏遠嘆了口氣:“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
“我知道。”
“你想好怎么辦了嗎?”
“我想過了,”我說,“如果他非要來硬的,我就去告他。”
“告他?”
“告他兒子強奸。”
林宏遠愣住了。
“我有證據,”我說,“周苑杰給秀芝寫過保證書,承認孩子是他的。那張紙還在我那。”
林宏遠看我看了好久:“小傅,你比我厲害。”
我沒說話。
那天晚上,我把那張保證書找了出來。
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有周苑杰歪歪扭扭的字:“我周苑杰與林秀芝戀愛,導致她懷孕。孩子是我的。我承認責任。”
落款日期,是兩年前。
我把它放進信封里,鎖進柜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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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鐵蛋一歲的時候,抓周。
媽擺了一桌子東西:鋼筆、算盤、書、錢、還有一把小剪刀。
鐵蛋趴在桌子上,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抓起那支鋼筆,攥在手里不肯放。
媽高興壞了:“這孩子將來是要當官的!”
秀芝笑著抱起鐵蛋:“媽,說話還早著呢。”
那天,秀芝把我拉到里屋。
“傅哥,”她說,“有件事,我想跟你說。”
“我……我想跟你去領證。”
我愣了愣:“咱們不是已經……”
“不是那個證,”她打斷我,“是結婚證。咱們一直沒有正式登記。”
我這才想起來,當初只是辦了酒席,沒有辦結婚證。
“你……愿意?”我有些驚訝。
“我愿意。”秀芝看著我,眼睛里有淚光,“傅哥,這一年來,你對我的好,我都記著。你把我當人看,把鐵蛋當親生兒子看。我這輩子,就認定你了。”
我看著秀芝,心里一陣發酸。
“秀芝,你不后悔?”
“不后悔。”
那天下午,我們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
從民政局出來,秀芝拉著我的手。
“傅哥,”她說,“從今以后,我是你的人了。”
“我也是你的人,”我說,“以后咱們就是一家人,禍福與共。”
回到家,媽知道我們領了證,高興得合不攏嘴。
她做了滿滿一桌子菜,有魚有肉。
張秀云從我門口經過,探頭探腦往里看。
我看了她一眼,沒搭理她。
她撇了撇嘴,又走了。
晚上,鐵蛋睡著了。
我跟秀芝坐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傅哥,”秀芝忽然開口,“你恨我嗎?”
“恨你什么?”
“恨我那時候……冷落你。”
“不恨,”我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難處。”
“那你……愛我嗎?”
我沉默了。
“愛,”我說,“從你那天晚上跟我說‘傅哥,你在啊’的時候,我就知道了。”
秀芝靠在肩膀上,沒有說話。
她身上有一種淡淡的洗衣粉味,很好聞。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她跟我說起她的過去,說起周苑杰,說起她曾經想過死。
“如果不是你,”她說,“我可能真的撐不下來了。”
“別說那些了,”我握著她的手,“以后,我會讓你過上好日子的。”
“我信你。”
10
鐵蛋五歲那年,周副廠長出了問題。
廠里查賬,查出他挪用了不少公款,再加上別的什么事,他被帶走了。
周苑杰也沒躲過去,牽連了進去。
秀芝聽到這消息,什么都沒說。
她坐在院子里,看著鐵蛋在地上玩泥巴,一動不動的。
我走過去,蹲在她身邊:“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她說,“要不是你,我可能還在泥坑里。”
“過去了。”
她笑了笑:“是啊,過去了。”
那天晚上,秀芝拿著一張舊照片給我看。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周苑杰和年輕的她,那時候他們都還小。
“燒了吧,”她說,“留著也是礙眼。”
我看著她燒掉那張照片,紙灰飄落在空中。
“傅哥,”秀芝把鐵蛋拉過來,“我給孩子改個名字,姓傅,行不?”
“你舍得?”
“有什么舍不得的?”她說,“他爹就是你。”
鐵蛋奶聲奶氣地問:“媽,我叫什么?”
“你叫傅前程,”秀芝摸摸他的頭,“前程似錦的意思。”
鐵蛋歪著腦袋:“前程什么意思?”
“就是要走很遠很遠的路。”
鐵蛋跑開了,把這句話當成游戲。
我跟秀芝看著他,一起笑了。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鐵蛋上了小學,成績不錯,老師經常表揚他。秀芝在廠門口支了個早點攤,賣包子和豆漿。生意還行,一個月能掙幾百塊。
我升了工段長,工資漲了兩級。
媽的身體也比以前好了,能下地干活了。
那年夏天,我站在廠門口,看著遠處的大煙囪,心里忽然很感慨。
幾年前,我還是個被人笑話的窮光蛋。
現在,我有媳婦,有兒子,有一份穩定工作。
雖然日子不富裕,但總算有個盼頭。
“傅哥,發什么呆呢?”秀芝從攤子上喊我。
“沒事,”我走過去,“你喊我干嘛?”
“送鐵蛋上學啊!”
我看見鐵蛋背著書包,站在胡同口,沖我喊:“爸!快點!”
鐵蛋已經六歲了,穿著白色的校服。
他喊我“爸”。
那兩個字,讓我心里暖洋洋的。
“來了!”我跑過去,拉著他的手,“走,送你去上學!”
秀芝在攤子上看我們父子倆的背影,笑了笑。
那天,陽光很好。
送完鐵蛋,我往回走,路過張秀云家門口。
她正在掃院子,看到我,趕緊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張嬸,”我喊了一聲。
她抬起頭,尷尬地笑了笑:“哦,是黎昕啊,送孩子上學去了?”
“是啊,”我說,“您忙著,我先走了。”
“哎,好,好。”
我走出幾步,聽到她在后面嘀咕:“這傅黎昕,也不知道哪輩子修來的福氣。”
我笑了笑,沒回頭。
回到家,秀芝正在包餃子。
“回來了?”她頭也沒抬,“今天弄了點韭菜,包你最愛吃的韭菜雞蛋餡。”
“鐵蛋也愛吃。”
“那孩子,什么都愛吃。”
我洗了手,幫著她一起包。
“秀芝,”我忽然說,“你說,咱倆算不算命好?”
她抬起頭看著我:“怎么忽然這么問?”
“就是覺得,”我捏了一個餃子,“日子比以前好多了。”
“那當然,”她笑了笑,“日子總要越過越好嘛。”
我看著窗外,陽光灑進來,照在秀芝的笑臉上。
她回頭看著我,臉上的笑意更深了。
那笑容,跟幾年前完全不一樣。
我想到那年冬天,她蹲在廠門口路燈下,抱著一個舊包袱。
那時候,她在哭。
現在,她在笑。
這世上沒有比這更好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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