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顆糖丸就能止痛？“安慰劑”世紀謎團被揭開

很多人小時候都被騙過：牙疼時家人喂給你一粒藥丸，你吃了之后疼痛減輕了，結果被告知那只是一顆淀粉片；身上疼痛時給你涂“止痛膏”，你信了，身上真沒那么痛了，結果那只是普通的潤膚霜。這種“信就有用”的怪事，在醫學上被稱為“安慰劑鎮痛效應”。

長久以來，人們都很疑惑：沒有任何藥物成分，大腦為什么能壓住疼痛感？直到2026年4月，美國加州大學圣地亞哥分校的研究團隊在《神經元》上發表最新成果，才徹底解開了這個謎團。

安慰劑效應在1955年被正式提出，卻一直沒有找到背后機制。

是生理變化，不是“心理假象”

最初人們懷疑這只是單純的心理作用，但很多證據表明，它是真實發生的生理變化。曾經在二戰戰場上，止痛藥緊缺的情況下，醫生無奈用生理鹽水冒充止疼針給傷兵注射，傷兵們信以為真，劇痛竟真得到了明顯緩解。這就是典型的安慰劑鎮痛案例。

簡單來說，就是當我們對治療效果抱有積極期待時，這份期待會觸發大腦的自我調節機制，實實在在地抑制住疼痛。

但這個神奇效應，卻讓科學家花了數十年都沒能摸清其背后的機制。研究難點遠比想象中多：

首先是疼痛沒法精準量化。它是極其主觀的感受，人類能清楚說出自己哪里疼、疼得多厲害，但實驗用的小鼠不會說話，科學家也沒法直接判斷它的痛感。這造成一個核心難題——無法建立穩定的實驗模型。

再者，大腦的神經結構就像一張密密麻麻的巨網，負責感知、調節的神經回路數不勝數，過去的技術只能看到大腦局部區域有反應，卻沒法精準鎖定哪條回路專門負責安慰劑鎮痛，很容易和其他神經調節反應混淆。

再加上不同個體的心態、體質差異大，安慰劑效應的強弱也不穩定，實驗結果很難重復。就這樣，相關研究一直停滯不前，成了科學界的世紀謎題。

痛是一種主觀感受，研究難點比想象的多。

找到大腦“鎮痛開關”

所以，想要揭開安慰劑的秘密，先要讓小鼠表達痛感。這次的研究團隊想出了十分巧妙的辦法，讓小鼠用行為“說出”自己不疼。

他們利用動物天生的條件反射本能，對小鼠進行專項訓練：先用細軟的纖維絲輕觸小鼠爪子，或者把它放在溫度合適的熱板上，來觸發疼痛。然后，每次給小鼠注射能真正止痛的嗎啡時，都同時搭配固定的光線、氣味等環境信號。經過反復訓練，小鼠慢慢形成了牢固認知——只要這個特定的光線和氣味出現，自己就不會感到疼痛。

等訓練完成后，研究人員不再給小鼠注射嗎啡，而只放出之前熟悉的光線和氣味，再觀察它們對纖維絲或熱板的躲避反應，來檢測其痛感。如果它們沒有像感受到疼痛時那樣快速縮爪、躲開熱板，就說明此刻痛感明顯降低，產生了安慰劑鎮痛效應。

圖源：論文

借助這一疼痛指示方法，科學家順利展開了對大腦活動的研究，首次在活體小鼠大腦中，找到了負責安慰劑鎮痛的專屬神經回路。

它就像一套分工明確的“指揮系統”：總指揮官是大腦的“內側前額葉皮層”和“前扣帶回皮層”。當個體相信“這個方法能止痛”時，該區域就會被激活，發出“開始鎮痛”的命令。

執行者是“腹外側導水管周圍灰質”（簡稱vlPAG）。它接到命令后，會啟動大腦自帶的“天然藥房”——內源性阿片肽系統，促使身體釋放腦啡肽、β內啡肽等物質。這些物質的結構和作用，很像嗎啡，能夠直接在脊髓“關掉”疼痛信號的傳遞，從源頭上減輕痛感。

為了驗證該通路的“專一”性，研究人員還做了特別對照，用光遺傳或化學遺傳技術，阻斷這道信號的連接。結果發現：安慰劑（特定光線和氣味）鎮痛效果完全消失；但嗎啡等止痛藥的效果依然存在。說明這個通路確實是安慰劑鎮痛的專屬神經回路，而非情緒或注意力變化帶來的間接影響。

需要特別說明的是，這項研究是在小鼠身上完成的，不能說人類大腦與之完全一樣。但是，痛覺傳導、天然阿片系統以及前額葉與PAG之間的調控通路，在所有哺乳動物的大腦中都高度相似，進化上非常保守。

因此，小鼠實驗中發現的“信念激活鎮痛”原理，可以類推到人類身上，為后續的人體臨床研究提供了可靠的科學依據。

小鼠和人類大腦有相似之處，痛覺反應可以類推

未來醫學鎮痛新方向

這項突破，不僅是基礎科學的進步，更給醫學發展帶來了實實在在的改變，為疼痛治療迎來全新方向。

首先，未來研發新型止痛藥時，將能精準區分藥物本身的療效和安慰劑效應，不會再被其干擾，這將大大提高新藥臨床試驗的準確率，縮短研發周期，讓我們能更快用上更安全有效的止痛藥。

其次，長期服用嗎啡類止疼藥，易產生藥物依賴和各種副作用，該研究找到了激活大腦天然鎮痛回路的方法，未來我們可以通過心理暗示、環境調節、治療儀式等非藥物方式，激活大腦自帶的止痛系統，為慢性疼痛患者、不耐受藥物人群，提供無依賴、無傷害的鎮痛新方案。

此外，它也讓醫學界重新認識到“身心同治”的重要性。醫生的專業鼓勵、規范的診療流程、患者的積極心態，都能成為輔助治療的有效手段。未來的醫學治療，將會從單純依靠藥物的身體治療，慢慢走向兼顧心理與身體的全面治療，讓擺脫疼痛的方式變得更溫和、健康。

一顆不起眼的糖丸，背后竟是大腦如此精妙的運作。它讓我們看到，心理狀態與身體反應有密不可分的聯系。未來的全新醫療模式，一定會幫更多人告別病痛困擾。

策劃制作

作者丨唐義誠中國心理學會心理學普及工作委員會委員兼秘書長

審核丨呂澤平 國家康復輔具研究中心附屬康復醫院 副院長

策劃丨高佩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