贏官司、融新錢，他想把百萬「抗癌針」變平價

文 | 胡香赟

編輯 | 海若鏡

36氪獲悉，前傳奇生物創始人/首席科學家范曉虎創辦的生物科技公司深圳灣島細胞，近日完成1.4億人民幣A輪融資，本輪融資由松禾資本領投、東方富海跟投。

過去一年，AI像一束強光照亮著資本市場。光芒之外，很多賽道在陰影中被重新定價，創新藥板塊正是其中之一。潮水褪去，人群對新藥好藥的需求仍在，創業者們也正在更嚴苛的估值坐標系里，渡過科學、臨床和商業化的一關又一關。

在中國細胞與基因治療（CGT）領域，“范曉虎”這個名字很難被繞開。2022年3月，他主導的傳奇生物細胞藥物西達基奧侖賽在歐美上市，是目前全球唯一一款銷售額逼近20億美金的CAR-T細胞療法。

然而，西達基奧侖賽在美國獲批不到一個月，范曉虎出走傳奇生物、成立灣島細胞。傳奇生物母公司金斯瑞以“侵害商業秘密”為由對其發起訴訟，稱后者在2017年創辦傳奇生物初期將“6份自己撰寫/負責的立項報告等文件發送至個人郵箱”，以及在公開場合披露不準確財務數據。

2025年底，最高法終審判決駁回金斯瑞全部訴訟請求，范曉虎勝訴。

伴隨著訴訟官司創業的這四年，范曉虎低調克制，自言像“隱士”，在“一畝三分地里種點瓜果時蔬，自得其樂”。靠1000萬美元天使投資在深圳組建了研發團隊，沒有為了更多資金頻跑北上路演，甚至拒絕過一些頭部投資機構的約見；偶爾出席小范圍行業討論，也只發表對CGT領域的樂觀表述。

近年，細胞治療領域的投資和研發熱情幾經起落。以西達基奧侖賽為代表的初代自體CAR-T為定制化療法，從患者自身血液中采集T細胞、經體外基因改造后，才能回輸至體內、殺傷腫瘤。這種“抗癌針”的制備過程耗時長、成本高，一針定價普遍高達100萬人民幣。

盡管藥企紛紛主動引入商保、惠民保，緩解支付壓力，但能用得起“百萬救命藥”的患者仍然不多。

細胞療法高端定制化路線，被驗證商業化難以跑通后，創新藥企的研發迅速轉向低成本、高產能和強可及性的“大眾路線”。“貨架型”異體通用型CAR-T、可直接在人體內生成的體內CAR-T等，輪番成為細胞療法投資的“寵兒”。

范曉虎仍站在這場浪潮里。他相信，未來10到20年后，更精準、安全、廉價乃至一針治愈式的細胞藥物會不斷涌現，“成為治療腫瘤、自身免疫性疾病，乃至罕見病等多數疾病的核心手段”。

前段時間，美國臨床腫瘤學會（ASCO）年會上，范曉虎公布了灣島細胞“非基因編輯通用CAR-T技術平臺”的思路，及治療彌漫大B細胞淋巴瘤的早期人體數據，未來有望做出“像普通生物制劑一樣”，能大規模工業化生產、成本接近普通生物藥制劑的現貨型CAR-T藥物。

隨著人體數據初步讀出，灣島細胞團隊也啟動了新一輪融資，為接下來的臨床試驗補充彈藥。這位經歷過巔峰、也扛過至暗時刻的創業者，已準備好再一次站到臺前。

以下為36氪與范曉虎的對話（經編輯）：

一條新路

36氪：現階段創新藥領域的融資環境如何？

范曉虎：我感覺，目前創新藥的融資環境仍然比較嚴峻，尤其是細胞與基因治療。過去的“夢想活躍期”里，很多CGT公司拿到融資，但到了商業化階段，國內進展不及預期，海外市場準入門檻又很高。退出渠道受阻，導致投資機構信心不足，出手意愿下降。

資本回歸理性，本來不是壞事。不過，當前大量資金的注意力被AI等“新科技”吸引；相比創新藥，它們確實承載著更大的想象空間。一定程度上，這也讓創新藥陷入了反向的非理性資金擠壓狀態。

36氪：資金被“虹吸”到AI方向，是很現實的情況。從你的角度看，怎樣才是創新藥創業和投資的理性狀態？

范曉虎：熱鬧時候，亂撒錢；寒冬期，經過深度調研后遇到優質項目，仍顧慮重重、在估值斤斤計較，都不算理性。

真正的理性，應該是去除情緒和環境冷暖的干擾，回到科學技術和臨床突破本身，以終為始地看商業化閉環。只有這樣，才可能做出理性、聰明的判斷。投資如此，創業也是如此。

在行業低谷和重新洗牌期，依然布局CGT的投資機構，也應吸取上一輪周期的教訓，不要跟風，不要閉眼投賽道，而是要做深度調研，關注那些有真正技術突破、也有商業化閉環能力的項目。

36氪：灣島細胞要做通用型CAR-T，且要繞開“基因編輯”技術，在機理上可行性如何？

范曉虎：異體通用型CAR-T的基本思路是，利用健康供者的T細胞制備“現貨型”產品，可規?；a、隨取隨用。但直接輸入健康供體的T細胞會引發嚴重免疫反應，因此多會通過基因編輯改造細胞。

過去數年間，大家談到通用型CAR-T ，幾乎已默認要采用基因編輯。實際上，基因編輯首先伴隨脫靶等安全風險，且工藝上難以規避產量受限、原材料價格高的現實問題。當前，對外稱單批次生產可達100份劑量的產品，成本其實都不低。這也導致傳統通用型CAR-T歷經近10年研發，仍沒有產品獲批，我認為行業是有些失望的。

因此，我們希望避開基因編輯這步操作。此前，也有公司驗證過這條技術路徑的可行性，只是因療效不足等問題未能跑通。我們依靠專有的蛋白定向降解技術，利用抗體特殊表位進行靶向識別，將引發免疫反應的關鍵蛋白質“TCR-CD3復合物”精準遞送至細胞內的蛋白降解系統并予以清除。

36氪：這樣操作，可能實現與基因編輯相似的治療效果嗎？

范曉虎：這個過程省去了電穿孔等物理操作步驟，不會對細胞造成應激損傷，工藝上更貼合細胞自身的天然運作機制，改造后的T細胞生理狀態更健康、功能更完整，效果上接近基因編輯。

通俗講，這就像在T細胞表面的“身份標簽（TCR-CD3）”上貼個回收二維碼，利用細胞自帶的垃圾回收系統把標簽“降解”，而不是用“基因剪刀”把它整個剪掉，既達到了摘牌的目的，又保全細胞本身。

這種技術路徑反映到終端產品生產上，我們有望做到單批次產能大幅度提升（3000劑每批次），并降低原材料消耗，壓縮生產成本，實現像普通生物藥一樣的標準化量產。未來，或有機會實現門診給藥，不用復雜的院內定制流程。

36氪：有哪些數據可以佐證技術平臺的療效或安全性？

范曉虎：基于非基因編輯通用型CAR-T技術平臺Revo-U，我們開發的CD19 CAR-T療法已啟動一項IIT臨床（研究者發起臨床），適應癥為彌漫大B細胞淋巴瘤。

ASCO上，我們披露了該療法的4例數據：其中，最早接受治療的低劑量患者，至今約14個月仍保持完全緩解，無不良事件；第二例患者輸注后1個月達到完全緩解、3個月時出現疾病進展，安全性上僅伴隨5天1級細胞因子釋放綜合征（CRS）。

此外，我們有一例高齡、高劑量患者的CAR-T細胞擴增峰值遠超市面上商業化CAR-T產品（注：擴增能力是判斷細胞治療產品效果的重要條件之一），血液CAR-T拷貝數峰值突破1900萬/毫升，但出現了較嚴重3級CRS。

后續，我們會繼續優化清淋方案，探索低清淋甚至不清淋的治療方式，平衡療效和安全性。長期目標是讓這款通用型CAR-T兼具普通抗體藥物的易用性、安全性、低成本，同時療效上貼近自體CAR-T。

不“卷”，才能走更遠

36氪：目前，灣島細胞在管線適應癥布局上有哪些規劃？

目前，灣島細胞有4、5個儲備管線，計劃采取藥品注冊和醫療技術轉化雙路徑推進；也對各類BD或商業化合作持開放態度。

適應癥角度，核心發力方向是實體腫瘤，同時布局自身免疫性疾病。血液腫瘤的競爭比較集中，我們主要想用它驗證技術平臺的可行性。但坦誠講，當前，即便是這類較“卷”的適應癥，只要管線足夠優秀，仍存在BD機會。這是我之前沒想到的。

36氪：灣島細胞在做的事情，會不會因為太新而不被行業理解？

范曉虎：我們希望能慢慢形成被行業認可的新方向。近期公布相關研究后，我也收到一些海內外從業者的聯系，大家聽懂、理解了，認為這是具備重要價值的技術路徑。如果我們這賽道未來還能有新的競爭者出現，也不見得是壞事兒。

36氪：但現實情況是，跨國藥企、投資機構在比較集中地涌入體內CAR-T技術方向。今年上半年，僅一級市場披露融資就超過20億人民幣。這會不會擠壓其他CGT細分方向的融資空間、你們會感到壓力嗎？

范曉虎：這是客觀存在的現實。任何單一領域過熱都會造成資本失衡或浪費。當前，科技、人工智能領域十分火熱，真的每家企業都能成功嗎？創新藥領域亦如此，只涌入一個方向，最終的整體資金使用效率、社會效益未必非常高。

但相較10年前，資本市場的“跟風”問題其實已經好很多了。近年，大量生物醫學背景的博士加入投資機構，機構的調研能力在不斷提高，并在與創始人交流中成長。

但我們也感受到一種傾向：創新藥領域一線投調人員水平和資深決策投資人之間的判斷力會存在倒掛，我理解最終的投資決策會受市場環境影響，但仍然期待投資機構愿意支持高風險、高創新項目。這樣的創投生態會更健康。

36氪：你如何看待體內CAR-T這一路徑、灣島細胞會考慮開發相關管線嗎？

范曉虎：體內CAR-T不需要像自體CAR-T那樣在體外做細胞提取、改造和制備，而是直接給患者注射靶向T細胞的基因載體，在人體內完成對T細胞的轉導、生成CAR-T細胞，理論上也能做成“現貨”，并降低終端售價。

這項技術已發展多年，只是最初行業普遍認為監管落地難度極大，直到這兩年部分早期臨床數據超出預期后，才引來跨國藥企、投資機構當前爭相布局。這是行業又迎來繁榮的表現，國內外已有幾家細胞治療企業在早研階段就實現變現。

綜合來看，我也認同體內CAR-T會成為CGT領域未來的主流產品路徑之一。其實，灣島細胞也早在2023年就開始布局體內CAR-T技術。

另一方面，市場熱潮無法掩蓋技術本質挑戰。比如，在核心的遞送問題上，無論使用慢病毒還是LNP遞送載體開發體內CAR-T產品，都尚存未解決的科學問題，例如前者存在細胞選擇性差、載體隨機整合基因組的長期安全隱患；后者療效持續時間短，未必能攻克實體腫瘤。

精準遞送是細胞與基因療法的共性難題。它仍然是一種高風險治療手段，一定要確保足夠精準、不脫靶，我認為現有技術在是否達到足夠高選擇性這個問題上，還有進步的空間。但技術迭代不會停止，這個領域的競爭才剛剛開始。

36氪：所以你還是選擇專注在非共識的技術路線上？

范曉虎：對于創業者而言，我相信大家都希望專注自己的創新和方向，但不可能完全不受環境影響，這并非是純科學問題。

不過，很多時候，如果想過度適應、融入環境，可能需要付出一點代價。我們都經歷過“無PD-1不投”的階段，也經歷過后來“有PD-1不投”的階段，這或許可以說明一點問題。

所以創業者一定要先有自己獨立的技術判斷，開辟差異化創新路線；能不和別人卷，就不要卷。走自己的路，哪怕失敗了也是英雄。卷來卷去自己辛苦，浪費很多資金，也未必能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