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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點。
我剛到老宅門口,手機里躥出一條短信:“有人要殺你,走。”
我回頭,兩束車燈從小巷里直沖過來。
翻身滾進綠化帶,出租車擦著我后背撞上路燈。
對方沒追,一個電話跟過來:“安警官,別查了,有人不想讓你活。”
我爬起來,手機又震。
孫德江:“來老碼頭。”
我趕到時,他站在路燈下,把生銹的鑰匙塞進我手里:“去陳書婷的墓看看吧。”
我手心全是汗。
“東西拿到手,你就贏了。”
身后傳來腳步聲。
回頭一看,三米外站著兩個黑影。
孫德江壓低聲音:“快走。”
我跑進巷子,身后響起兩聲悶響。
還有一聲慘叫。
01
退休第五個月,我在修理廠給人修車。
日子平淡得能擠出水來。
每天早八點到店里,拆輪胎、換機油、擰螺絲,晚上九點回家,洗把臉倒頭就睡。
我覺得挺好。
不用再追著案子跑,不用再半夜被電話吵醒,不用再看著那些黑心人從眼前溜走。
那天下午,我正在給一輛桑塔納換剎車片,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沒接。
響了七聲才掛。
過了五分鐘,來了一條短信。
“安警官,有人要動你。今晚。”
我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把手機揣回兜里。
這種事我見多了。
以前辦案子,三天兩頭有人威脅,說要在監獄里收拾我,說要讓我吃槍子,說要讓我家破人亡。
后來一個都沒兌現。
但那天不一樣。
到了晚上九點,我關上門準備回家。
剛走到修理廠門口,聽見遠處傳來發動機的轟鳴聲。
不是普通車的聲音。
是那種改過排氣的車,很響。
我回頭看了一眼。
小巷盡頭,亮起兩束車燈。
越來越快。
我瞬間反應過來,側身躲進修理廠大門后面。
砰的一聲,一輛沒掛牌照的面包車撞開了卷簾門。
碎玻璃飛了一地。
我爬起來就往里面跑。
面包車停下來,車門滑開,下來四個人,手里都拿著撬棍。
領頭那個瘦高個,戴著口罩,瞇著眼睛掃了一圈:“人呢?”
“后面。”另一個指了指修理車的地溝。
我趴在地溝里,心跳得厲害。
頭頂上傳來腳步聲,越來越近。
有人停在地溝邊上,低頭往下看。
我屏住呼吸。
那人站了大概有十秒鐘,轉身走了:“沒人,撤了。”
腳步聲遠了。
發動機重新響起,面包車倒出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從地溝里爬出來,滿身機油,手在發抖。
不是怕。
是氣。
我拿起手機,打給師傅謝偉誠。
響了三聲,老頭接了:“大半夜的,干啥?”
“有人要殺我。”我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查到是誰了嗎?”
“還沒。”
“那你來我這兒。”謝偉誠說完就掛了。
我打車到老城區,上了他住的筒子樓。
老頭今年六十,退休前在刑警隊干了三十年,是我入行的師傅。
他把我讓進門,給我倒了杯熱水:“說說。”
我把短信的事和面包車的事講了一遍。
謝偉誠聽完,靠在沙發上想了很久:“你最近跟誰有過節?”
“沒有。我退休五個月,天天在修理廠,誰都沒見。”
“那不應該。”
“我也覺得。”
謝偉誠站起來,在屋里走了兩圈,突然停住:“你記不記得陳書婷?”
我一愣。
記得。
怎么可能不記得。
十年前,高啟強的老婆,死在一場車禍里。
我接手調查,發現車被人動過手腳,正想深挖,卻被調離了專案組。
案子后來結了,定性為交通意外。
我心里一直有根刺。
“跟這有關系?”我問。
謝偉誠沒回答,從抽屜里翻出一個舊手機:“你等我打個電話。”
他撥了一個號,等了很久才接通。
“老孫,有事問你。”
我沒聽到對面說什么。
謝偉誠沉默了一會兒,掛斷電話,看著我:“孫德江想見你。”
我皺起眉頭:“哪個孫德江?”
“副市長,還有哪個。”
“他見我干什么?”
“說要給你一樣東西。”
謝偉誠把手機遞給我:“地址發你了,明天晚上,十一點,老碼頭。”
我接過手機,心里說不出的別扭。
孫德江這個人我認識。
他在京海待了十幾年,從區長干到副市長,中間跟高啟強打過不少交道。
但從來沒聽說他們有什么深交。
他要給我什么東西?
那一夜,我躺在謝偉誠家的沙發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窗外下起了雨。
雨點打在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像是在敲著某種節奏。
我閉上眼睛。
腦子里全是十年前的畫面。
陳書婷的尸體從車里抬出來,身上蓋著白布,雨水把布料淋得貼著皮膚,露出模糊的輪廓。
那是我最后一次見她。
第二天晚上十點,我準時到了老碼頭。
雨還沒停,零零星星的,空氣又悶又潮。
碼頭邊的路燈壞了兩個,昏黃的燈光照著濕漉漉的地面。
我站在路燈底下,等了十幾分鐘。
一輛黑色轎車從遠處駛來,停在我面前。
車門打開,孫德江從里面出來。
他穿著深灰色的夾克,頭發有點亂,看起來比電視上老了很多。
“安警官。”他走過來,伸出手。
我沒握。
“孫市長,這么晚找我,有什么事?”
孫德江笑了笑,收回手,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
生銹的鐵鑰匙,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去陳書婷的墓看看吧。”他遞過來。
我沒接:“什么意思?”
“高啟強落網之后,有些東西不能一直放著。”孫德江把鑰匙塞進我手里,“那把鑰匙,能打開陳書婷骨灰盒的鎖。”
我愣住了。
“骨灰盒里,藏著他所有黑錢的賬本。”
我盯著他:“你怎么知道的?”
孫德江沒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手表:“時間不早了,你盡快。”
他轉身要走。
我一把拉住他:“等等,賬本為什么會在那兒?”
“陳書婷藏的。”孫德江掙脫我的手,“那女人聰明,早就知道高啟強不會有好下場,提前留了一手。”
我握著鑰匙,手心全是汗。
“你為什么要給我?”
孫德江笑了笑,那個笑容我說不上來是什么味道。
“因為只有你,能拿到那些東西。”
他上了車,車窗搖下來,露出半張臉:“安警官,小心點。有人不想讓你活。”
車子開走了。
我站在路燈底下,手里的鑰匙冰涼。
身后突然傳來腳步聲。
我猛地回頭。
兩米外,站著兩個黑影。
我下意識往后退了一步。
那兩個黑影也停住了,像是在等我。
手機響了。
孫德江的短信:“快走。東西拿到手,你就贏了。”
我攥緊鑰匙,轉身鉆進巷子。
身后傳來一聲悶響,還有一聲慘叫。
我沒回頭。
跑了出去。
02
我一路跑到大路上,攔了輛出租車。
司機是個中年男人,看我滿頭大汗,問:“去哪兒?”
“殯儀館。”
司機從后視鏡里看了我一眼,沒說話,踩了油門。
路上很安靜。
我看著窗外閃過的路燈,腦子里亂糟糟的。
孫德江為什么要給我那把鑰匙?
他是怎么知道賬本在哪兒的?
還有剛才那兩個人,是來殺我的,還是來保護我的?
出租車停了。
“到了。”
我付了錢,下了車。
殯儀館在城郊,周圍全是農田,黑漆漆的,連盞路燈都沒有。
只有大門上方亮著一盞白熾燈,照得門口的水泥地慘白慘白的。
鐵門鎖著。
我按了門鈴,等了很久,才聽見里面傳來腳步聲。
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老頭開了門,打量我:“找誰?”
“我來看看陳書婷的骨灰。”
老頭皺眉:“你是家屬?”
“不是,我是警察。”
我掏出證件,當刑警時的老證件,一直沒收回去。
老頭接過去看了看,遞回來:“進來吧。”
我跟著他進了院子。
殯儀館不大,一棟三層樓,一樓是告別廳和火化間,二樓是骨灰寄存室。
老頭帶我上了樓梯,走到二樓最里面,打開一扇鐵門。
房間里很冷,冷氣開得很足。
幾排鐵架子,上面擺滿了骨灰盒。
老頭走到最里面那一排,從上往下數,停在第三層。
“就是那個。”
我盯著那個骨灰盒。
深褐色的木盒子,表面落了一層灰,看起來放了很久。
鎖扣的地方,有一個小孔。
我掏出那把鑰匙,手有點抖。
插進去,稍微轉了半圈。
咔嗒一聲。
鎖開了。
我深吸一口氣,慢慢掀開蓋子。
老頭站在旁邊,我不好動作。
“師傅,能不能給我點時間?”
老頭看了我一眼:“行,我下樓去。走的時候把門帶上。”
他轉身走了。
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蕩,越來越遠,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鐵架子前,看著那個骨灰盒。
里面不是空的。
先是一層白布,包裹著什么。
我揭開布,下面是一層灰白色的細粉末。
骨灰。
我手抖得更厲害了。
硬著頭皮,把手伸進去,慢慢摸索。
指尖碰到一個硬硬的東西。
我掏出來一看,是一個用保鮮膜纏了好幾層的小包。
打開了。
里面是一個U盤,銀色的小東西,跟指頭差不多大。
我盯著U盤看了半天,把它裝進口袋里,又把骨灰盒蓋回去,鎖上。
走出殯儀館的時候,外面又開始下雨。
我站在門口,看著雨幕,不知道該去哪兒。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個U盤里,到底是什么東西?
我找了個網吧。
破舊的街邊小店,門簾臟得看不出顏色。
交了五塊錢,鉆進最里面的角落。
電腦開機慢得要死,等了快一分鐘才亮起來。
我把U盤插進去。
系統彈出一個對話框。
“請輸入密碼。”
我試了高啟強的生日,不對。
試了陳書婷的生日,也不對。
我盯著屏幕,腦門開始冒汗。
突然想起一件事。
十年前,我教過高啟蘭編過程序。
那會兒她還是大學生,經常來我宿舍,我教的都是基礎的東西,其中就有加密算法。
當時我讓她自己設密碼,她就用了我的生日。
我心里一顫。
輸入自己的生日。
回車。
對話框消失了。
屏幕上出現一個文件夾,名字叫“賬本”。
我打開。
十幾個Excel表格,密密麻麻的數字,轉賬記錄,賬戶號碼,交易日期,還有名字。
我一個個往下翻。
第一個是高啟強。
第二個是高啟盛。
第三個是唐小虎。
第四十五個,是孫德江。
我的手停在鼠標上,腦子里嗡的一聲。
孫德江。
賬本上,有他的名字。
一筆交易記錄,三年前,從高啟強的地下錢莊轉了兩百萬到一個海外賬戶。
收款人,孫德江。
我靠在椅子上,盯著屏幕,腦子里一片空白。
孫德江給我鑰匙,讓我來找賬本。
可賬本上,寫著他自己的名字。
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還是說,他不知道賬本里有他的名字?
我拿起手機,想給他打電話。
又放下了。
不對。
孫德江在官場混了這么多年,精得像狐貍,怎么可能不知道賬本里有他的名字。
那他為什么還要把鑰匙給我?
我關掉電腦,拔出U盤,裝進口袋里。
走出網吧,雨已經停了。
空氣里有股土腥味,很重。
我站在路邊,看著遠處漆黑的天際線,心里越來越亂。
這個U盤,就是個炸彈。
交給紀委,孫德江完蛋。
不交,對不起自己這十年來的執念。
我該怎么做?
不是電話,是一條短信。
“安警官,別查了。有人出二十萬,要你的命。”
03
我盯著短信看了十秒鐘,把手機揣回兜里。
回到謝偉誠家,老頭還沒睡,坐在客廳里抽煙。
“怎么樣?”
我把U盤遞給他。
他接過去,看了看:“有密碼嗎?”
“破解了。”
“看了?”
“看了。”
“里面有什么?”
我沒說話。
謝偉誠看著我,嘆了口氣:“孫德江也在上面?”
我點頭。
老頭把U盤放在茶幾上,往后一靠,抽了一口煙,吐出來:“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那就先放著。”謝偉誠站起來,“今晚別回去了,睡我這兒。”
我沒拒絕。
躺在沙發上,關了燈,屋里一片漆黑。
我閉著眼睛,卻怎么也睡不著。
腦子里翻來覆去就是那些交易記錄。
兩百萬。
我心里越來越亂。
凌晨兩點,我聽見外面傳來一陣發動機的聲音。
很輕,像是停在樓下。
我警覺地爬起來,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樓下。
沒熄火。
車窗貼著深色膜,看不見里面的人。
我心跳加速,屏住呼吸,盯著那輛車。
過了大概三分鐘,車子緩緩開走了。
消失在巷子盡頭。
我回到沙發上,心還在跳。
那些人,真的在找我。
第二天一早,我給高啟蘭打了個電話。
她的號碼一直沒換。
以前我們談過戀愛,后來因為高啟強的案子,分了手。
她去了外地,再也沒回來過。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
“喂?”
聲音很輕,有點啞。
“是我,安欣。”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你找我干什么?”
“想問你一些事。關于陳書婷的。”
“什么事?”
“能見面說嗎?”
又是一陣沉默。
“我在外地,回不了京海。”
“那你告訴我,陳書婷死之前,有沒有給過你什么東西?”
對面沒說話。
我等了很久,以為她掛了。
“有。”
“什么東西?”
“一個U盤。”
“你說什么?”
“她給了一個U盤。說如果有一天她出事了,讓我交給一個信得過的人。”
“那你為什么不交?”
“因為有人不讓我交。”
“誰?”
高啟蘭沒回答。
“我問你,到底是誰?”
“我哥。”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
“高啟強知道的?”
“知道。他還拿你威脅我。他說如果我把U盤交出去,就讓你死在調查路上。”
我靠在墻上,閉上眼睛。
原來如此。
“那現在呢?”我問,“高啟強落網了,你還藏什么?”
“我沒藏。那個U盤早就不在我手上了。”
“在哪兒?”
“我給了周玉潔。”
“云來茶樓的老板娘?”
“對。陳書婷生前最好的朋友。她讓我轉交的,我把U盤給她保管了。”
我掛了電話,馬上打車去了云來茶樓。
茶樓在市中心,開了二十多年,是老字號了。
我進去的時候,周玉潔正站在柜臺后面算賬。
她快六十了,保養得不錯,頭發盤得高高的,穿著一件暗紅色的旗袍。
“安警官,稀客。”她抬起頭,笑了笑,“喝茶?”
“不喝了。我來拿點東西。”
“陳書婷留給你的。”
周玉潔的笑容僵了一下:“我不知道你說什么。”
“你知道。”
她盯著我看了很久,嘆了口氣:“跟我來。”
我跟著她上了二樓,走進最里面一間包廂。
她從小柜子里取出一個鐵盒子,遞給我:“就是這個。”
我接過盒子,打開。
里面躺著一個信封。
我打開信封,里面是一封信。
陳書婷的字跡。
“安欣,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不在了。U盤里的東西,只有你能解開。密碼用的是你生日,因為你是這世上我最信得過的人。別讓那些人好過。”
我握著信紙,手在發抖。
周玉潔看著我,輕輕說:“她死之前,就知道自己活不了了。”
我把信折好,放進口袋里:“謝謝你。”
“不用謝。”周玉潔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她現在就在西山的墓園里,你有空去看看吧。”
離開茶樓后,我站在路邊,握著那個鐵盒子,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陳書婷死了十年,還能留下這么大一盤棋。
她到底是個什么樣的女人?
又是一個陌生號碼。
我接起來。
“安警官,你還在查?”
“你是誰?”
“一個好心人。有人已經盯上你了,明天之內,你最好離開京海。”
“為什么告訴我這些?”
“因為我不想看著你死。”
電話掛了。
我站在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感覺自己像被一張大網罩住了。
到處都是眼睛。
誰都想讓我死。
U盤。
賬本。
陳書婷的信。
這一切,就像一個解不開的結。
我攥緊鐵盒子,往家的方向走。
不管怎么樣,這件事我必須查到底。
不是為了誰。
就是為了給陳書婷一個交代。
04
我回到老宅,那是我結婚前住的房子。
十年沒人住,破得不成樣子。
墻皮脫落,窗戶漏風,院子里長滿了草。
我推開鐵門,走進院子。
草長得齊腰深,踩過去沙沙響。
進了屋,打開燈。
燈泡閃了兩下,亮了。
家具上蓋著白布,灰塵厚厚的。
我找了個角落坐下,把U盤和信都拿出來,擺在茶幾上。
盯著它們看了很久。
我拿起手機,想給謝偉誠打電話。
剛要撥號,突然聽見外面有動靜。
很輕,像是踩到樹枝的聲音。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往外看。
什么都沒看見。
院子的鐵門還是關著的。
但我總覺得有什么不對勁。
我關了燈,躲在窗戶后面,屏住呼吸。
等了大概五分鐘。
院墻外面傳來腳步聲。
很輕,像是有兩個人。
我心跳加速,手心全是汗。
腳步聲越來越近。
停在了院門外面。
過了一會兒,傳來鐵門被推開的吱呀聲。
我摸黑走到廚房,拿起一把菜刀。
站在走廊拐角,屏住呼吸。
一個人影出現在門口。
瘦瘦高高的,穿著黑色衣服,戴著頭套。
他往里看了一眼,似乎在適應黑暗。
我攥緊菜刀,等他再往前走一步。
就在這時候,手機突然響了。
我嚇了一跳,那人也嚇了一跳,轉身就跑。
我追出去,他已經翻過院墻,消失在夜色里。
我站在院子里,看著空蕩蕩的鐵門,心跳得厲害。
是誰?
是來殺我的,還是來監視我的?
手機還在響。
“安警官,你還好嗎?”
是白靜。
紀委調查組的組長,我們打過幾次交道。
“還好。”
“我聽說你在查賬本的事。”
“你怎么知道的?”
“孫德江跟我提過。”
我心里一緊:“他怎么說的?”
“他說你手上有證據,讓我保護好你。”
我冷笑一聲:“他倒是會做人。”
白靜沉默了一會兒:“安警官,我能見你一面嗎?”
“什么時候?”
“現在。我在老城區的那個茶館等你。”
“行。”
我掛了電話,把U盤和信裝進外套口袋,鎖好門,出了院子。
路燈半明半暗的,照著濕漉漉的柏油路。
我走到茶館門口,推門進去。
里面只有一桌客人。
白靜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白開水。
她四十出頭,短發,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深灰色的西服套裙。
“坐。”她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我坐下,要了一杯綠茶。
“安警官,我知道你手上有證據。”白靜直入正題,“但我勸你,暫時不要交給任何人。”
“為什么?”
“因為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盯著她:“你在保護孫德江?”
“不是。”她搖搖頭,“我在保護你。”
“什么意思?”
“賬本里涉及的人太多,你貿然交出來,只會讓自己陷入危險。”白靜喝了一口水,“我們需要一個計劃。”
“什么計劃?”
“你先告訴我,賬本里都有誰的名字。”
我看著她,沒說話。
白靜笑了笑:“你不信我?”
“我在基層干了二十年,學會一個道理,別輕易相信任何人。”
“那你可以走。”
我沒動。
她看著我的眼睛,輕輕說:“安欣,我不是你的敵人。”
我沉默了一會兒:“賬本里,有四十五個人的名字。”
“包括孫德江?”
“包括。”
白靜嘆了口氣:“他也在我意料之中。”
她站起來:“你先回去,東西保管好。等我的消息。”
“等多久?”
“三天。”
她走了。
我坐在茶館里,看著面前那杯茶,涼了又熱,熱了又涼。
腦子里全是那些名字。
四十五個人。
高啟強的黑錢養了整整一張網。
三教九流,官商勾結。
我一個人,能把這些人都拉下水嗎?
我不知道。
出了茶館,天已經快亮了。
街上開始有人出來擺攤。
環衛工人推著三輪車,賣早餐的支起棚子,炸油條的香味飄了老遠。
我站在路邊,看著這座城市醒過來。
我在這里從小長大,六十多年了,從沒離開過。
可今天,我第一次覺得,這座城陌生得不像話。
手機又響了。
謝偉誠。
“安欣,你還好嗎?”
“還行。”
“我打聽到了。昨晚那兩個人,是王長的手下。”
“王長?”
“高啟強的打手,現在還在外面跑。他聽說賬本在你手上,想搶一票。”
我心里一沉。
“他現在在哪兒?”
“不知道。但我聽說,他最近在城南一帶活動。”
“知道了。”
“你小心點。那些人都是亡命徒。”
我掛了電話,腦子里飛速轉著。
王長是高啟強最信任的手下之一,專門負責收債和洗錢。
他要是知道賬本在我手上,肯定不會放過我。
我必須在他之前,把賬本交給一個安全的地方。
可交給誰呢?
白靜?
我不完全信任她。
高啟蘭?
她在外地,夠不著。
只有謝偉誠了。
我打車去了他家。
老頭正在吃早飯,一碗稀飯就著咸菜,旁邊還放著一瓶酒。
“這么早就來?”他看著我,“出事了?”
“王長在找我。”
謝偉誠放下筷子:“他知道賬本在你手上?”
“應該是。”
“那你不能待在這兒。”
“我知道。”
我把U盤和信拿出來,放在桌子上:“東西先放你這兒。等風聲過了,我來拿。”
謝偉誠看著U盤,沒說話。
“怎么了?”
“你不知道。”他嘆了口氣,“我跟你一樣,也在查這件事。這些賬本,牽扯的不只是高啟強和孫德江。”
“還有誰?”
謝偉誠沒回答,只是拿起U盤,攥在手心里。
“安欣,有些事,不該你一個人扛。”
“我知道。可我已經扛了十年了。”
05
我離開謝偉誠家,往城南方向去。
王長在找我。
我也想找他。
因為賬本里的交易記錄,有很多地方我看不明白。
唯獨王長是當事人,只有他能給我解釋清楚。
城南那邊的城中村,我找了一整天,沒找到人。
天快黑了,我蹲在一家小賣部外面啃著面包。
突然聽到街對面傳來一陣吆喝聲。
“王長!你他媽欠我三個月房租了!”
我抬頭看過去。
一個人從街對面的巷子里跑出來,后面追著一個胖女人。
那人是個五六十歲的男人,瘦得跟竹竿似的,穿著一件臟兮兮的白背心,頭發亂成雞窩。
那就是王長。
我扔掉面包,站起來,追過去。
王長跑得飛快,轉眼就拐進了另一條巷子。
我追上去,巷子很深,堆滿了垃圾。
他跑到盡頭,沒路了,回頭看我。
“安欣。”
他愣了一下,隨即冷笑起來:“原來是你。高啟強還在的時候,你就追著他咬。”
“我不是來找你算賬的。”
“那你來找我干什么?”
“問你一些事。賬本。”
王長的臉色變了變,轉身想翻墻。
我沖上去,一把拽住他的褲腿,把他拉下來。
他摔在地上,滾了一圈,爬起來,瞪著我看。
嘴里罵了幾句臟話,然后突然開口:“那些賬本,早就該燒了。”
“因為里面的東西,會害死很多人。”
“包括你?”
王長抹了一把臉上的灰,笑了:“我的命早就不是自己的了。”
我蹲下來,盯著他:“賬本里有些賬,我看不明白。高啟強轉給孫德江的那筆錢,走的是哪些戶頭?”
王長愣了一下:“你不知道?”
“知道我還問你?”
“那個賬本,是陳書婷自己做的,不是高啟強的。”
“那個賬本里,寫的都是高啟強不想讓人知道的事。”王長壓低聲音,“陳書婷活著的時候,一直在悄悄記錄。她把所有洗錢的路徑,全都記下來了。”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要是說了,高啟強會殺了我。”
我盯著王長:“那你知道,孫德江跟高啟強的事嗎?”
“知道。但我不能說。”
王長看我一眼,突然笑了:“因為我不敢。”
說完,他轉身就跑。
我追了幾步,巷子里空蕩蕩的,人已經沒了蹤影。
我站在巷口,看著四周的樓房,心跳得很快。
賬本不是高啟強的,是陳書婷的。
她從一開始就知道高啟強會栽,所以提前留了后手。
這個女人,到底有多聰明?
又是陌生號碼。
“安警官,你還在找王長?”
“好心人。別再找了,王長已經跑了。”
“他去哪兒了?”
“不知道。但我勸你也快跑。有人已經盯上你了。”
我沉默了一會兒:“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我攥著手機,心里越來越涼。
有人盯著我。
可我卻不知道是誰。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轉身往回走。
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
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
回頭,身后空無一人。
但那種被注視的感覺,還是揮之不去。
我加快腳步,拐進另一條巷子,繞了好大一圈,才回到大街上。
天已經黑透了。
路燈亮起來,昏黃的燈光拉出長長的影子。
我回到謝偉誠家,一進門就發現不對。
門鎖開著,屋里亮著燈。
我推開門,走進去。
謝偉誠倒在客廳的地上,頭上有血。
我沖過去,蹲下來,探他的呼吸。
還好,還有氣。
“師傅!”
謝偉誠微微睜開眼睛,嘴唇動了動:“U盤……被人搶走了……”
我心里一緊:“誰?”
“不知道……三個人……蒙著臉……”
我扶他起來,讓他靠在沙發上。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我。
是一個小小的,白色的信封。
“這是什么?”
“陳書婷留給你的……第二封信……”
我接過信封,手在發抖。
拆開,里面是一張字條。
字跡很潦草,像是匆忙寫下的。
“安欣,如果有一天你拿到這封信,說明我已經透了。賬本里還有最后一層,你去云來茶樓,找周玉潔,她會告訴你一切。”
我攥著那張字條。
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陳書婷死了十年。
可她卻像是一直活在我身邊。
步步都是她算好的。
她到底還留下了多少東西?
“師傅,你撐住,我叫120。”
“不用。”謝偉誠擺擺手,“我沒事。你快去茶樓。”
“可你……”
“死不了。快去!”
我看著他,咬咬牙,站起來,跑出門。
云來茶樓。
周玉潔。
她手里,還有陳書婷留給我的東西。
這一次,我一定要知道,陳書婷到底藏了什么。
06
我跑到云來茶樓的時候,大門已經關了。
我敲了半天門,才聽見里面傳來腳步聲。
門開了一條縫,周玉潔露出半張臉:“安警官?”
“我需要你幫忙。”
她看了看我,又看看我身后,終于把門打開了:“進來吧。”
我跟著她上了二樓。
還是那個包廂。
她給我倒了杯茶,坐下來:“你怎么知道我還有東西?”
“陳書婷留了第二封信。”
周玉潔愣住了,然后嘆了口氣:“她果然算到了。”
她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小盒子,遞給我:“這是她放在我這兒的,說如果有一天有人拿著白信封來,就把這個給他。”
里面是一本舊筆記本。
翻開第一頁,是陳書婷的筆跡。
“2010年6月,高啟強第一次讓我記賬。他說只是普通的生意往來,但我看得出來,那些錢來路不正。我就留了個心眼,悄悄抄了一份。”
我繼續往下翻。
每一頁都記得密密麻麻,日期、金額、賬戶、人名。
比U盤里的賬本更詳細。
翻到最后一頁,我看見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我死了,安欣會替我查到真相。”
我合上筆記本,抬起頭,看著周玉潔。
“她為什么會相信我?”
“因為你是她唯一信得過的警察。”周玉潔說,“她跟我說過,你這個人,骨頭硬,從來不會向任何人低頭。”
我握著筆記本,心里涌起一股說不清的情緒。
“謝謝你。”
“不用謝。”周玉潔站起來,“我能幫你的就這些了。后面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我走出茶樓,站在街上,翻著筆記本。
越看,越覺得心驚。
高啟強的洗錢網絡,比我想象的還要大。
幾十個賬戶,跨境轉賬,通過好幾個國家的銀行。
而孫德江,不僅收了錢,還幫高啟強掩蓋了多少起案子。
我正看著,手機響了。
白靜。
“安警官,你東西拿到了?”
“拿到了。”
“那你現在能來見我一下嗎?我在老辦公樓等你。”
我猶豫了幾秒:“行。”
掛了電話,我打車去了市委老辦公樓。
白靜在二樓等我,見我進來,關上了門。
“安警官,賬本的事,你打算怎么辦?”
“交給紀委。”
“我知道。”她看著我,“但我勸你,不要直接交給上面的人。”
“因為賬本里的人,有些就在上面。”
我盯著她:“你都知道些什么?”
白靜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檔案袋,遞給我。
里面是一堆照片和文件。
照片上,是孫德江跟高啟強在茶樓里見面的場景。
文件記錄的,是孫德江為高啟強牽線搭橋的證據。
“這些是我這幾年搜集的。”白靜說,“但我一直不知道怎么用。”
“因為我沒有能直接定罪的證據。直到你的賬本出現。”
我看著她:“所以你也想借著我的手,扳倒孫德江?”
“不只是孫德江。”白靜說,“整個京海的地下網,都在等著被掀翻。”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開口:“你打算怎么做?”
“先把你手上的證據全部復制一份,交給我。我連夜送到省紀委。”
“直接交上去?”
“對。但這期間,你必須小心。”
我從口袋里拿出那個筆記本,遞給她:“這是我今天剛拿到的,陳書婷的手記。里面記的東西,比U盤還詳細。”
白靜接過筆記本,翻了翻,臉色變了。
“這女人真是個人物。”
“是啊。可惜死得早。”
白靜把筆記本放進包里,站起來:“我現在就去省里。你回去等我消息。”
我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室里,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
三天。
白靜說三天。
可我沒等到三天。
第二天凌晨,三點多,我接到一個電話。
“安警官,白靜出事了。”
我心里一沉:“出什么事了?”
“她開車去省里的時候,出了車禍。車翻了,現在在醫院搶救。”
我拿著手機,整個人都僵住了。
車禍?
這么巧?
我剛把證據交給她,她就出了車禍?
“她人在哪家醫院?”
“市第一人民醫院。”
我掛了電話,沖出房間。
去醫院路上,我一直握著手機。
心里亂成一團。
白靜出事,這是真的意外,還是有人故意的?
如果是故意的,那他們也太大膽了。
居然敢對紀委的人下手。
到了醫院,我跑進急診室。
護士攔著我:“你是病人家屬嗎?”
“我是她同事。”
“她現在在手術室里,不方便見。”
“她傷得怎么樣?”
護士搖了搖頭:“不太好。”
我靠在墻上,閉著眼睛,腦子里全是賬本上的那些名字。
如果他真的敢對白靜下手。
那說明,他比我以為的還要瘋。
電話響了。
“安欣,白靜的事我聽說了。”
“嗯。”
“她手上的證據呢?”
“應該在車上。”
“那你趕緊去找。如果證據落到別人手里,你就完了。”
我掛了電話,沖出醫院,開車去了白靜出車禍的地方。
現場已經被清理了,只有地上還有一攤碎玻璃和剎車痕。
我蹲下來,在路邊找了一圈。
什么都沒找到。
就在我要放棄的時候,突然看見路邊的排水溝里,有一個黑色的包。
我跳下去,把包撈起來。
打開一看,里面裝著那本筆記本。
還有幾張U盤。
我松了一口氣,把包緊緊抱在懷里。
“安欣,東西拿到了?”
“一個故人。”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只是想告訴你,白靜的事,不是我干的。”
“那是誰?”
“你自己查。”
我站在路邊,握著那個黑包,看著遠處漆黑的天空。
天快亮了。
但這場黑暗,還遠沒有結束。
07
我把包帶回了謝偉誠家。
老頭頭上纏著繃帶,靠在沙發上,見我進門,問:“拿到了?”
我坐下,把筆記本攤開,一頁一頁翻給他看。
謝偉誠看完,沉默了很久。
“這個女人,是在用自己的命,布一張網。”
“可她已經死了十年了。”
“死得越久,這張網越密。”謝偉誠看著我,“你現在打算怎么辦?”
“白靜出事了,省紀委那邊暫時去不了。我只能自己查。”
“你自己查?你知道有多危險嗎?”
謝偉誠盯著我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你跟你爸一個樣。”
“我爸怎么了?”
“你爸當年,也是這么查案的。最后查到自己人頭上,被人下了毒。”
“我爸是被人下毒的?”
“是。”謝偉誠閉上眼睛,“他查到的那個人,現在還活著。”
“孫德江。”
我腦子嗡的一聲。
“你一直在瞞我?”
“我不想你走他的老路。”
我盯著謝偉誠,心里翻江倒海。
十年前,我爸突然去世,醫院說是突發心梗。
我當時信了。
可現在我才知道,他是被人害死的。
“那他現在也該償命了。”
謝偉誠看著我的眼神,點了點頭:“你做主吧。”
我站起來,拿起筆記本,往外走。
“你去哪兒?”
“去見孫德江。”
“你瘋了嗎?”
“我沒瘋。”
我出了門,攔了一輛車,直接去了市委大院。
門口的保安攔著我:“你找誰?”
“孫市長。”
“有預約嗎?”
“沒有。”
“那你不能進去。”
我掏出手機,撥了孫德江的號碼。
響了三聲,通了。
“孫市長,我在你們單位門口。我要見你。”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你進來吧。”
我跟保安說了說,進了大門。
孫德江的辦公室在三樓,門半開著。
我推門進去。
他坐在辦公桌后面,手里夾著一根煙,臉色不太好看。
“安警官,這么晚找我,有事?”
我把筆記本摔在他桌上:“這個,你應該認識吧。”
孫德江拿起筆記本,翻了翻,臉色越來越難看。
“你在哪兒弄到的?”
“陳書婷留給我的。”
孫德江放下筆記本,吸了一口煙:“你想怎么樣?”
“我想知道,我爸是怎么死的。”
孫德江盯著我,沒說話。
“我知道是你干的。”
“我沒有。”
“那你告訴我,是誰下的毒?”
孫德江掐滅煙頭,看著我:“我不能說。”
“因為那個人,還在京海。他說一句話,就會有人來找我。”
“你今天不說,我就把這個筆記本,送到省紀委。”
孫德江看著我,眼神里閃過一絲狠意。
“你逼我?”
“我一直在等你坦白。”
我們倆對視著,誰都沒說話。
過了很久,孫德江終于開口了。
“你爸查到的,不只是高啟強的黑錢。他查出上面還有一張更大的網。那些人,不想讓他活著。”
“那些人是誰?”
“我不能說。”
“那你今天就死在這兒。”
我拿起桌上的煙灰缸,舉起來。
孫德江看著我,突然笑了。
他按了一下桌上的電話:“李秘書,叫保衛科上來。”
我心里一緊。
沒過幾分鐘,門外傳來腳步聲。
兩個人沖進來,一左一右把我摁住了。
“孫市長,怎么處理?”
孫德江站起來,走到我面前,俯下身:“安欣,我敬你是條漢子。但你太沖動。這件事,不該你一個人扛。”
“你要怎么處置我?”
“送你去個地方,好好休息幾天。”
他揮了揮手。
那兩個人把我拖出辦公室,塞進一輛車里。
車開了很久,最后停在一個偏僻的地方。
我被推進一個房間,門鎖上了。
屋里只有一張床,一個馬桶。
我坐在床上,看著四周墻壁,心里火滾。
孫德江,你等著。
我遲早會出來的。
那時,就是你的死期。
08
我在那個封閉的小房間里待了整整兩天。
期間只吃了兩頓飯,喝了幾口水。
孫德江沒有來見過我。
第三天凌晨,門突然打開了。
“安警官,你可以走了。”
是李秘書的聲音。
我站起來,走出房間。
車子把我送到市區,停在老辦公樓門口。
我下了車,看著四周熟悉的街道,覺得自己像是在做夢。
手機響了一下。
短信:“安欣,你先回去。等我消息。”
是白靜發來的。
她醒了?
我趕緊打車去了醫院。
病房門口,站著兩個穿黑西裝的男人。
“你是安欣?”
“是。”
“白組長要見你。”
我進了病房。
白靜躺在床上,頭上纏著繃帶,臉色很白。
“你沒事吧?”
“沒事。”她笑了笑,“命大。”
“那筆記本還在嗎?”
“在。我讓人連夜送到了省紀委。”
“那就好。”
白靜看著我,眼神很復雜:“孫德江被抓了。”
我愣住了:“什么時候?”
“今天早上。省紀委直接來的人,連通知都沒提前打。”
我突然明白了。
那天我在他辦公室鬧事,讓他以為自己還能控制局面。
他關了我兩天。
可就是這兩天,省紀委已經做好了收網的準備。
“那其他人呢?”
“全部落網了。四十五個人,一個都沒跑掉。”
我靠在墻上,心里說不清是什么滋味。
十年來我一直想做的事,今天終于做成了。
可我覺得,一點都不輕松。
“你接下來怎么打算?”白靜問。
“不知道。”
“你會回刑警隊嗎?”
白靜笑了笑:“那先休息一段時間吧。”
我沒說話,轉身走出病房。
出了醫院,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著濕漉漉的馬路,反著光。
我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人,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兒。
我往西山的公墓方向走。
今天是陳書婷的忌日。
十年前的那天,也是這樣一個有陽光的日子。
我站在她墓前,把筆記本和U盤放在墓碑下面。
“你留給我的東西,我都用上了。”
我蹲下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
陳書婷笑得很安靜,像是從來沒受過那些委屈。
“謝謝你。謝謝你相信我。”
我站起來,轉身要走。
突然看見遠處站著一個人。
白色的裙子。
高啟蘭。
她比十年前瘦了很多,臉色很白,眼眶微紅。
她走到墓碑前,放下一束白菊花。
“你來干什么?”我問。
“來看看她。”
我們站在墓碑前,誰也沒說話。
過了很久,她輕輕說:“我哥的事,對不起。”
“不是你的錯。”
“可我還是覺得對不起。”
我看著她:“你還怨我嗎?”
“不怨了。”她轉過頭,看著我,“安欣,保重。”
她轉身走了。
白色的裙角消失在石階盡頭。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
喉頭有點發緊。
十年了。
案子破了,高啟強落網了,孫德江也進去了。
可那些人,再也不會回來了。
風吹過來,吹動了墓碑前的菊花。
花從墓碑上滾下來,落在我腳邊。
我彎腰撿起來,放回去。
陳書婷。
你可以安心了。
我轉身,沿著石階往下走。
陽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可我總覺得,心里那根弦,還沒完全松開。
09
過了三天,省紀委正式公開了案件通報。
新聞里說,高啟強黑錢案涉及的四十五名干部,全部被依法逮捕。
其中包括副市長孫德江,還有幾個局長、副局長、派出所所長。
消息一出來,整個京海都炸了。
街坊鄰居都在議論,說老天終于開眼了。
我那天在修理廠修車,旁邊幾個司機湊在一起看手機。
“快看,孫德江被帶走了。”
“這老狐貍終于栽了。”
“聽說還有好幾個處長呢。”
我沒搭腔,繼續擰螺絲。
謝偉誠打來電話:“看到新聞沒有?”
“看到了。”
“你現在有什么感覺?”
我握著扳手,想了想:“沒什么感覺。”
“那就好。”老頭掛了。
我知道他是怕我高興過頭。
十年了,我等的就是這個結果。
可真等到了,我反而覺得,心里空落落的。
晚上,我一個人坐在老宅院子里。
天有點涼,風吹過來,帶著土腥味。
我打開手機,翻到高啟蘭的號碼。
手指停在屏幕上,猶豫了很久。
最后還是把手機放回口袋里。
算了。
有些人,該走就得走。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安警官,我是省紀委的張主任。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高啟強案的后續調查,需要你提供一些資料。你能來省里一趟嗎?”
我沉默了幾秒:“行。”
掛了電話,我收拾好東西。
臨走前,我去了一趟云來茶樓。
周玉潔站在柜臺后面,看到我,愣了一下:“安警官,你怎么來了?”
“我要去省里一趟,來跟你道個別。”
“那你還會回來嗎?”
“會。”
她笑了笑:“那行,等你回來,我給你泡一壺好茶。”
我點點頭,轉身走了。
坐上大巴,看著窗外京海的城市風光越退越遠。
我靠在座椅上,閉上眼。
腦子里閃過很多畫面。
高啟強的臉。
陳書婷的墓碑。
孫德江辦公室里的煙灰缸。
還有那把生銹的鑰匙。
鑰匙后來被我保管起來了。
它打開了一個骨灰盒。
也打開了一扇十年來沒人敢碰的門。
車開了三個小時,到了省城。
省紀委的人來接我,把我帶到一棟灰色的大樓里。
張主任是個五十多歲的瘦高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很客氣。
“安警官,你的資料,對我們幫助很大。”
“應該的。”
“但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
“高啟強的一個海外賬戶,我們查到了。但里面有三筆轉賬,去向不明。我們需要你指認,轉給誰。”
我跟著他走進一間辦公室。
桌上擺著幾份文件,還有一些照片。
我拿起照片,一張一張看。
突然,我的手停住了。
那張照片上,是一張熟悉的臉。
我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
張主任問:“怎么,你認識?”
我點點頭。
那是一張很平凡的男人臉,看起來五十多歲,穿著一件白襯衫。
照片的邊緣,標記著一句話:“賬戶持有人。”
那張臉,是我一個月前見過的。
王長。
我放下照片,腦子里飛速運轉。
原來王長也在海外賬戶里拿了好處。
可那天晚上在巷子里,他看起來那么慘,像是個落難的。
到底哪一面是真的?
我把照片遞回去:“這個人,我見過。他叫王長,是高啟強的人。”
張主任點了點頭:“那就對上了。”
他們接著問了很多問題,我一一回答。
從省紀委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我站在大樓門口,看著省城的燈光亮起來。
“安警官,你還在省里?”
“那你明天回來嗎?”
“回。事情辦完了。”
“那行。回來的時候,來一趟我家,有個東西給你。”
“你來了就知道了。”
掛了電話,我站在路燈下。
心里那根弦,終于松了一點。
10
我第二天回到京海,直接去了白靜家。
她頭上的繃帶拆了,留了一道疤,但精神好了很多。
“坐。”她指了指沙發。
我坐下,看著她從書房里拿出一個檔案袋。
“你爸的案子,這幾天我調出來了。”
白靜把檔案袋遞給我:“里面有當年的調查記錄,還有一些線索。”
我接過檔案袋,手有點發抖。
拆開,第一頁是一張拍得很舊的照片。
照片上,是我爸。
穿著一件灰色的夾克,站在一扇大門前面。
那扇大門,是市財政局。
我翻到第二頁。
是一份手寫的報告。
字跡很潦草,但我一眼就認出來了,是我爸的筆跡。
“今天查到,財政局一位副局長,與高啟強有密切聯系。后續調查,需要進一步核實。”
日期,是他死前兩個月。
后面幾頁,是一些轉賬記錄和錄音的整理稿。
最后一張,是一份鑒定報告。
上面寫著:毒鼠強中毒。
鑒定人:劉醫生。
劉醫生。
我認識他。
市里法醫中心的副主任,退休很多年了。
我把報告折好,放回檔案袋里。
“不用謝。”白靜看著我,“你接下來怎么打算?”
“我想去見一趟劉醫生。”
“他現在住在市里的一家敬老院。”
我點點頭,站起來:“那我先走了。”
她送我到門口:“安欣,別太勉強自己。”
我開著車,到了那家敬老院。
劉醫生今年七十六了,頭發全白了,坐在輪椅上,在花園里曬太陽。
“劉醫生。”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你是……”
“我是安欣。安長河的兒子。”
他的眼神閃了一下:“你來了。”
“我想問問你,我爸的事。”
劉醫生沉默了很久,終于開口了:“你爸的死,我也有責任。”
“什么責任?”
“我發現了中毒的跡象,但我沒敢寫進正式報告里。”
“因為有人讓我閉嘴。”
劉醫生看著我,眼神很復雜:“我當時以為是孫德江。”
“你以為?”
“后來我才知道,不是他。”
劉醫生閉上眼睛,像是很累的樣子。
“是高啟強的老婆。”
“陳書婷?”
“對。她當年找到我,說要是寫了真實報告,她丈夫就會弄死你爸。她是在保護你。”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一片空白。
她保護了我爸?
可她為什么不直接說出來?
我轉身離開了敬老院,滿腦子都是那些矛盾的信息。
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閃過,我握著方向盤,心里像是有團火在燒。
陳書婷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她到底是在保護,還是在毀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西山公墓。
陳書婷的墓碑前,放著一束白菊花。
花瓣上還帶著露水,像是剛放上去的。
她笑得安靜又從容。
“你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風沒有回答。
只有花瓣上的露水,顫了顫,滾落到地上。
我從口袋里摸出那把生銹的鑰匙。
在手里握了一會兒,然后轉身離開了公墓。
我把鑰匙留給那個人吧。
她已經在那邊等了十年。
有些答案,她比我先知道。
走在山路上,手機響了。
我接起來:“喂。”
“我聽說你回來了。”
“晚上有空嗎?我想請你吃個飯。”
我愣了一下:“好。”
掛了電話,我繼續往下走。
陽光很好,山風吹過來,帶著草木的氣味。
遠處有一個白色的人影,站在山腳下。
是她。
我加快腳步走過去。
“你來了多久了?”
“剛來。”
我們誰也沒多說話。
就站在那兒,看著遠處的城市。
一切都已經物是人非。
該走的人走了。
該來的人也來了。
我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也看著我。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陳書婷布的那張網,終于收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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