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紙泛黃僑批，何以承載百年家國

僑批文物館三樓特別布置的《給阿嬤的情書》電影主題展區。

僑批文物館內展出的各種僑批樣式。圖片均為林志文攝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林志文

　　潮語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自上映以來持續火爆。電影呈現了一場跨越半個多世紀的情感旅程以及一幅潮汕華僑先輩們勤勞勇敢、有情有義的世情畫卷，也讓僑批這一特殊年代的家書走進了大眾視野。

　　僑批又稱“銀信”，是海外僑胞通過民間渠道及金融、郵政機構寄給國內家鄉親眷的書信與匯款的合稱，是一種“信款合一”的家書。2013年6月，僑批檔案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這一特殊家書曾是潮汕原鄉聯系海內外親人的紐帶，藏著潮汕人南洋奮斗的苦難與堅韌，藏著跨越山海的親情與信義，更藏著潮汕人刻入骨髓的家國情懷。

　　“三江出海，一紙還鄉”

　　那些泛黃信箋上記載的，不只是一個人的命運、一個家庭的故事，更是一個民族跨越山海、心系故土的精神底色。

　　潮汕地區是我國著名的僑鄉，從明清到民國，數以千萬計的潮人外出從原鄉下南洋到海外謀生，目前旅居海外的潮汕籍僑胞約1500萬，遍布世界100多個國家和地區。

　　在當時通信不發達的情況下，一封封僑批飛越山海，傳遞著海外華僑的思鄉之情，也傳遞著家中親眷的思念。潮汕地區有一副著名的文化對聯——“三江出海，一紙還鄉”，就是對那個時代的真實寫照。

　　許許多多的華僑先輩乘船遠渡重洋，他們有的客死異鄉；有的回來的只有一紙書信銀錢，一生都未能再踏上故土再見故人一面；更多的是在南洋默默無聞地從事各種普通勞工或者小商販，所賺銀錢除了生活開銷便沒有多余。因此，許多人連“一紙還鄉”都未能做到。

　　這便是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的背景。電影自上映以來，在潮汕大地引起強烈共鳴。“謹以此視頻紀念偉大的阿嬤”“現實版《給阿嬤的情書》”……影片上映后，許多人紛紛翻出家里的僑批，曬出自己阿公阿嬤的故事。

　　電影結尾處，另一個高潮出現，一封封泛黃的真實的僑批在銀幕上一一呈現。導演藍鴻春說：“我們選擇加入真實的僑批史料，就是想告訴觀眾：今天看到的故事，都是曾經的真實歲月。”

　　9萬多封僑批見證歷史

　　在汕頭僑批文物館三樓特別布置的《給阿嬤的情書》電影主題展區，講解員蘇霖介紹：“我們根據電影打造了這一主題區，展柜里是電影《給阿嬤的情書》片尾展示的僑批。”

　　2004年正式開館的汕頭僑批文物館是全國第一家僑批文物館，這里集中收藏了9萬多封紙質僑批。2021年該館被命名為“廣東省家教家風實踐基地”。

　　僑批文物館館藏之豐富離不開各界的捐贈。一處展柜里，陳列著捐贈者之一麥保爾、馬婭夫婦和女兒麥琳琳收集及捐贈的僑批。他們花費30余年的時間默默守護著一份份僑批檔案，搶救保護、收集整理、修復研究僑批成為一家兩代人共同的堅守和精神追求。

　　2021年6月19日，馬婭攜女兒麥琳琳一起完成了麥保爾的遺愿——將40121件精心整理的僑批原件無償捐贈給汕頭市檔案館；2022年10月，馬婭母女再次向汕頭市檔案館捐贈了8000件僑批原件。這兩次向汕頭市捐贈的近5萬件僑批占據了館藏的一大半。馬婭表示：“把這些文物交給國家，我們最放心。”

　　僑批文物館館藏里有一封特殊的僑批意義深遠，那是1938年的“回批”仿制件——周恩來、葉劍英等聯合致澄海籍旅泰青年僑領蘇君謙等3人的復函，確認收到他們為支援延安抗日軍政大學辦學的經費，對他們的愛國熱忱表示“殊堪欽敬”。抗戰時期，海外僑胞堅決擁護支持抗日，這封僑批就是華僑通過僑批遞送、支援祖國人民正義斗爭的典型實例，也是潮幫僑批局忠公愛國、篤誠守信的生動反映。

　　“我家四代人都是僑批養大的”

　　“電影里展示的這封僑批，寫批人就是我的姑姑謝映貂。”在僑批文物館，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見到了一封在電影中出現的“1960年南洋8歲孩童謝映貂用鉛筆書寫向中國潮汕的祖母拜年”的僑批。今年62歲，來自百年華僑家族的謝龍波，指著展柜里的僑批以及一張8歲孩童的老照片，介紹了家族的“過番”（即下南洋）故事：“姑姑的僑批里還寫了她在華文學校學習優秀，獲得獎學金，春節時寄給在唐山（“唐山”系海外華僑對國家和家鄉的統稱）的祖母和哥嫂。小小的8歲孩童能有這樣的心愿，足見漂在南洋異國他鄉的親人是如何心向唐山、牽掛家鄉親人的。”

　　“我家四代人都是僑批養大的。”謝龍波介紹，百余年前，自曾祖父起，謝家直系親屬中三代共有13名親人“過番”謀生，族親和遠親中也有不少走出國門。他們有的客死他鄉，有的歷盡艱難在當地奮斗扎根，有的落葉歸根，謝家的“僑批”不僅鐫刻著一個家族的百年記憶，也見證了華僑奮力開拓海上絲綢之路的時代風云。

　　“1905年，我的太公變賣了家中僅剩的值錢物件，又四處籌錢，湊夠了下南洋的船票錢。誰也沒想到，他這一去就是十幾年。太公下南洋后，整個家的擔子就落在了太奶奶池順容的肩上。”太奶奶想給太公寫信，可是不會寫字，于是她從箱底翻出泛黃的潮州歌冊，拿著剪刀把字剪下來拼好，用米糊貼在紙上，湊成一封信，并托同鄉下南洋的人帶給太公。

　　這封“歌冊拼信”歷經曲折，最后真的送到了太公手上。太公收到信后便立即收拾行李啟程回家。離家十幾年后，他們終于得以團圓。然而，由于家里依舊窮得叮當響，團圓沒多久，太公又再次下南洋打拼。有了第一次下南洋的經驗，太公這次很快站穩了腳跟。太公抵達新加坡不久，祖父謝南清很快就收到他寄回的第一封平安批。1935年，謝南清從汕頭港出發，經過約一個星期的顛簸，到達新加坡，這是家族第二代人“過番”。自那以后，僑批每月都能準時寄達。

　　“我們家族有一個守了百年的規矩：無論在外發展得多好，老家必須有人留守、祭拜。所以，當年祖父去南洋的時候，把我的大伯謝映潛一起帶了過去，我父親謝昭璧則留在了老家。”謝龍波介紹，“比起電影里的木生，我們家是幸運的。他們不僅活下來了，潮汕老家也一直有人留守，守住家族的根基。”

　　作為被僑批養大的一代，謝昭璧深懷感恩，在家鄉從事僑務工作30多年，落實國家僑務政策，為僑屬辦理手續出國與親人團聚，接待僑領和歸僑，消除他們回國探親的疑慮。其大兒子謝梅波在1978年高考中脫穎而出，成為當年玉滘公社唯一考上大學本科的學生，還曾榮獲全國五一勞動獎章。

　　“我們家族這百年的往事，只是那千千萬萬僑批故事中的一個。其實每一個故事背后，都有像太奶奶、太公和祖父一樣的人，他們用最樸素的方式，講述了一個關于家、關于國、關于愛、關于根的故事。”謝龍波說。

　　2017年6月9日第十個國際檔案日，謝龍波陪父親謝昭璧將家中珍藏的368封本家僑批以及100多件涉僑文物捐贈給了汕頭僑批文物館。“我們希望給家族的僑批找一個能夠長期保存、展示的地方，讓后輩們知道家史，同時更好地發揮僑批的社會價值，傳承發揚祖輩艱苦奮斗、愛國愛家的精神。”謝龍波說。

　　近段時間以來，潮汕地區掀起僑批文化熱，組織觀影活動、打卡電影拍攝地、參觀僑批館、開展僑批書寫體驗活動……各種特色活動吸引了市民及游客的興趣，弘揚僑批文化、厚植家國情懷成為主流活動。

　　記者在僑批文物館采訪當天是工作日，但到僑批館參觀的人很多，有游客、本地人，還有學生。蘇霖表示，自電影熱播以來，僑批文物館的參觀人數倍增，5月接待的人數達2萬人次，遠高于之前。

　　7月3日，一場主題為“從僑批視角看檔案文獻遺產活化與傳承”的座談會在汕頭舉行，藍鴻春以視頻發言形式分享，他表示：“未來，也希望有更多的人關注僑批檔案的保護開發，讓這一民族文化瑰寶，得到更好宣傳推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