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老達子
本文共約3200字,閱讀時長大約8分鐘
前言
南京城里有那么幾戶人家,世世代代掛著錦衣衛千戶的官身,幾輩人吃穿不愁。這份官身不是上陣殺敵掙來的,也不是寒窗苦讀考來的,是拿自家閨女的一條命換來的。
洪武三十一年閏五月,大明開國皇帝朱元璋在南京咽了氣。陪著他一塊兒走的,還有幾十條人命。不是戰場上的將士,也不是獲罪的大臣,而是一群住在深宮里的年輕女子。皇帝斷氣當天,她們被領進大殿,踩上一張矮矮的木凳,把脖子伸進懸在房梁上的白綾。木凳被人一抽,一條命就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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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死法,在大明還有個聽著挺體面的名號。那幾戶人家的榮華,就是從這里換來的。今天老達子就來跟大家聊聊,朱元璋咽氣的那一夜,深宮里到底發生了什么~
殿閣里整齊擺放的矮木凳
那年的閏五月,南京城悶熱得讓人喘不過氣。朱元璋咽氣之后,后宮里沒有震天的哀悼,反倒安靜得有些詭異。幾十張粗糙的矮木凳,被太監們無聲地抬進各大殿閣,整整齊齊碼放在高高的房梁底下。這些木凳,就是這些女子在世上最后的立足之地。
這些被推上木凳的女子,后世民間給了她們一個聽著挺體面、甚至帶點仙氣的名號——“朝天女”。可在明代官方的白紙黑字里,壓根沒有這么溫情的詞。朝廷登記在冊的,是一項叫朝天女戶的制度,說白了,就是拿來酬庸她們家屬的。
官方典籍《大明會典》里記著朱元璋死后的下場:“孝陵四十妃嬪,惟二妃葬陵之東西,余俱從葬”。這幾句冷冰冰的文字翻成大白話就是:除了兩個早就去世、葬在陵墓兩側的妃子,剩下四十多位嬪妃,全都要在朱元璋駕崩這一天,把命交出去。
野史筆記《明朝小史》說得更直接:“太祖崩,伺寢宮人盡數殉葬”。也就是說,只要是服侍過這位開國皇帝、近過他身子的后宮女人,大半都逃不掉,要在那個令人窒息的夜里,整批整批地被處死。
她們踩在木凳上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咱們今天已經很難知道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當她們的腳離開木凳的那一刻,這個新王朝的序幕,是用極其殘酷的手段拉開的。
理學盛世下的野蠻復活
朱元璋建大明的時候,一直把恢復中華掛在嘴邊。他大力提倡儒家理學,口口聲聲要恢復漢唐古禮,把元朝那些他眼里的野蠻風俗統統掃干凈。
可諷刺的是,恰恰是在這個滿口圣賢之道、理學極盛的年代,人殉這種拿活人陪葬的殘酷勾當,又一次出現在了帝國的深宮里。
咱們得先說清楚一件事:中原的漢族王朝,從漢代往后,帝王大規模用活人殉葬的惡俗基本已經廢了。可北邊的遼、金、蒙元這些政權,一直保留著人殉的習慣。明初立規矩的時候,多少承襲了元朝的路子。所以這股人殉之風,與其說是朱元璋憑空復活了一個消失上千年的東西,不如說,他把中原早就廢掉的惡俗,又從蒙元那兒撿了回來,親手帶回了歷史舞臺。
清代史學家趙翼在《廿二史札記》里,對這段歷史做過一番梳理。在老達子看來,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帝王,在對待人命這件事上,比他們瞧不起的前朝還要狠。一個把天理掛在嘴邊的年代,人殉的殘酷程度,竟然比前朝有過之而無不及。大明的開國皇帝們,一邊在大殿上講著仁義禮智,一邊在后宮里用最原始的暴力,把一個個活人逼上絕路。
剛開始,很多人以為這只是朱元璋一個人的殘忍。因為他把人殉定成了規矩,一條要子孫后代照著辦的祖制。
明朝的統治者,把這樁拿活人陪葬的事,美化成了“去天上伺候先帝”。他們想用這種聽著神圣的說法,蓋住謀殺的本質。當時的輿論里,給皇帝殉葬居然成了一種榮耀。可只要稍微動動腦子就明白:要真是光宗耀祖的登仙美事,那些手握大權的王公大臣,怎么不把自家閨女送去享這份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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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要告訴天下人:就算他死了,他照樣是這個帝國的主子。他生前擁有的女人,跟他用過的金銀瓷器一樣,得原封不動帶進地宮。這份極致的自私和殘忍,被精精致致地包在理學和忠孝的禮法外衣底下,冷冷地俯視著那些無辜的性命。
抽去木床那一刻的哭喊
明朝官方對洪武年間殉葬的細節,做了不少刪改和隱瞞,所以在大明自己的史書里,咱們很難看到那些女子臨死前的掙扎。可這世上的事,做了就總會留痕跡。繞到鄰國朝鮮的史料里,那一夜的真實場景,反倒被還原了出來。
永樂年間,成祖朱棣照單全收了朱元璋留下的殉葬規矩。等朱棣一死,他后宮里的朝鮮嬪妃,也撞上了同樣的死局。
朝鮮官方文獻《朝鮮王朝實錄》,把那個恐怖的白天記得清清楚楚:“及帝之崩,宮人殉葬者三十余人。當死之日,皆餉之于庭。餉輟,俱引升堂,哭聲震殿閣。堂上置木小床,使立其上,掛繩圍于其上,以頭納其中,遂去其床,皆雉頸而死”
先是太監在院子里擺上一頓飯,可面對滿桌山珍海味,沒一個人吃得下,整座大殿里全是震天的哭聲。哭聲還沒停,這些女子就被硬拉上大堂,逼著踩上那張冰冷的木床。
就在這時候,一個叫韓氏的朝鮮姑娘,把頭套進繩圈之后,回頭看著自己的乳母金黑,拼著最后一口氣哭喊:“娘,吾去!娘,吾去!”話沒說完,旁邊的太監一把抽走了她腳下的木床。“語未竟,旁人抽去其床,乃氣絕。其慘無言”。這一聲“娘,吾去”,穿過幾百年的歷史迷霧,到今天聽起來,還是讓人心里發緊。
除了這種被暴力逼出來的慘叫,還有一些女子,在絕望里留下了最讓人心碎的絕筆。
宣德年間,鳳陽才女郭愛進宮才二十天。這個才華橫溢的姑娘,還沒來得及在深宮里留下多少痕跡,就趕上了宣宗朱瞻基駕崩。關于她的結局,歷史留下了一道模糊又讓人唏噓不已的謎題。
后世的傳記和附會里,郭愛常常被寫成被逼殉葬、吊死在房梁下的可憐人。可翻開正史,情況又有些出入。《明史》里只說她“入宮二旬而卒”,留下了一首楚歌體的絕命詞,并沒有明說她是被逼殉葬死的。而在《名媛詩歸》《名山藏》這些書里,更傾向于她是害病暴斃,殉葬的說法,多半是后世文人出于同情添上去的。
但不管是害病死在絕望里,還是像傳說里那樣被塞進殉葬的繩索,她在生命盡頭寫下的那首詞,那份凄涼和恐懼,是裝不出來的:“修短有數兮,不足較也。生而如夢兮,死則覺也。先吾親而歸兮,慚予之失孝也。心凄凄而不能已兮,是則可悼也”。
郭愛的字里行間,沒有激烈的控訴,只有說不盡的悲涼。她最愧疚的,是自己要死在爹娘前頭,這是沒法彌補的失孝。這首絕命詞,是一個年輕姑娘對冷酷命運,最無力的一次低頭。等她寫下最后一個字,不管是躺在病榻還是踩在木凳上,她眼前那場紅墻大夢,也就真的醒了。
用女兒性命換來的錦衣衛千戶
為了讓殉葬這套東西能順順當當推行下去,大明的統治者在這些女子死后,琢磨出了一套換命的門道。
這門道的核心,就是所謂的朝天女戶。
朱元璋在位的時候,重新撿起了宮人殉葬。可給這些被逼殉葬者家屬的撫恤和補償,是到了建文帝和明成祖兩朝,一步步推行下來,才慢慢定成規矩的。《明史》用極簡的一句話,記下了這個演變:“建文、永樂時,相繼優恤”(《明史》卷一百一十三)。
至于優恤到什么份上,《明史》也寫了:“如張鳳、李衡、趙福、張璧、汪賓諸家,皆世襲錦衣衛千百戶,人謂之‘太祖朝天女戶’”。
朝廷把這些女子的命,直接折算成了官職和俸祿。只要家里的女兒或妹妹在皇帝駕崩時乖乖套上繩子、踢開木凳,這家人就能世襲錦衣衛的千戶、百戶,享一輩子榮華富貴。
這是一樁由大明朝廷親自主持的、血淋淋的換命買賣。
在這樁買賣里,嬪妃的性命,成了全家拿來換富貴的籌碼。那些在深宮里掙扎著死去的女子,成了父兄升官發財的墊腳石。那些穿著飛魚服、享著世襲特權的錦衣衛,在喝酒論功的時候,會不會想起那個在黑夜里被繩子勒住脖子的女兒、妹妹?
這種制度對人性的腐蝕,實在太大了。它不光要了女人的命,更把女人的性命徹底當成了物件。在冷冰冰的《明史》條目里,這些女子的名字、情感、痛苦,全被過濾得干干凈凈。她們在歷史里留下的唯一痕跡,就是一張張官員檔案,證明她們的父兄靠著她們的死,換來了錦衣衛的世襲官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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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法掌握自身命運的皇家私產
在明初的深宮里,一個女人想活下去,概率是很低的。
清代學者毛奇齡在《彤史拾遺記》里,提過這么一種說法:“太祖以四十六妃陪葬孝陵,其中所殉,惟宮人十數人”。不過這個記載,跟明代官方《大明會典》“四十妃嬪,惟二妃葬陵之東西,余俱從葬”的明確記錄對不上,也跟后來朝天女戶優恤的家屬規模對不上。后世史學界大多以官修典籍為準,認定孝陵四十位妃嬪里,除了兩位在洪武年間先走、葬在陵側的,剩下三十八位全被逼從葬。
三十八個有名有姓的妃嬪,在同一天沒了命。至于那些身份低微、連名字都沒留下的宮人,更是數都數不清。史書只是冷冷地留下這些數字,可順著數字往深處想想就明白:那些被硬塞進冰冷陵墓的女子,她們自己愿不愿意,又有誰在乎過?后人總愛議論,臣子為君王死叫做“忠”,可女人被硬逼著給死去的丈夫陪葬,這又算個什么道理?
在朱元璋和他的子孫眼里,這些女人跟地宮里陪葬的金銀財寶、駿馬獵犬沒什么兩樣。活著是供帝王取樂的物件,死了自然也得跟著塞進地宮,在黃泉底下接著給帝王撐場面。
更要緊的是,后宮女子的命,壓根不由自己做主。當時宮里雖沒有成文的律法,卻有一條冷酷的默契:那些服侍過皇帝、又沒生下一兒半女的女子,多半逃不掉。可這也不是鐵板一塊,里頭照樣有例外。有些女子就算生了孩子,母族要是不夠硬,或者生前太得寵,一樣會被叫去黃泉底下相伴;而有些沒孩子的嬪妃,也可能靠一道特旨僥幸躲過。在這種沒準頭的生死之間,一個女人的命,就像秋風里的落葉,自己半點做不了主。
搖晃了六十六年的木凳
那張奪命的木小床,在朱元璋死后,并沒有跟著他一塊兒埋進土里。相反,它成了大明的祖制,在長陵、獻陵、景陵一次次被重新抬出來。每換一個皇帝駕崩,就有一批新的年輕女子,在凄厲的哭聲里,被逼著踢倒腳下的木凳。
后來的仁宗獻陵,殉葬人數在史料里對不太齊。《大明會典》記的是“七妃,三葬金山,余俱從葬”;可《明史·后妃傳》《廿二史札記》《彤史拾遺記》都明確記著,仁宗一死,有五位妃嬪殉葬——貴妃郭氏、淑妃王氏、麗妃王氏、順妃譚氏、充妃黃氏,個個有謚號可查。這是文獻記載上的出入,史學界更信這有名有姓、能一一坐實的五妃殉葬。到了宣宗景陵,《大明會典》記的是“八妃,一葬金山,余俱從葬”,也就是七位本就有正式妃號的女子被逼從死。
這里得多說一句。《明史》和《廿二史札記》里,景陵的殉葬人數還留下過十人、十嬪的記法。這不是說另外又多了十個人,而是數法不一樣。那七位是生前就有妃號的,另外幾位本來身份低,被逼殉葬之后,朝廷才特意在她們死后追贈了妃號。這個十人,才是大明官方最終認下的景陵殉葬總數。
至于威名赫赫的成祖朱棣,后世《廿二史札記》《萬歷野獲編》都考證過,他的長陵同樣有十六位妃嬪被逼從死。雖說官方《大明會典》里,長陵那條只冷冷留了一句“十六妃,俱葬陵之東西”,沒像孝陵、獻陵、景陵那樣明寫從葬兩個字,但史家拿當時的背景和朝鮮史料一對照,早就認定這十六個女子一個沒跑,全成了永樂大帝地宮里的陪葬。
這張搖搖晃晃的木凳,在深宮的陰影里,整整立了六十六年。
直到很多年后,那個經歷過土木堡之變、在風雨飄搖里挺過來的明英宗朱祁鎮,臨死前才終于開口留下一句遺言:“罷宮妃殉葬”。這位在打仗和治國上都算不得有多大作為的皇帝,在生命的最后關頭,用一句話,把那張晃了六十多年、奪走上百條人命的木凳,一腳踹進了歷史的塵埃里。對英宗這個決定,正史給了極高的評價,《明史·英宗后紀》里寫:“罷宮妃殉葬,則盛德之事可法后世者矣。”
老達子說
史書記住的,永遠是開國帝王的雄才大略,是十三陵的氣派宏偉。可老達子更想讓你記住的,是應天府那座大殿里,房梁底下整整齊齊碼著的一排矮木凳。
記住木凳被抽走時那一聲悶響,記住那個朝鮮姑娘臨死前喊出的那句“娘,吾去”。那才是這段歷史最真實、也最讓人不敢直視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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