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主家少夫人為何關心一個窮小伙

太皇河碼頭整日喧囂，狗兒這兩天卻像是丟了魂。他在碼頭和家之間來回走著，那條走了十幾年的村路，忽然變得不一樣了。

以前他走路都是低著頭的，看地上的石子，看路邊的草，看自己那雙磨破了邊的布鞋?，F在他走路，脖子總是不自覺地往左邊扭，往李春生家的院子方向扭。

他每次走到那個巷子口，腳步就慢了。慢了，又不好意思停下來，只好裝作鞋子里進了沙子，蹲下來磕一磕，或者裝作系綁腿，彎腰磨蹭一會兒。眼睛卻往那扇半掩的黑漆大門里瞟。

有時候能看見她。有時候看不見。看見的時候，她多半是在院子里，有時候抱著孩子在廊下走動，有時候坐在小板凳上擇菜。有時候跟陳甜兒頭挨著頭說話，不知道說到什么好笑的事，兩個人笑成一團。她的笑聲輕輕的，隔著半條巷子傳過來，像春天的風鈴被吹了一下，又停下了。

看不見的時候，狗兒就站在那兒，看著那扇門，看著院子里伸出來的那棵石榴樹，看著墻頭上蹲著的那只花貓，心里頭空落落的，又滿滿的。他自己也說不清這是什么滋味。

這天傍晚，狗兒從碼頭回來，路過李春生家的時候，又放慢了腳步。院子里亮著燈，他聽見顧應憐在唱歌，唱的是一首他從來沒聽過的小調，調子軟軟的，像是在哄孩子睡覺。

他站在巷子口的槐樹陰影里，聽著那歌聲，一動也不動。

“狗兒哥！”

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把狗兒嚇了一跳。他猛地轉過身，看見陳甜兒正站在他身后，手里挎著個竹籃子，歪著頭看他，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甜……甜兒姑娘！”狗兒的臉一下子燒了起來，說話都結巴了，“你……你怎么在這兒？”

“我回家呀！”陳甜兒指了指不遠處的自家院子，“我家就在那兒，你又不是不知道。倒是你……”她上下打量了狗兒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你站在這兒干什么？”

狗兒張了張嘴，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說自己在看天，可天上除了星星什么都沒有。他想說自己在歇腳，可他剛從碼頭上走了一刻鐘，哪用得著歇。他什么都編不出來，只好低著頭，兩只手不知道往哪兒放。

陳甜兒看著他那副窘樣，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往前走了一步，壓低聲音說：“狗兒哥，你是不是在看應憐？”

狗兒的臉更紅了，紅到了脖子根。他想否認，可又覺得否認也沒用，只好把頭低得更深，算是默認了。

陳甜兒笑得更歡了，可她笑歸笑，并沒有再追問下去。她只是說了句“天黑了，快回家吧，別讓你爹等急了”，就挎著籃子往自家院子走了。

狗兒看著她走遠了，又回頭看了一眼李家的院子，才快步往家走去。

陳甜兒推開自家院門的時候，嘴角還掛著笑。她把籃子放在灶房里，跟趙妮兒說了幾句話，就回自己屋里去了。她坐在床上，想著剛才巷子口那一幕，越想越覺得好笑，又越想越覺得這事兒有點意思。

她跟顧應憐玩了這幾天，兩個人年歲相仿，又都是心直口快的性子，早就無話不說了。她當然看得出顧應憐的心思。那丫頭嘴上不說，可每次提起碼頭、提起商船、提起那個“徐管事”，眼睛就不一樣了，亮晶晶的，像是太皇河上被太陽照到的水波。

而狗兒那邊就更明顯了。這兩天天天在李春生家巷子口轉悠，傻子都能看出來。陳甜兒心里想，這事兒要是能成，倒是一樁好姻緣。

她正想著，院門口傳來敲門聲。趙妮兒跑去開了門，一個丫鬟站在門口，是婆婆劉桃子身邊的丫鬟。

丫鬟行了禮，笑著說：“甜兒姑娘，夫人讓我來接您去府上。老爺今天終于忙完了商隊的賬目，要在家里吃頓飯，夫人說請姑娘過去，跟少爺一塊兒參加家宴！”

陳甜兒聽了，連忙站起來應了。她換了一身出門的衣裳，又跟陳攢金和陳氏說了一聲，便跟著丫鬟上了騾車。

騾車乘著夜色到了丘家，陳甜兒從側門進去，先到正廳給丘世安和劉桃子請安。正廳里燈火通明，八仙桌上擺著幾碟點心和一壺熱茶。丘世安坐在太師椅上，穿著灰綢袍子，臉色比平時松快了不少。

他是丘家商隊的大掌柜，管著五條大商船、上百號伙計，一年到頭忙得腳不沾地。這些天商隊剛從南邊回來，賬目堆成了山，他帶著幾個賬房先生連軸轉了好幾天，直到今天下午才算清完。

劉桃子坐在他旁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褙子，頭發上戴著一支銀簪，端莊大方。她正端著茶碗喝茶，看見陳甜兒進來，笑著放下茶碗，招手讓她過去。

“甜兒來了，來，坐娘這兒！”劉桃子拍了拍身邊的椅子。

陳甜兒上前行了禮，先給丘世安磕了個頭，又給劉桃子行了禮。丘世安笑著說：“起來起來，一家人不必客氣。”他打量了陳甜兒一眼，點了點頭，“甜兒，我聽你母親說，祠堂那邊忙的那幾天，家里的事是你代為照看的？”

陳甜兒有些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是，母親讓我學著管了三天家！”

“做得不錯！”丘世安說，語氣里帶著贊許，“我問過管家了，那三天家里平平安安，什么事都沒出。你這個年紀能坐得住，能應得下來，不容易！”

劉桃子接過話：“我早就說了，甜兒這丫頭有主意，肯用心。那三天我雖然在祠堂那邊，可心里惦記著家里，怕她應付不來。結果回來一看，家里井井有條，什么岔子都沒有！”

她說著，從旁邊的丫鬟手里接過一個錦盒，遞到陳甜兒面前：“這是娘給你準備的，算是你這三天當家的獎賞！”

陳甜兒雙手接過錦盒，打開一看，里面是一整套銀頭飾。有簪子，有步搖，有鬢花，有梳篦，每一件都打制得精細極了，簪頭上鑲著小小的珍珠，步搖上綴著細細的銀鏈，在燈光下閃閃發光。

陳甜兒看得眼睛都直了。她長這么大，還從沒見過這么精致的首飾。她連忙合上錦盒，站起來又要跪，被劉桃子一把拉住了。

“別跪了，這是你應得的！”劉桃子笑著說，“你替你爹你娘省了心，也替我省了心。以后咱們家，還要靠你多操持呢！”

陳甜兒紅著臉道了謝，把錦盒小心翼翼地收好。又坐了一會兒，丫鬟來說飯菜已經擺好了，請老爺夫人入席。

家宴擺在偏廳里，菜不多，卻很精致。紅燒鱸魚、清燉雞、炒時蔬、三鮮湯，還有幾碟涼菜和一壺黃酒。丘世安坐在上首，劉桃子坐在旁邊，丘宜銘和陳甜兒對面坐著。四個人圍著一張桌子，說說笑笑的，氣氛溫馨得很。

席間丘世安問了丘宜銘幾句碼頭上的事，丘宜銘一一回答了。劉桃子給陳甜兒夾了好幾次菜，讓她多吃些。陳甜兒端著碗，看著這一桌子人，心里頭暖烘烘的。

吃過飯，丘世安和劉桃子回正廳喝茶說話去了。丘宜銘和陳甜兒告了退，沿著回廊往東廂房走去。

初夏的夜晚不冷不熱，回廊上點著幾盞燈籠，光暈昏黃，把兩個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的。院子里的月季開了，香氣淡淡的，飄在夜風里。

兩人走到東廂房門口，丘宜銘推開房門，讓陳甜兒先進去。丫鬟端了茶來，又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帶上了門。

陳甜兒在椅子上坐下來，把手里的錦盒放在桌上，又忍不住打開看了一遍。那些銀飾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她拿起一支步搖晃了晃，銀鏈發出細細碎碎的響聲。

“喜歡嗎？”丘宜銘在她對面坐下來，看著她那副愛不釋手的樣子，笑了。

“喜歡！”陳甜兒把步搖放回錦盒里，小心翼翼得像是怕碰壞了似的，“我長這么大，還沒見過這么好看的首飾呢！”

“你喜歡就好！”丘宜銘說，“母親為了挑這套首飾，跑了好幾家銀樓，最后還是在府城里的銀樓挑中的！”

陳甜兒聽了，心里更感動了。她把錦盒合上，抬起頭看著丘宜銘：“替我謝謝母親！”

“你自己謝過了！”丘宜銘笑著說，又給她倒了杯茶，“對了，那天你們在碼頭上玩得可好？”

陳甜兒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放下茶碗，笑著說：“咱們家的船隊我經常見，沒什么新鮮感。倒是那天那一場游玩，讓一對人害上了相思??！”

丘宜銘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你說的是徐得偶和顧應憐吧！”

“就是他們！”陳甜兒眨眨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這還用猜？”丘宜銘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徐得偶要找老婆的事，商隊里誰不知道？他那名字就叫得偶，是宜慶哥給取的，不就是盼著他早日得個佳偶嗎？”

陳甜兒瞪大了眼睛：“連宜慶少爺都知道他的心思？”

“何止知道！”丘宜銘笑著說，“宜慶哥給他取名字那天，還特意跟他說了，這名字是盼他將來娶個好媳婦。狗兒當時臉就紅了，可嘴上不說，心里記著呢。從那以后，干活更賣力了！”

“他倒是個有志氣的！”陳甜兒說。

“狗兒挺不容易！”丘宜銘收斂了笑容，語氣認真了些，“狗兒家你是知道的，以前窮得叮當響。他爹徐瓦子在豆腐坊，一年到頭掙不了幾兩銀子。狗兒自己十四五歲就在碼頭上扛活，風里來雨里去，吃了不少苦！”

陳甜兒聽了，心里一酸。她是徐瓦子的鄰居，當然知道狗兒家以前是什么光景。那兩間土坯房，下雨天到處漏水，徐瓦子一個人又當爹又當娘，日子過得苦巴巴的。

丘宜銘又說：“不過他現在算是苦盡甘來了。他跟了祝長興大哥以后，人機靈，肯學肯干，已經當上了小管事。商隊里上上下下都夸他，就是我爹也夸過他好幾回。他現在月錢加上賞錢，一年能掙三四十兩。家里已經置下了十畝地，再過兩年，蓋房子的錢也攢夠了！”

陳甜兒聽著，心里暗暗為狗兒高興。她和狗兒從小一塊兒長大，兩家的院子挨著，小時候常在一塊兒玩。后來她定了親，狗兒去了商隊，兩人見面少了，可那份鄉鄰的情誼還在。如今聽說狗兒混出了頭，她打心眼里替他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