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
彭俊智蹲在小區門口系鞋帶。
他剛抬起頭，就看見許雨薇站在馬路對面，拉開了一輛黑色奧迪的車門。
車是理發店老板劉濤的，他在店里洗過頭，認得那車牌。
許雨薇上了車，車門關上的聲音隔了一條街，他還是聽得清清楚楚。
彭俊智站起來，手機震了一下，是同事老孫發來的消息：“嫂子越來越會打扮了，你可得看緊點。”他看了三遍那條消息，又看了一眼已經匯入車流的車尾燈。
晚上許雨薇進門，他問吃了嗎，她說幼兒園加班，吃了外賣。
彭俊智轉身去廚房倒水，盯著水杯里晃蕩的水面，覺得自己跟這杯子差不多——明明滿了，卻總感覺空空的。
01
彭俊智那天晚上沒睡著。
他翻來覆去，腦子里全是許雨薇上車的畫面。
那車門開得自然，她彎腰進去的姿勢也自然，就像坐過無數次一樣。
她穿的是一條碎花裙子，他還送過她那裙子，去年她生日時候買的。
旁邊的人翻了個身。
許雨薇睡覺的習慣他知道：先朝左邊躺，數到十，再翻到右邊。這是她的老規矩，說能催眠。彭俊智等她翻到右邊，呼吸平了，才悄悄坐起來。
客廳的燈沒開。
他坐在沙發上，摸到茶幾上的手機。
屏幕亮起來，時間顯示凌晨一點二十三分。
他翻出許雨薇的微信朋友圈，最近一條是三天前發的，幼兒園孩子們做手工的照片，配文寫的是“小天使們”。
沒什么問題。
他又翻了翻她的聊天記錄。
置頂的是他，下面有幾個家長群，一個閨蜜群，還有一個叫“梁又菱”的。
梁又菱他知道，許雨薇的同事，兩人關系好，經常一起吃飯逛街。
彭俊智點了進去。
最后幾條消息是下午發的。
梁又菱問：“晚上吃什么？”許雨薇回了個表情包，一個小女孩捂著臉說“不能說”。
梁又菱又問：“又忙？”許雨薇回：“恩，忙完找你。”
又忙。
彭俊智把手機放下，靠在沙發上?？蛷d的掛鐘滴答滴答的，聲音在黑暗里特別清楚。他盯著天花板看了半天，腦子里有一條線繃著，越繃越緊。
第二天早上，許雨薇起床的時候，他已經做好了早飯。
“今天起這么早？”許雨薇揉著眼睛走進廚房。
“睡不著。”彭俊智把粥端到桌上，“你今天幾點下班？”
“正常點，五點半?！?/p>
“我去接你？”
“不用，我自己騎車回來?！痹S雨薇坐下喝了一口粥，“你今天不上班啊？”
“上，八點半走?！?/p>
許雨薇沒再說話，低頭吃早飯。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臉上，她的皮膚還是那么好，三十多歲的人了，看著像二十幾歲。
彭俊智盯著她看了幾秒，她抬起頭，沖他笑了一下：“看什么呢？”
“沒看什么?！迸砜≈堑拖骂^。
出門的時候，許雨薇先走了。她騎電動車，裙子被風吹起來，頭發也在風里飄。彭俊智站在樓道口，看著她騎遠，直到拐彎看不見了，才往單位走。
單位離他們家兩站路，他走了快十年。
路邊的樹都長高了，以前夠不著的樹枝，現在都伸到二樓窗戶上去了。
他在單位門口碰見老孫，老孫叼著根煙，沖他擠眼睛：“小彭，你們家那個最近氣色好得很啊。”
“什么氣色？”
“就氣色啊，打扮得也好。”老孫吐了一口煙圈，“是不是有情況？”
“有什么情況，你少瞎說?！迸砜≈峭崎_單位大門，臉上的笑帶著點僵。
他在單位干了十年，還是個科員。
新來的大學生，管他叫彭師傅。
彭師傅三個字聽起來客氣，可他心里清楚，那是人家給他面子。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可能就這樣了，升不上去，也退不了，跟熬豬油一樣，熬著熬著就干了。
中午在食堂吃飯，老孫又湊過來。
“小彭，我跟你說的，你別不當回事。”
“說了什么事？”
“你媳婦啊。”老孫壓低聲音，“我那天在商場看見她，跟個男的一起，在買衣服。我當時沒認出來，后來一想，不對勁。”
彭俊智放下筷子：“什么時候？”
“上周六吧，下午?！?/p>
上周六下午，許雨薇說去超市買東西。
彭俊智記得清清楚楚，她出門的時候還問他帶不帶傘，他說不用，天氣預報沒說下雨。
結果那天下午真沒下雨，她回來的時候拎了一袋子東西，說超市打折的。
“你是不是看錯了？”彭俊智問。
“不可能看錯?！崩蠈O拍拍他肩膀，“你嫂子跟你媳婦差不多高，我還想打個招呼來著，后來一看旁邊有個男的，就沒去。那男的瘦瘦的，穿個花襯衫，像個開店的?！?/p>
彭俊智沒再問。他吃完了飯，把盤子送回窗口，回來的時候發現手機上有條消息——許雨薇發的：“晚上可能晚點回，幼兒園有會?！?/p>
他看了一下時間，下午一點，會什么會要開到晚上去？
彭俊智把手機揣進口袋，沒回。
快下班的時候，他給弟弟彭金鑫打了個電話。
“哥，怎么想起我來了？”電話那頭吵吵嚷嚷的，彭金鑫好像在牌桌上。
“你在哪？”
“在外面跟朋友玩，怎么了？”
“出來喝一杯。”
彭金鑫沉默了幾秒：“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事，就想喝一杯。”
“行，老地方，七點見?！?/p>
彭俊智掛了電話，收拾東西下班。
他騎車去的路上，經過小區對面的理發店。
店門開著，劉濤在里面給人剪頭，剪刀在手上來回的轉，利落得很。
彭俊智看了一眼，加快蹬了兩下。
到了喝酒的地方，彭金鑫已經點好菜了。
“哥，來，先干一個?！?/p>
彭俊智端起酒杯，一口悶了。他平時不怎么喝酒，今天就特別想喝。彭金鑫看他這樣，也收了笑臉：“哥，到底怎么了？”
“你嫂子可能在外面有人了?！?/p>
彭金鑫的筷子停在半空：“你開什么玩笑？”
“我沒開玩笑?！迸砜≈前呀裉炜吹降氖抡f了，又把老孫說的話也說了，“你覺得像不像？”
彭金鑫放下筷子，想了一會兒：“哥，你親眼看見了？”
“看見她上了別人車。”
“那是誰的車？”
“小區對面理發店的。”
彭金鑫哦了一聲，點了根煙：“那店老板我見過，油得很。你確定他倆有問題？”
“不確定，所以才煩。”
彭金鑫猛吸了一口煙，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哥，你這事不能太軟。你就這么忍著，她不更得寸進尺？”
“我沒忍著，我就是在查?！?/p>
“查什么查，直接問啊。”彭金鑫拍了一下桌子，“你回去就跟她說，你看見了，看她怎么說。”
“她要是不承認呢？”
“那就證明心里有鬼?！迸斫瘀斡值沽艘槐疲案?，你得硬氣點。男人不能慫，一慫就完了。”
彭俊智沒說話，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精在他胃里燒著，他覺得自己應該做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該做什么。
最后結賬的時候，他看到許雨薇發了一條朋友圈：加班結束，回家路上。
配圖是小區門口的路燈。
他看了看時間，晚上九點二十三分。
02
彭俊智回到家的時候，許雨薇已經洗完澡了。
她坐在沙發上看電視，頭發濕漉漉的，穿著一件舊睡衣。
電視里放著什么節目，她看得心不在焉，玩著手機上的游戲。
彭俊智換了拖鞋，在她旁邊坐下。
“今天會很晚嗎？”他問。
“還行，九點就搞完了。”許雨薇眼睛沒離開手機，“你呢，今天去哪了？”
“跟金鑫喝了一杯。”
“又去喝酒，你胃不好?！痹S雨薇放下手機，看了他一眼，“喝得多嗎？”
“不多?！?/p>
“那快去洗澡，一身酒味?！?/p>
彭俊智站起來，走到浴室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許雨薇又拿起了手機，屏幕上的光映在她臉上，她嘴角帶著一點笑。
那笑容不是對著他的，是對著手機里的什么東西。
他進了浴室，打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住了所有聲音。
他站在淋浴頭下面，讓熱水沖著頭，心里想的全是老孫那句話——“跟個男的一起，在買衣服。”
買衣服是什么時候？
上周六下午。
彭俊智關了水，擦了擦身上的水珠。
他穿衣服的時候看了一下手機，有兩條未讀消息。
一條是彭金鑫發的：“哥，別忘了回去問她?！绷硪粭l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沒有備注，只有一句話：“今天的事謝謝你，改天請你吃飯。”
他的手指停在那條消息上，看了好幾遍。
這是誰發來的？
許雨薇平時跟誰來往，他心里有數。
她接觸的無非是幼兒園的同事、家長，還有幾個老同學。
但這個號碼他沒見過，也沒聽說過。
他點進去看了一下，通話記錄里也沒有，只有這一條消息。
他猶豫了一會兒，沒有驚動許雨薇。他把那條消息截了圖，退出微信，裝作什么都沒發生過。
從浴室出來的時候，許雨薇還在沙發上。
“手機響了?！彼噶酥覆鑾?，“你的。”
彭俊智拿起手機，是老孫打的。他接起來，老孫在電話那頭說：“小彭，明天有個材料要寫，你早點來?！?/p>
“行，知道了。”
他掛了電話，許雨薇問：“什么事？”
“單位的事，明天要我早點去?！?/p>
“那你早點睡。”許雨薇站起來，打了個哈欠，“我也困了，先睡了?！?/p>
她往臥室走，彭俊智跟在后面。
她走在前面，穿的是拖鞋，踢踢踏踏的，背對著他，他看見她的脖子上有一顆小痣，平時被頭發擋住，今天剛洗了澡，頭發濕著，就露出來了。
那一瞬間，他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她今天高興嗎？高興什么？是因為那個發消息的人嗎？
他躺在床上，聽著她均勻的呼吸聲。
他知道她沒睡著，她的呼吸聲是他最熟悉的，輕微的變化都能聽出來。
她平時睡覺呼吸聲很輕，但現在有點重，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彭俊智側過身，對著她的背：“雨薇?！?/p>
“嗯？”
“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沒有啊，怎么了？”
“我感覺你好像心事重重的?！?/p>
許雨薇翻了個身，面對他：“你最近怎么老疑神疑鬼的？”
“我沒疑神疑鬼，就是問問?！?/p>
“我最近忙，你也知道，幼兒園六一排練，忙得要命。”許雨薇的語氣有點不耐煩，“你上你的班就好，別瞎想?！?/p>
“我怎么瞎想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彭俊智沒再說話。黑暗里，兩個人沉默著，呼吸聲在空氣中碰撞。他想再說點什么，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想著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消息，想著老孫說的那個男人的背影。
一雙合腳的鞋，一套得體的衣裳，還有那個開車的姿勢，每件事都像一根刺，扎在他心上。
那一夜，彭俊智翻來覆去，幾乎沒有合眼。
他沒再問許雨薇，但她也沒再告訴他什么。
日子一樣過。早上她出門，他出門，晚上他們一起吃飯。但彭俊智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好像越來越遠了。
有一次，他去接女兒放學，在幼兒園門口碰到了梁又菱。
“又菱，最近忙嗎？”
“還行，就是排練?！绷河至饪戳怂谎?，“彭哥，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沒有，還行。”
“注意身體，別太累了。”梁又菱欲言又止，“雨薇最近也累，你別給她太大壓力?！?/p>
“我知道?！?/p>
彭俊智跟梁又菱聊了幾句，心里轉著幾個念頭。他想起前幾天在許雨薇包里找到的那張便簽紙，上面寫了一個號碼，他沒查，也不知道是誰的。
梁又菱走了之后，他在幼兒園門口站了一會兒，看著孩子們跑出來。
女兒蹦蹦跳跳地跑出來，叫了一聲“爸爸”，他笑著抱起她，心里卻想的是另一回事。
回到家，許雨薇在做飯。
“回來了？”她頭也沒回，“洗手吃飯。”
“嗯?！迸砜≈潜е畠喝ハ词?，回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飯菜。三菜一湯，豆腐、青菜、魚。
一家人坐下來吃飯，女兒嘰嘰喳喳地講學校的事，許雨薇偶爾應幾聲。彭俊智埋頭吃飯，一句話也沒說。
吃完飯，女兒去寫作業，許雨薇收拾碗筷。彭俊智坐在沙發上，手機亮了，是彭金鑫發來的消息：“哥，問了嗎？”
他沒回。
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在單位偷偷查了那個陌生號碼的通話記錄。
結果讓他后背發涼。
最近一周，許雨薇和那個號碼通了三次電話，每次通話時間都在二十分鐘以上。最長的一次，整整四十分鐘。
他沒問，也沒查那個號碼是誰的。他怕知道答案。
但今天下午，他走進小區對面那家理發店，想洗個頭。劉濤不在，學徒幫他洗的。他問學徒：“你們老板呢？”
“老板有事先走了。”
“平時跟他老婆感情怎么樣？”
學徒笑笑，沒說話。
彭俊智從理發店出來，站在門口抽了一根煙。他看見一輛黑色的奧迪開過來，停在路邊。
是劉濤的車。
車窗搖下來，里面的人探出頭來，看了他一眼。
那一瞬間，彭俊智覺得自己像個傻子。
他回到家，女兒已經睡了，許雨薇在書房里看書。他推門進去，她抬了一下頭：“有事？”
“我有話跟你說?！?/p>
“你說?！?/p>
“你最近跟誰聯系這么多？”
許雨薇放下書，看著他：“你什么意思？”
“我看到你的通話記錄了?！?/p>
許雨薇的臉一下子沉了下來：“你查我電話？”
“我看到你上了別人的車?！?/p>
空氣一下子凝固了。
兩個人對視著，誰也不說話。
客廳里，掛鐘的秒針在一格一格地走。一下，兩下，三下，每一步都踩在彭俊智的心上。
過了很久，許雨薇才開口：“彭俊智，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想聽你說?！?/p>
“我說什么？說我什么都沒做？你信嗎？”
“我不信。”
許雨薇站起來，眼眶紅了：“你不信我，我有什么辦法?！?/p>
“那你告訴我，你上了誰的車，跟誰打了那么久的電話，是誰給你發了消息請你吃飯。”
許雨薇深吸了一口氣：“那是我老同學，他最近遇到點麻煩，我幫他處理了一下，他請我吃飯是在謝我。你查到的這些，都是有關聯的?！?/p>
“又是老同學?！迸砜≈抢湫α艘宦暎澳隳睦锬敲炊嗬贤瑢W？”
“跟你說了你也不信，隨你吧?！?/p>
許雨薇拿起書，走出了書房。彭俊智追出來：“你去哪？”
“睡覺，明天還要早起?！?/p>
彭俊智看著她的背影，攥緊了拳頭。
他又想到那個陌生號碼，想到老孫說的話，想到那輛黑色奧迪。
想到她脖子上的那顆小痣。
他站在客廳里，覺得自己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隨時都會斷。
那一晚，他又沒睡著。第二天早上，他去上班前，寫了一份離婚協議，壓在茶幾下面。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
許雨薇還在睡覺，呼吸聲輕輕的。
彭俊智把門關上。
他決定不再讓她進這個家。
03
彭俊智下班回來，在單元樓下站著抽了一根煙。
上樓的時候，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三個臺階一停，三個臺階一停，四樓，平時兩分鐘的事，他走了快十分鐘。
掏出鑰匙，開門，屋里安安靜靜的。
許雨薇還沒回來。
他把門關上，從里面反鎖了。然后又擰了一遍，確認鎖好了。
離婚協議還在茶幾下面壓著。
他拿出來，又看了一遍。
上面寫得清清楚楚：自愿離婚，女兒歸女方，房子歸男方，另有共同財產若干，如何分割，列得明明白白。
是他自己寫的。在單位的A4紙上，一筆一劃。
他看完，又折好放回去。
然后他進了臥室，翻了一個抽屜，找到那把舊鑰匙。
那是家里最后一把備用的，平時掛在鞋柜上面的掛鉤上。
他把那把鑰匙摘下來，去了廚房，塞進了米袋子里。
換了一把新的，鎖上門，把舊鑰匙從小窗戶扔到了樓下。
做完這些事，他坐在沙發上，打開電視，聲音調到最大。電視里播著什么，他看不到，耳朵里嗡嗡響，腦子里也嗡嗡響。
手機震了一下。許雨薇發來的：“今晚晚點回，幼兒園有活動。”
她又發了一條：“你在家嗎？”
他還是沒回。
他把手機扔在一邊，閉上眼睛。
大概過了一個小時，門鎖響了。
咔噠，咔噠，咔噠。
是鑰匙在鎖孔里轉的聲音。但轉了半天，沒轉開。
然后安靜了幾秒。接著，門被人拍響了。
“開門！彭俊智！開門！”
是許雨薇的聲音。帶著怒氣，還有一點嘶啞。
彭俊智坐在沙發上，沒動。
“彭俊智！你給我開門！你干什么呢！”
他聽見門外有鄰居開門的聲音。趙秀梅住在對面，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平時最愛看熱鬧。她肯定聽見了，肯定在門口張望。
“小彭，你媳婦回來了，怎么不開門?。俊?/p>
這是趙秀梅的聲音。
許雨薇的聲音更急了：“你換鎖了？彭俊智！你是不是換鎖了！”
彭俊智站起來，走到門邊，透過貓眼往外看。
許雨薇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手里拿著鑰匙。趙秀梅站在她身后，探著頭往這邊看。走廊里的燈亮著，把許雨薇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了門。
“你干什么呢？”許雨薇沖進來，聲音都在抖，“為什么開不了門？鑰匙不對了！”
“換了?！?/p>
“換什么了？”
“鎖?！?/p>
空氣靜止了兩三秒。
許雨薇的嘴唇在抖：“你什么意思？”
“我把鎖換了。”彭俊智的聲音很平，“你以后不用回來了。”
“你瘋了？”許雨薇的聲音尖起來，“你憑什么換鎖？這是我家！”
“以前是，現在不是了?！迸砜≈菑目诖锾统鲆粡埣垼f給她，“簽了就行。”
許雨薇接過來，看了一眼，愣住了。
離婚協議。
四個字，黑的黑，白的白，像一把刀，插在她心上。
“你……”
“簽了吧?！?/p>
許雨薇把紙揉成一團，砸在他臉上：“彭俊智！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她哭了。眼淚嘩地流下來，鼻涕眼淚糊了一臉。她站在門口，樓梯間的風吹進來，她的頭發被吹亂了，裙擺也被吹得飄起來。
“我跟你過了八年，你連問都不問，就寫這種東西？”
“我問了，你不說?！?/p>
“我說了，是你不信！”
彭俊智看著她的眼淚，心里像被刀割了一下。但他咬了咬牙，沒讓自己心軟。
“我不信你，你也別想再進這個家?！?/p>
“好，彭俊智，你有種?！痹S雨薇擦了一把眼淚，“我不簽，這婚我不離。”
“不簽也得簽?！迸砜≈前验T一關，從里面鎖上了。
門外面，許雨薇在拍門，拍得震天響。
“彭俊智！你給我開門！開門！”
他沒開。
鄰居們陸陸續續出來了，走廊里站了好幾個人。趙秀梅在那里說：“哎呀，小兩口吵架啦，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說嘛，把我鎖在家里?！?/p>
許雨薇哭著說：“他換鎖了，我進不去了?！?/p>
“哎呀，怎么能這樣呢，這是你的家呀?！?/p>
“他不讓我進?！?/p>
“太過分了，哪有這樣的?！?/p>
彭俊智躲在屋里，頭靠在門上。外面的聲音聽得很清楚，許雨薇的哭聲，鄰居們的議論聲，還有小孩的哭聲——不知道是誰家的孩子被吵醒了。
他覺得自己是個混蛋。
但他沒有開門。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外面的聲音漸漸小了。他聽見有人把許雨薇拉走了，聽見走廊里恢復了安靜。
他癱坐在地上，手在發抖。
電視還開著，放著一個什么節目的片尾曲，音樂有點悲涼。他站起來，關掉電視，屋里一下子安靜下來。
他走到陽臺上，往下看。
路燈下面，許雨薇蹲在那里，抱著膝蓋。梁又菱站在她旁邊，彎著腰，在跟她說些什么。許雨薇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明顯還在哭。
彭俊智轉過身，走進臥室。
床上還放著許雨薇的枕頭。
她每天都要墊兩個枕頭睡覺，一個高一個低，她說是頸椎不好。
彭俊智拿起那個枕頭，聞了聞，上面還有她洗發水的味道。
他抱著枕頭，坐了很久。
窗外的夜更沉了，比他的心事還沉。
他想起八年前，他們剛結婚的時候。
那時候沒錢，租的房子在四樓，也是老小區。
許雨薇每天下班回來，都要把里里外外收拾一遍，說以后買了房子，一定好好裝修。
后來真買了房子，就是現在這套。
不大，兩室一廳，但許雨薇很喜歡。
她在陽臺種了很多花，每天早上都要澆水。
客廳的墻上掛了他們的結婚照，兩個人都笑得很好看。
現在這些，好像都沒有了。
他站到客廳里，看著那面墻，照片還在，但玻璃已經有一道裂痕了。
是他自己弄的。
就在昨天，他用茶杯砸的。
他想起自己為什么砸：因為她又在打電話，那個他懷疑的號碼。他問她是誰，她沒回答，他就炸了。
彭俊智擦了一下臉，發現臉上是濕的。
不知道什么時候哭了。
手機在茶幾上震了一下。是許雨薇發來的：“我在梁又菱家，東西你收拾好，我明天來拿?！?/p>
“不用你攔，我也不會上門。”
“彭俊智，你太讓我失望了?！?/p>
他拿著手機，看了很久，沒回。
那一夜，他又沒睡著。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旁邊空著，他伸手摸了一下，是涼的。
以前睡覺的時候，許雨薇總要抱著他的胳膊。他不喜歡，說胳膊會麻，她就換一個姿勢——把腿搭在他身上。
他曾經嫌棄過這個習慣。
現在才發現，沒有了，反而更難受。
04
許雨薇在梁又菱家住了三天。
前兩天，彭俊智沒給她打電話。第三天，梁又菱打電話來了。
“彭哥，你打算怎么辦？”
梁又菱的聲音很平靜，但聽得出來有點氣。
“我不知道。”
“不知道？你把人家鎖在門外，現在說不知道？”梁又菱的聲音高了半調，“你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那你知不知道，許雨薇在背后幫你擋了多少刀子？”
梁又菱的聲音變了，帶著一股氣：“你弟弟在金鑫欠了十幾萬賭債，你知道不知道？是你老婆幫他還了。她一個幼兒園老師，一個月工資才多少，你自己算算。”
彭俊智愣住了。
“你說什么？”
“我說，你弟弟欠了一屁股債，是你媳婦幫他還的，連本帶利，十七萬?！绷河至獾穆曇魩еS刺，“怕你操心，怕你上火，自己偷偷把錢填上。你呢？你干了什么？寫離婚協議，換門鎖。”
彭俊智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還有那個理發店老板?！?/p>
“劉濤？”
“你知道劉濤老婆是誰嗎？”
“誰？”
“吳秀玲，是許雨薇的初中同學?！绷河至馍钗艘豢跉?，“她前兩年得了抑郁癥，一直在住院。劉濤要跟她離婚，她尋死覓活的。許雨薇怕她想不開，去陪她，照顧她。怕你多想，不敢跟你說，就跟你說加班。”
電話那頭，彭俊智的腦袋嗡嗡響。
“你媳婦的朋友，快被她老公拋棄了，她老公就是你懷疑的那個理發店老板。你老婆好心幫忙，你反倒把她當賊看。”梁又菱的語氣里全是憤怒，“彭俊智，你是正常人嗎？”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去了。你媳婦給你媽買新衣服，給你女兒交學費，給你弟弟擦屁股，這些年她做了多少事，你知道幾件？”
彭俊智靠在墻上，手機差點滑落。
“那……那她現在在哪？”
“在我家，哭了一上午。”梁又菱說，“她說要跟你離婚，不想過了。”
“別……”
“你別跟我說，你自己來跟她說。”
梁又菱掛了電話。
彭俊智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神來。他看了看時間，下午三點，幼兒園還沒放學。許雨薇在梁又菱家。
他穿好衣服，出了門。
走到梁又菱家門口，他按了門鈴。沒人開。他又按了一次，門開了，是梁又菱。
“她在里面，你進去好好說話。”
梁又菱讓開身子。彭俊智走進去，看見許雨薇坐在沙發上，眼圈紅紅的，手里拿著紙巾。
她看見他，別過頭去。
“雨薇……”
“你別叫我?！痹S雨薇的聲音啞了，“你回去吧，我沒事?！?/p>
“我都知道了?！?/p>
許雨薇轉過頭，看著他：“你知道什么了？”
“金鑫的事，還有……吳秀玲的事?！?/p>
許雨薇笑了一下，笑得很苦澀：“彭俊智，你就這么信不著我？”
“不是……”
“那為什么，我告訴你什么都不信？我說加班你不信，我說老同學你也不信，你只信你看到的，只信你聽到的。我就那么不值得你相信？”
彭俊智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你把門鎖換了，”許雨薇的聲音越來越抖，“你把我關在外面，鄰居都看著，你知道不知道我這幾天是怎么過來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痹S雨薇站起來，“你根本不知道?！?/p>
她走到窗戶邊，背對著他：“彭俊智，我跟你過八年了，我什么性格你不知道？我什么時候騙過你？你倒好，一頂帽子就扣上來?！?/p>
“我錯了。”
“錯哪了？”
“我不該換鎖，不該寫離婚協議，不該不信任你?！?/p>
許雨薇轉過身，淚汪汪地看著他：“那你以后還這樣嗎？”
“不這樣了。”
“真的？”
“真的?！?/p>
許雨薇擦了擦眼淚，看著他：“我原諒你一次，但你要記住，再有下次，我絕不原諒?！?/p>
彭俊智走過去，想去拉她的手。她躲了一下，又沒躲開。他拉住了，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回家吧?！?/p>
“鎖換了，我怎么回去？”
“明天我去換新的，給你一把鑰匙?！?/p>
梁又菱在旁邊忍不住說了一句：“這還差不多。行了，雨薇你跟他回去吧，別在這里哭了，吵得我鄰居都聽見了。”
兩人從梁又菱家出來，天已經快黑了。彭俊智開著車，許雨薇坐在副駕上，一言不發。路燈一盞一盞地后退，車廂里的空氣很安靜。
“吳秀玲現在怎么樣了？”彭俊智問。
“還在醫院，恢復得還行?！?/p>
“她老公真的要跟她離嗎？”
“劉濤本來想離的，但是后來看她那樣，也沒敢離?！痹S雨薇嘆了口氣，“他是理發店老板，以前在老家有老婆孩子，后來開了店，兩地分居久了，感情就淡了。但是他老婆一直沒放下他，又得了病，他想離婚又不敢離，怕出事。”
“你們什么時候聯系上的？”
“去年同學聚會，我碰到她，發現她狀態不對。她跟我倒苦水，說她老公在外面有人了。我說你老公是誰，她說就是你家門口那個理發店老板?！痹S雨薇苦笑了一下，“你說巧不巧？”
“確實巧?！?/p>
“我覺得她可憐，就幫了幫她。”許雨薇低下頭，“我沒想到你會誤會?！?/p>
“別說了，是我不好。”
車到了小區門口，彭俊智停好車。兩個人上樓，彭俊智打開門，屋里還是他走時候的樣子。
許雨薇站在門口，看了看屋里，眼眶又紅了。
“我先進去，給你倒杯水?！?/p>
彭俊智走進去，倒了杯水，放在茶幾上。許雨薇走進來，坐在沙發上，端著杯子，沒喝。
“金鑫的事，你別跟你媽說?！?/p>
“為什么？”
“她年紀大了，受不了刺激。”許雨薇喝了一口水，“錢的事你別管了，我已經還清了，以后你多看著點他就行。”
彭俊智看著她，心里一陣一陣地疼。這個女人，這些年默默地承受了多少東西，他卻渾然不覺。
“雨薇，以后有事你告訴我，別一個人撐著，行嗎？”
“我告訴你，你信嗎？”
“信，我信。”
許雨薇看了看他，笑了，笑里帶著眼淚：“那你以后不許再這樣了?！?/p>
“嗯，不會再這樣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說了很多話。
彭俊智第一次知道，原來許雨薇的副業是幫幾個朋友帶小孩，賺點零花錢，那些錢她存起來，想給女兒買個好一點的鋼琴。
原來她每天晚回，不是去約會，是在朋友家幫忙。
他問她：“你為什么都不告訴我？”
“告訴你，你又要胡思亂想。”許雨薇說，“我就是不想讓你亂想，才瞞著的。誰知道瞞著反而更讓你多想了。”
彭俊智沉默了很久。
“是我想太多了。”
“你是太在乎了。”許雨薇看著他，“你怕我跟別人跑了，是不是？”
彭俊智沒說話。
“你放心，我不會跑。”許雨薇握住他的手，“我會一直陪著你?！?/p>
那一瞬間，彭俊智的淚差點掉下來。
他握緊她的手，沒說話。
窗外，月亮掛在天上，銀白的光灑進來，照在他們身上。他覺得，好像一切都在慢慢變好。
但他沒想到，后面還有更深的坎。
05
日子恢復平靜。
彭俊智把門鎖換了回來，給了許雨薇一把新鑰匙。她接過鑰匙的時候什么也沒說，只是放在包里，出門還是騎電動車。
彭俊智開始試著改變自己。他不再問許雨薇去哪，不再查她的通話記錄。他告訴自己，相信她一次，就這一次。
許雨薇也變了。
她回家越來越早，晚上也不再躲著看手機了。
有時候兩個人一起看電視，她能靠著他的肩膀睡過去。
彭俊智看著她睡著的樣子，心里又暖又酸。
這天是周六。
許雨薇一大早就起床了，說要去看吳秀玲。彭俊智說陪她去，她笑了一下：“你去了她該不好意思了，在家陪女兒吧。”
“那行，你早去早回?！?/p>
“嗯。”
許雨薇出門后，彭俊智帶女兒去了公園。陽光很好，女兒在玩滑梯，他坐在旁邊的長椅上看著。手機震了一下，是彭金鑫發來的消息：“哥，聽說你把嫂子勸回來了？”
“厲害啊哥，我還以為你們要離呢?！?/p>
“別瞎說。”
“好好好，不瞎說?！迸斫瘀斡职l了一條，“哥，最近手頭緊，能不能借我點？”
彭俊智看著那條消息，眉頭皺了起來。
想起許雨薇幫他還的十七萬賭債，他心里就來氣。他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幾下，刪了又寫，寫了又刪，最后發了幾個字：“你自己想辦法?！?/p>
彭金鑫沒回。
過了一會兒，手機又震了。這次是許雨薇發來的：“秀玲今天出院，我陪她回去一趟，可能要晚點回?！?/p>
“好，路上小心?！?/p>
彭俊智回完消息，把手機放回口袋。女兒從滑梯上滑下來，跑過來拉他的手：“爸爸，我們去買冰淇淋好不好？”
“好，走?！?/p>
買完冰淇淋，他帶女兒回家。路上經過理發店，門開著，劉濤在里面給客人剪頭發。他看了劉濤一眼，劉濤正好抬頭，兩個人對上了目光。
劉濤沖他點了點頭。
彭俊智也點了點頭，然后低下頭，拉著女兒的手走開了。
回到家，把女兒安頓好，他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他想了很多，想到了許雨薇，想到了劉濤，想到了吳秀玲，想到了自己那個不爭氣的弟弟。
他不知道，今天下午，有一件事正在發生。
許雨薇送吳秀玲回了她媽家。
她媽家在郊區，開車要四十分鐘。
到了之后，吳秀玲的媽媽拉著許雨薇的手說了很多話，都是些感謝的話，說要不是她，秀玲不知道會怎樣。
許雨薇笑著說沒事，都是同學，應該的。
回來的路上，她的車胎爆了。
她不會換備胎，只好打電話找人幫忙。
第一個想到的是彭俊智，但轉念一想，他要是知道她在哪，又要問了。
她翻了翻通訊錄，看到一個名字——劉濤。
猶豫了一下，還是打了。
“喂，劉哥，我車胎爆了，你能不能來幫個忙？”
“在哪？”
許雨薇報了地址。劉濤說：“行，你等著，我馬上到?！?/p>
掛了電話，許雨薇蹲在路邊等。等了大概半個小時，劉濤開著那輛黑色奧迪過來了。他下車看了看，說：“備胎在哪？”
“后備箱里。”
劉濤打開后備箱，拿出工具，蹲下來換輪胎。他的動作很熟練，不到二十分鐘就換好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好了，可以走了?！?/p>
“謝謝劉哥，回頭請你吃飯。”
“不用客氣，你也幫了秀玲不少忙。”劉濤收起工具，“你老公沒誤會吧？”
“誤會？誤會兒什么？”
“上次你坐我的車，他看見了吧？”
許雨薇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那天我在店里看見他了，”劉濤點了根煙，“他站在門口看了我好幾眼。我就知道他肯定瞎想了。”
“他是瞎想了，不過現在沒事了?！?/p>
“那就好?！眲铝艘豢跓熑?，“去修車吧，別耽誤事。”
“好，走了。”
許雨薇開著車走了。劉濤也上了車，往回開。
但他沒直接回店里。
他先繞了一圈，去了一個小區，那里住著一個女人。這個女人，是他老家的親戚，來城里找他辦事的。他幫了她，順路送她回去。
他不知道，這一幕被彭俊智看到了。
彭俊智下午帶女兒去游樂場，回來的路上經過那個小區。
他一眼就看到了那輛黑色奧迪，停在一棟樓下。
劉濤正和一個女人說話，兩個人站在車旁邊，看起來挺親近的。
彭俊智腦子里嗡的一聲。
但他沒有停車，也沒有停下來看。
他告訴自己，不能瞎想，不能再瞎想。
他拉著女兒的手，快步走了過去。
但他的心，又開始難受了。
晚上，許雨薇回家。
“怎么回來這么晚？”彭俊智問。
“車胎爆了，等人來修。”許雨薇換了拖鞋，“怎么了？你下午去哪了？”
“帶女兒去游樂場了。”
“哦?！痹S雨薇走進廚房，“晚上吃什么？”
“我做飯了，在桌上。”
許雨薇看了一眼餐桌，上面擺著兩個菜，一個飯。她愣了一下，心里不知道什么滋味。
吃飯的時候，兩個人沒怎么說話。
彭俊智幾次想開口問劉濤的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告訴自己，相信她，不能問。
可是心里有個聲音在說：她的車胎怎么會爆？劉濤怎么會去幫她？他們之間真的沒什么嗎？
他越想越亂，吃了幾口就不想吃了。
“我吃飽了，你慢慢吃。”
彭俊智站起來，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許雨薇看著他的背影，心里也難受。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不知道該怎么解釋。解釋了，又要吵，又要鬧。
她嘆了口氣，把碗筷收拾了。
那天晚上，兩個人各睡各的。中間隔著一個人多的距離，誰也不碰誰。
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圓。
但照不透人心里的那點陰影。
06
第二天一早，彭俊智去上班。
在辦公室里，他坐立不安。老孫看他不對勁，湊過來問：“小彭，又跟你媳婦吵架了？”
“沒有?！?/p>
“那你咋地，一早上拉著一張臉?！?/p>
“沒事。”
老孫拍了拍他的肩膀：“別把自己繃太緊，想開點。”
彭俊智沒說話。他打開電腦，處理了幾份文件，但眼睛在屏幕上，心卻不在。
過了一個多小時，手機震了。是許雨薇發來的消息：“中午一起吃飯吧？我有話跟你說?！?/p>
彭俊智看到消息，心咯噔一下。他回了一個字：“好?！?/p>
他發完消息，又開始亂想。她說有話要說？什么事？是不是要跟我說劉濤的事？還是要坦白什么？
他想著想著，手心里的汗都出來了。
中午下班，他去了許雨薇說的那家飯店，在他們家附近的一個小館子里。許雨薇已經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點了兩個菜。
他走過去坐下：“點菜了？”
“點了，不知道你愛吃什么，就點了兩個?！?/p>
彭俊智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都是他愛吃的。
“你說有話要說？”他問。
“嗯?！痹S雨薇放下筷子，“關于吳秀玲的?！?/p>
“她怎么了？”
“她今天早上又給我打電話了，說她老公那邊又在鬧離婚?！痹S雨薇嘆了口氣，“她老公劉濤，你也知道。他想跟吳秀玲離婚，是認真的?！?/p>
“那他怎么沒離？”
“因為秀玲不同意，一直在拖?！痹S雨薇說，“劉濤現在住外面，不回家。秀玲想找他談談，他也不見。她只能找我?！?/p>
彭俊智沉默了一會兒：“你幫她，是好事。但是別把自己搭進去。”
“我知道。”許雨薇說，“我幫她，也是看在她可憐。她一個人，又沒工作，又沒朋友，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p>
“那你幫她到什么程度？”
“能幫一點是一點吧?！痹S雨薇看著他，“我跟你說這個，是希望你理解我，不要誤會。”
“我不會誤會。”
“那就好?！?/p>
兩個人吃了飯，各自回去上班。彭俊智騎了車，腦子里還是今天中午許雨薇說的話。
她說劉濤在外面住。他要離婚。吳秀玲不肯。
那昨天看到的那個女人是誰？是劉濤的新歡嗎？還是親戚？
他越想越亂。
轉眼到了下午四點半，他提前下班，準備去接女兒。走到小區門口，他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劉濤，站在一輛黑色奧迪旁邊，正在打電話。
彭俊智的腳步慢了下來。
他聽見劉濤說：“你等著，我馬上過來?！?/p>
然后劉濤掛了電話，上車，發動了引擎。
彭俊智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開走。他猶豫了幾秒，然后騎上電動車，跟了上去。
他跟著劉濤的車，一路穿過三條街，拐了兩個彎。最后，車停在一個小區門口。
那個小區，就是昨天他看到的那個小區。
劉濤下車，走進了一棟樓。
彭俊智把車停在路邊，遠遠地看著。
等了大概十分鐘，劉濤沒有出來。又等了十分鐘，還是沒出來。
他下了車，走到樓下，抬頭看了看。三樓的一個窗戶亮著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
他站在那里，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拿出手機，給許雨薇打了一個電話。
“喂，你在哪？”
“在家啊，怎么了？”
“沒事，就問問?！?/p>
“你下班了？”
“嗯，在樓下?！?/p>
“那上來吧。”
彭俊智掛了電話，看了一眼那個窗戶，轉身走了。
回到家，許雨薇正在做飯。女兒在客廳寫作業。他換了拖鞋，走進廚房。
“今天吃什么？”
“紅燒肉，炒青菜。”
“好?！?/p>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許雨薇的背影。她的動作很輕快，一邊炒菜一邊哼著歌。
他想說點什么，但不知道從何說起。
“怎么了？”許雨薇回過頭，“站在那里發呆。”
“沒什么，覺得你炒菜的樣子很好看。”
許雨薇笑了：“今天怎么了？嘴巴抹蜜了？”
“不是，是真的?！?/p>
彭俊智走上前，從背后抱住了她。許雨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別鬧，炒菜呢?！?/p>
“抱一會兒?！?/p>
彭俊智抱著她，把臉埋在她的肩膀上。他沒說話，她也沒說話，只有灶臺上的油鍋在滋滋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松開手：“我來吧，你休息一下?！?/p>
許雨薇把鍋鏟遞給他，走出廚房。彭俊智接過鍋鏟，翻炒起來。油煙嗆得他眼睛有點酸，他擦了擦，繼續炒。
吃飯的時候，女兒講她在學校的事。彭俊智和許雨薇偶爾應一聲，三個人有說有笑的。
表面上看起來，一家人很好。
但彭俊智心里的那根刺，又深了幾分。
晚上，許雨薇先睡了。彭俊智坐在客廳，抽了一根煙。他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個小區，那個亮著燈的窗戶。
他拿起手機，打開地圖，搜了一下那個小區的名字。然后又搜了附近有沒有什么理發店，有沒有什么美容院，有沒有什么洗腳店。
什么都沒有。
他又搜了一下“劉濤”，搜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他把手機放下，靠到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客廳的燈沒開。黑暗里，他只能看到天花板上有一點光亮，是從窗外照進來的。他盯著那點亮光，盯了好久，眼睛都發酸了。
他想著，如果許雨薇真的只是幫吳秀玲，那他為什么要懷疑？如果她真的只是想幫人，那他為什么不能信任她？
可是那個小區，那個窗戶，劉濤去了又出來……
他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他上班的時候又走神了。老孫看他不對勁，悄悄問：“你是不是又跟媳婦吵架了？”
“那你咋地？”
彭俊智猶豫了一下，把昨天下午看到的事，跟老孫說了。老孫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小彭，這事你得想清楚?！?/p>
“想清楚什么？”
“你媳婦有沒有做過對不起你的事？”
“目前看，沒有?！?/p>
“那你為啥不信任她？”
“我……”
“你心里有病?！崩蠈O指了指他的心口，“你這病，得治治。”
彭俊智愣在那里，說不出話。
07
彭俊智沒去治什么心病。他只是不斷地跟自己說：信她，信她，信她。
可人不是機器。你想信，不代表做得到。
這種狀態持續了一周。兩人之間客客氣氣的，該說話的說話，該干什么的干什么。但許雨薇不傻，她看得出來。
那天晚上，她放下手機，看著正躺在一旁的彭俊智：“你最近是不是還在想那件事？”
“你別騙我。”許雨薇的聲音很平靜，“你最近不怎么說話，心不在焉的。你以為我看不出來？”
彭俊智沒回答。
“你就這么信不著我？”許雨薇又問，“我這輩子就你一個男人，你還要我怎么樣？把心挖出來給你看？”
“我沒說。”
“可你在想?！?/p>
“我沒想?！?/p>
“那你看著我，看著我的眼睛。”許雨薇坐起來，盯著他，“說，你信我?！?/p>
彭俊智沒敢看她的眼睛。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的手。他的手在發抖，他自己都控制不了。
許雨薇看著他，眼睛里的光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她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彭俊智，你根本不信我。你從來沒信過我。”
“我信?！?/p>
“你不是信我。”許雨薇擦了一下眼睛，“你是怕失去我。怕我跟別人跑了。怕我這個那個的。但你從來就沒信過我這個人。”
許雨薇站起來，走到窗戶邊：“你知道你說過最讓我傷心的話是什么嗎？”
彭俊智抬起頭看著她。
“不是離婚兩個字，是你那句：‘我不信你’。”許雨薇背對著他，“你把這三個字說出口的時候，我就知道我們完了。你根本不把我當人看，你把我看成會跑的東西?！?/p>
“我沒……”
“你有?！痹S雨薇轉過身，聲音大了起來：“你知道我怎么跟吳秀玲說的嗎？我說，再堅持堅持，你老公會回來的。你知道我怎么跟劉濤說的嗎？我說，你老婆在等你回頭?？赡隳?？你連我的電話都不敢接，連我說的一個字都不信?！?/p>
她的聲音在抖：“彭俊智，我幫別人保住家，你卻把我的家拆了?！?/p>
彭俊智站起來，想過去抱她。
“你別過來！”
許雨薇退了一步，聲音變了調：“你離我遠點！”
她哭了。不是小聲哭，是嚎啕大哭。像一個孩子一樣，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彭俊智整個人都怔住了。
他從來沒見過許雨薇這樣。八年了，她再難受，也只是小聲哭，一個人躲在廁所里。
可今天，她坐在地上，不顧形象地哭，像是把八年的委屈全部倒了出來。
“為什么……為什么你就是不信我……”
“我做錯什么了……我什么都沒做……”
彭俊智站在那里，眼淚也下來了。
他想說話，但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他想過去扶她，但她又躲開了。
“你別碰我……你碰我我都覺得臟……”
這句話，像一把刀，捅進了彭俊智的心。
他蹲在地上，抱著頭，聲音在發抖：“雨薇，我對不起你?！?/p>
“你對不起我的地方多了去了……”許雨薇哭著說，“我嫁給你八年，我不求你大富大貴，我只求你信我?？赡隳?？你把我的信任當什么了？當空氣？當垃圾？”
“是我不好?！?/p>
“你當然不好，你從來就沒好過。”
許雨薇站起來，擦了擦眼淚：“我今天把話跟你說清楚。如果你再這樣下去，我真的跟你離婚。這次不是說說，是真的。”
彭俊智抬起頭，看著她，嘴唇在抖。
“你給我兩個月時間?！痹S雨薇說，“兩個月，你就看著，我許雨薇到底是什么人。如果你還是不信，那就別怪我了。”
彭俊智張了張嘴，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我信，我信你?！?/p>
“你不用信嘴，你看著就行。”
許雨薇轉過身，走進臥室，把門關上了。
彭俊智一個人坐在地上，抱著頭，哭了。
他也知道，他這個人有毛病。從小到大，他就怕被人丟下。所以只要有一點不對勁，他就先下手為強。
可他沒想到，他先下手為強的結果，是把最愛的人推得更遠了。
那晚，他沒進臥室。
他躺在沙發上，一夜沒睡。
第二天早上，許雨薇起來的時候，他已經把早飯做好了。
許雨薇看了一眼，沒說話，拿了一個包子，出門了。
彭俊智站在窗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他知道，這是他最后的機會了。
08
接下來的一個月，彭俊智徹底變了個樣。
他不再追問許雨薇的行蹤，不再刻意回家盯她。他嘗試著把手機放在茶幾上，不去翻她的聊天記錄。
頭三天，難受得要命。手癢，心里也癢。但他強忍住了。
到了第十天，他發現，日子好像沒那么難熬了。該上班上班，該做飯做飯。許雨薇也慢慢愿意跟他說話了。
她告訴他，吳秀玲出院后又復發了，她又去陪了幾次。劉濤知道她幫忙照顧吳秀玲，沒再提離婚的事。
她還告訴他，她最近在學做菜，想給女兒多做一些花樣。
彭俊智聽著，笑著，沒再多問。
有時候，兩個人坐在沙發上，一起看電視。許雨薇把頭靠在他肩上，他愣了一下，然后也把頭靠過去。
這樣的日子，他以前從來不覺得有多好。
可現在，他覺得很珍貴。
有一天晚上，許雨薇在廚房洗碗，彭俊智走了進去。
“我來洗吧。”
“不用，我就幾個碗。”
“我沒事干，站這里陪你說說話?！?/p>
許雨薇笑了笑，沒拒絕。她低頭洗碗，水龍頭嘩嘩地流著水。
“雨薇?！?/p>
“我想跟你說個事?！?/p>
“什么事？”
彭俊智沉默了半晌，開口說：“我小時候，我爸也跟別人走了。走的時候，我才六歲。我媽抱著我哭了一晚上，跟我說，‘男人靠不住，女人也一樣，都會走?！?/p>
許雨薇停下手上的動作，回過頭看他。
“所以我一直怕你走。”彭俊智低著頭，“我不想被丟下。我是真的怕，我控制不住。”
“我知道。”許雨薇的聲音很輕，“我知道你為什么那樣。你心里有病，病根是你爸?！?/p>
“你原諒我嗎？”
“我原諒你，”許雨薇說，“但你要記住，我不是你爸。我不會走，永遠不會。”
彭俊智看著她，眼眶紅了。
他走過去，從背后抱住她。她轉過身，也抱住他。
兩個人就那樣抱著，站在廚房里。
水龍頭還在流，嘩嘩的聲音，像在唱歌。
“以后有什么事，我們好好說，行不行？”許雨薇問。
“行。”
“別再寫離婚協議了，也別再換鎖了。”
“不換了?！?/p>
許雨薇笑了，伸手摸了摸他的臉：“你瘦了，多吃點?！?/p>
兩個人破涕為笑。
這時，女兒從客廳跑過來，站在廚房門口，看著兩個人抱在一起，愣了一下：“爸爸媽媽，你們在干嘛？”
兩個人趕緊松開，都有些不好意思。
“沒干什么，爸爸在教媽媽洗碗?！迸砜≈钦f。
“騙人，”女兒咯咯笑起來，“你們在抱抱！”
許雨薇臉紅了：“去去去，小孩子別瞎看?！?/p>
女兒笑著跑開了。
廚房里，只剩兩個人，燈光打在碗上，閃著光。
彭俊智看著許雨薇，拉了拉她的手：“雨薇，謝謝你。”
“謝我什么？”
“謝謝你沒走?！?/p>
許雨薇笑了，眼眶里帶著淚：“我不走，我在這?！?/p>
09
一個月后，許雨薇說要去醫院看吳秀玲。
吳秀玲又住了一次院。這次是半夜突然發病，劉濤把她送來的。在急診室門口，劉濤急得團團轉。許雨薇趕過去的時候，他正蹲在走廊里哭。
“哥，她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p>
許雨薇把他的肩膀拍了一下：“別瞎說，醫生在搶救。”
兩個人坐在走廊的長椅上，劉濤抱著頭不說話。許雨薇陪著他坐了好幾個小時，直到醫生出來，說病人穩定了，他才松了一口氣。
那天晚上，許雨薇回來得很晚。
她輕手輕腳地開門，以為彭俊智睡著了。沒想到他坐在沙發上，還在等她。
“回來了？”
“嗯，她沒事了?！?/p>
彭俊智站起來，走過來：“餓不餓？我煮了點粥?！?/p>
許雨薇愣了一下：“你不是……今天不是去吃飯了嗎？”
“吃過了，但想著你可能沒吃，就煮了。”
許雨薇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走過去，坐在餐桌前。彭俊智給她盛了一碗粥，放在她面前。
“謝謝。”
“別客氣。”
許雨薇喝了一口，忍不住說：“今天在醫院，劉濤跟我聊了很多?！薄绷氖裁戳?？
““關于他老婆的事。我才知道，原來他早就想離婚，是因為他老婆不同意?！?/p>
“就是吳秀玲？”
“嗯?！痹S雨薇說，“劉濤說，他的婚姻早就名存實亡了。他跟吳秀玲沒感情了，但他提離婚，她就發瘋。他怕她出事，就一直拖著。”
“那他們現在怎么辦？”
“不知道，反正短期離不了?！痹S雨薇說，“劉濤想通了，說他老婆現在這樣，他也負不了責任。但不離婚，兩個人又都在痛苦。”
彭俊智沉默了一會兒：“那你覺得呢？”
“我覺得婚姻這東西，是兩個人的事?！痹S雨薇說，“一個人想走，另一個想留，那就只能痛苦了。但如果兩個人都愿意走到底，那就沒什么能拆散。”
彭俊智點了點頭。
許雨薇把粥喝完，站起來要去洗碗。
“我來吧，你去洗個澡?！?/p>
許雨薇進了浴室。彭俊智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他站在廚房里，看著窗外的夜色，心里很平靜。
那種平靜，他很久沒有過了。
他想起以前，他總把許雨薇往壞處想。她晚回來，他懷疑她跟人約會。她發消息，他懷疑她跟人聊天。她笑，他懷疑她是因為別人在笑。
現在想想，覺得自己挺蠢的。
許雨薇洗了澡出來，穿著睡衣，頭發還是濕的。彭俊智說：“吹干頭發再睡?！?/p>
“懶得動?！?/p>
“來，我幫你吹。”
他拿起吹風機，讓她坐下。她乖乖地坐著，讓他幫她吹頭發。吹風機嗡嗡地響，熱風吹在她的頭發上，吹在她的脖子上。
許雨薇閉著眼睛，笑了。
“舒服嗎？”彭俊智問。
“嗯，舒服。”
“以后我天天給你吹?！?/p>
“說到做到？”
“說到做到。”
吹完頭發，兩個人在沙發上坐了一會兒。女兒已經睡著了，客廳里只有電視的聲音。
彭俊智看著許雨薇，問：“你那時候，是不是真的想跟我離婚？”
許雨薇看著他，半晌才說了兩個字：“想過?！?/p>
“那你為什么沒簽？”
“因為我還愛你?！痹S雨薇笑了笑，笑得很苦，“就是這句話，才讓我撐下來了。我就想著，你一定有病，但這病能治。你要是能改，我就陪你一輩子。你要是改不了，那我也陪你一輩子。我認了。”
彭俊智的眼淚一下子出來了。
“別哭了，都三十多歲的人了，還哭。”許雨薇幫他擦眼淚，“以后好好過，好不好？”
“好，以后好好過?！?/p>
兩個人抱在一起，靜靜依偎著。
10
兩個月后，許雨薇說，吳秀玲已經出院了。
她恢復得不錯，劉濤也搬回去住了。雖然兩個人還是分房睡，但起碼在一個屋檐下了。許雨薇說，只要不離婚，就有希望。
彭俊智說：“對，有希望就有盼頭?！?/p>
那天，許雨薇說想請劉濤夫婦吃頓飯。不是去外面，是在自己家。彭俊智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頭了。
“你確定在家吃？”
“嗯，外面的菜不衛生，在家做。”
“那我買菜?！?/p>
周六下午，劉濤帶著吳秀玲來了。
吳秀玲看起來恢復得不錯，雖然還是瘦，但臉上有了一點血色。
她穿著一件淡藍色的裙子，頭發扎起來了，看著比原來精神很多。
四個人坐在桌邊吃飯了。桌上擺著八個菜，都是彭俊智和許雨薇一起做的。
劉濤夾了一塊紅燒肉，嘗了一口：“嫂子手藝真好?！?/p>
“不是我做的，是俊智做的?！痹S雨薇笑著說。
“那彭哥真厲害?！?/p>
彭俊智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哪有，就會做兩個家常菜。”
吳秀玲在旁邊笑著說：“雨薇，你老公真好?！?/p>
許雨薇看著她，笑了笑：“那你也要抓緊了。”
“我知道?！眳切懔峥戳艘谎凵磉叺膭?，“我們會慢慢來的。”
兩個人目光交匯的地方，好像有一點光亮了。
吃完飯，彭俊智收拾碗筷。許雨薇陪吳秀玲在陽臺上聊天，劉濤也在旁邊站著，看著遠方。
彭俊智一邊洗碗，一邊透過廚房的窗戶看他們。
三個人在那里說說笑笑的，看起來很好。
他突然覺得，自己以前干的那些事，真的太幼稚了。
他洗好碗，擦了手，走到陽臺。
“外面涼，進來坐吧?！?/p>
“不冷?！眲f，“站一會兒?！?/p>
彭俊智站在他旁邊。兩個人看著遠處的山，看著天邊最后一抹夕陽。
“彭哥，謝謝你?！眲蝗徽f。
“謝謝嫂子幫我們家秀玲?！眲f，“要不是她，秀玲可能早就出事了。”
“沒什么，都是朋友?！?/p>
“也是?！眲α诵Γ坝袝r候，我就想，人活著不能太自私。我以前光想著自己，想著離婚，想著重新開始?，F在想想，秀玲她也沒做錯什么，她只是病了?！?/p>
“那你現在怎么想的？”
“不離婚了?！眲f，“好好治她的病。她什么時候好，我什么時候走?！?/p>
兩個人又沉默了。
夕陽慢慢沉下去了，天空變成了深藍色。遠處的路燈一個一個亮起來，像星星一樣。
彭俊智回到家的時候，許雨薇在客廳等他。
“送走了？”
“走了，他們說要去看電影?！?/p>
“挺浪漫的?！痹S雨薇靠在沙發上，伸了個懶腰，“今天真累，不過挺高興的?！?/p>
“我也是?！迸砜≈亲哌^去，坐在她旁邊。
“今天的事，讓我明白了一個道理。”許雨薇說。
“什么道理？”
“有時候，人不怕走彎路，就怕走錯了還不回頭?！痹S雨薇看著他，“我們倆，就是走了彎路，但幸好都回頭了。”
“嗯，回頭了?！?/p>
兩個人靜靜地坐著。電視里放著什么節目，誰也沒看。窗外，有人放煙花，砰砰的聲響在夜空里炸開。
“老婆?！?/p>
“以后我們一起去旅游吧?！?/p>
“去哪？”
“哪里都行，只要一起去。”
許雨薇笑了，靠在他肩上：“好，你說去哪就去哪。”
窗外的煙花還在放著，啪啪地炸亮了一角天空。彭俊智覺得，那煙花像是他心里的那些不安，一個一個地炸開。
然后，世界就安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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