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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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上海博物館,因一場跨越兩萬公里的文明對話而格外熙攘。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的珍貴館藏遠渡重洋,與秘魯文物一同在上海鋪展開近三千年的美洲文明長卷。展覽開幕當日,觀展的人群從入口處那棵貫穿大廳的“世界樹”下走過,仰望,交談——那是美洲木棉樹的藝術化身,也是整個展覽的精神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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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東尼奧·薩博里特致《新民晚報》讀者:所有對中美洲歷史感興趣的人,快到上海博物館來,別等到明天!
就在這片現代與古老交疊的空間里,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館長安東尼奧·薩博里特并未急于談論展柜中的任何一件具體文物。這位身兼歷史學家、散文家與翻譯家的學者,選擇以一段來自考古學家倫納德·伍利的舊日箴言,作為他思緒的起點:“考古器物之趣,在于其新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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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7月11日 國家藝術雜志封面
古物嶄新的生命力
安東尼奧·薩博里特說,考古學探索的不是浩瀚宇宙,也不是整個人類族群,而是“古代的現代人”。人們習慣性地將陶罐、器皿、首飾與兵器視為陳舊的遺物,僅僅因為它們來自公元前三四千年而心生感慨。但薩博里特提醒,古物真正的魅力恰恰在于它的“新意”——如果僅憑年代衡量價值,六千年前的人類遺存在恐龍化石面前不值一提。在地質尺度里,數千年光陰不過是彈指一瞬。考古器物真正的價值,在于它們像一束光,成為連接古今的媒介。透過這些器物,我們得以窺見與當下高度相似的往昔歲月,觸摸到與現代世界血脈相連的古老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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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阿帕克海戰圖撇口碗 王凱 攝
他特意提到一批出土于墨西哥哈利斯科州博拉尼奧斯峽谷的陶俑,年代約為公元135年至440年。每次站在這批展品前,這位館長總會駐足凝望,并生出一種強烈的恍惚感——它們幾乎不像古物,造型與審美分明帶著二十世紀初的藝術氣質,仿佛剛從當代藝術家的工作室中送出。可現實中,人們習慣將它們歸入“史前”的陳舊范疇。薩博里特說,這些陶俑確實擁有嶄新的生命力。孕育它們的生活方式早已消亡——軍事征伐、舊大陸天花蔓延、漫長文化交融,令曾經的中美洲文明最終落幕。但所幸這些陶俑被收藏在博物館,而非奢華畫廊。它們帶來的陌生又新鮮的感覺,證明古人今人之間的距離遠沒有想象中遙遠。創造它們、欣賞它們的先民,和21世紀的我們擁有相通的情緒、一致的審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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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伊-阿帕克面容喪葬面具 王凱 攝
由此,薩博里特將歷史的指針拉向更深處——公元前30000年。那是中美洲最早定居人群誕生的時期,先民與猛犸象、乳齒象、體形龐大的樹懶共同生活。此后26000年里,他們由北向南遷徙,積累生存經驗,最終完成了對植物的馴化。公元前5000年,玉米開始被種植;同一時期,中國黃河流域的仰韶文化也萌發了文明之光。此后,豆類、南瓜、龍舌蘭、木薯以及棉花相繼被培育。又過了2500年,先民告別游牧,在耕地旁定居,社群形態被徹底重塑。學界通常將中美洲文明的正式誕生界定在公元前2500年左右,因為那時期的生產技術、人口規模、精神信仰和政治架構都迎來了跨越式轉變——與良渚玉器的精致雕琢、絲綢的規模化生產大致處于同一時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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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梅克4號巨型頭像 王凱 攝
薩博里特強調,“Mesoamerica”不僅僅是一個地理名詞。最初它的范圍從北部的索諾拉沙漠延伸至巴拿馬地峽,直到20世紀30年代,學者才正式將其確立為文化概念,以概括這片適宜玉米耕種的土地上諸多古文明的一脈相承。然而,相比亞洲、歐洲和非洲,美洲人類文明的歷史要短得多,而且研究起步極晚——早期殖民者漠視原住民歷史,直到18世紀末19世紀初,史料逐漸豐富,本土歷史學家才開始向同胞講述先民的故事。他舉特奧蒂瓦坎為例,這座“眾神之城”曾是哥倫布之前美洲最大的城市,公元6世紀便已衰落,曾有學者將其消亡與16世紀西班牙人的破壞混為一談,如今大量文獻已澄清其深遠影響。
時間線上的文明
在梳理中美洲文明的宏觀脈絡時,薩博里特沿用了學界三大時代劃分。前古典期(公元前1200年至公元250年)見證了奧爾梅克文明的崛起,權力中心筑起金字塔,人口高度聚集,城邦雛形顯現。前古典期末期,埃爾米拉多爾、瓦薩克圖恩等瑪雅城邦初具規模,特奧蒂瓦坎太陽金字塔也屹立于此——那座高63米、底邊216米的宏偉建筑,僅憑黑曜石工具和人的雙手完成。同期還誕生了伊皮奧爾梅克文字,后演化為瑪雅象形文字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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奧爾梅克儀式王座 王凱 攝
古典期(公元250年至公元900年)被薩博里特稱為“恢宏壯麗的黃金時代”。社會發展高度成熟,特奧蒂瓦坎族群多元。繪畫、雕塑、建筑、天文和歷法臻于極盛,城市掌控政治與經濟輻射力。他將這一階段對照于中國的隋唐時期——大運河貫通南北,大一統穩固,而中美洲文明也在同一時空達到巔峰。
后古典期(公元900年至16世紀)則伴隨大規模人口南遷,干旱引發社會動蕩,族群不斷輾轉,新舊城邦分合交織。這段時期對應中國宋元至明朝,火藥、指南針與印刷術正在改寫舊大陸的文明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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彩繪灰泥巨型面具 王凱 攝
薩博里特以沉痛的語調提及了殖民浩劫。1519年科爾特斯抵達特諾奇蒂特蘭,拆下古城石料在廢墟上建起墨西哥城——同一歷史時刻,中國水師正與葡萄牙艦隊在屯門交戰。絕大多數原住民手稿被焚毀,文字典籍灰飛煙滅,金字塔和祭祀球場再也沒有新建。屬于原住民的集體記憶幾乎被連根抹去。所幸,自250年前開始,一代代學者開始搜集零散史料,謹慎復原中美洲的神話、創世傳說以及各族群的飲食、工藝與信仰。盡管如此,中美洲文明依舊存有大量未解之謎。
貫穿敘事的“世界樹”
談到上海博物館此次的展覽,薩博里特的語氣中透出由衷的贊嘆。他說,將中美洲文明如此系統、如此宏大地呈現在東方觀眾面前,本身就需要非凡的魄力與學術底氣。在他看來,上海博物館的策展團隊不僅完成了文物的安全遷徙與精美陳列,更用“世界樹”貫穿了整個敘事——那棵從一樓直抵頂部的木棉樹裝置,仿佛將散落于不同時空的文明碎片重新嫁接成活。他特別提到展覽中對于文化脈絡的清晰梳理:從奧爾梅克的巨型石首,到瑪雅的精美碑銘,再到阿茲特克的祭祀用器,每一件展品都被放置于恰當的歷史語境中,而非孤立地作為“珍奇”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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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上頜骨貝殼項鏈 王凱 攝
薩博里特認為,這種嚴肅的學術構架與藝術化的展陳語言相結合,令展覽不僅是一次視覺盛宴,更是一場智識的邀約。他說:“整個展覽我看了個遍,仍覺意猶未盡。上海博物館做到了不可思議的程度。我現在最期待的,是看到這里的孩子、年輕人、普通觀眾走進展廳時的表情,一個月之后這里會發生什么——那才是展覽真正的完成時刻。”
墨西哥人類學博物館位于墨西哥城,其建筑本身就仿佛一件藝術品,門口巨大的傘柱佇立,周身遍布圖騰。這座博物館的票價十分低廉,甚至在周日免費開放,對世界各地的觀眾都充滿吸引力。薩博里特說,走進博物館,無人會詢問你今年讀幾年級了——像在學校里會發生的事;不會有人查驗你的身份——像要進入圖書館所必須經歷的,城市里的博物館,任何人都可以推門而入,帶著心中的疑問,來此追尋解答。博物館在過去十年間經歷了深刻的蛻變:它不再是積著灰塵,堆放陳舊器物的倉庫——它正在成為城市中一個獨立而富有生命力的精神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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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利馬斯1號紀念碑 王凱 攝
薩博里特認為,一座好的博物館應當扮演對話的平臺,像上海博物館這次展覽所證明的,中國觀眾無須遠涉重洋便能與美洲先民對望,不同文明借此在同一個屋檐下發生真實的碰撞與交融;它是平等的知識場所,無論貧富長幼,每個人都能在展廳里享受屬于個人的發現時刻;它還是城市軟實力的無聲代言,一座擁有卓越博物館的城市,其文化品格與開放胸懷便不言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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貓科獸首系蜻蜓紋烏爾普壺 王凱 攝
當薩博里特看到中國觀眾在卡拉克穆爾石碑前駐足細讀,或是在瑪雅玉米神像前低聲討論,他深切感受到博物館正在完成的使命——讓遙遠的他者變得親近,讓古老的過去變得鮮活。正如那面黑曜石古鏡,博物館既映照過往,也照亮此刻凝望它的人;既承載著已逝文明的記憶,也孕育著當下城市生活的精神根系。在這個意義上,上海博物館的“世界樹”不僅連接了美洲的古今,也在上海這座國際都市的文化土壤中扎下了新的根須——枝葉所及,皆是文明對話的繁茂景象。
原標題:《國藝 | 徐佳和:古物的新意與文明的鏡鑒—專訪墨西哥國家人類學博物館館長》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吳南瑤 王瑜明
來源:作者:徐佳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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