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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最深沉的鄉土底蘊,從來不在于一朝一夕的市井繁華,而在于穿越千年歲月,不因朝代更迭、行政區劃調整而動搖的水土根魂。《尚書?禹貢》有載:海岱及淮為徐州。 上古典籍一語定疆,精準圈定了古徐州的核心地理圈層,海、岱、淮之間這片廣袤水土,便是沂泗文脈生生不息的本源疆域。城池可以損毀,建制可以更改,人事可以遷徙流轉,唯獨一方水土孕育的口音民風、人文氣韻,早已融入骨血,代代承襲,生生不息。
蘇魯交界的沂泗腹地,以古下邳即今邳州為核心,向西銜接新沂、宿北、睢寧、銅山東部,向北連通臺兒莊、嶧城、古蘭陵、郯城,自古形成一片地緣相連、文脈同源的文化圈層。很多人習慣以近現代行政區劃看待歷史,想當然認為邳地自古隸屬于徐州,這其實是一種認知偏差。
梳理千年建制沿革不難看清,宋、金、元、明四代,徐州、邳州長期屬于平級州府,雙星并峙,互不統屬。二者同為黃淮流域重鎮,各有疆域轄地,各自輻射一方鄉土,是千年并行的淮泗雙子城,地緣相近卻治域獨立,文脈體系各有脈絡。直到清代雍正年間,徐州升格為府,方才將邳州連同下轄宿遷、睢寧劃入徐州管轄。
也就是說,在千余年的歷史長河里,徐州與邳州長期對等并存;所謂從屬關系,不過是清代至今三百余年的格局變化,并非上古與中古時期的本源舊制。
昔日徐邳兩州并立的格局慢慢失衡,邳州漸漸褪去千年重鎮的榮光歸于沉寂,有著地緣形勢與區域格局變遷的深層緣由。從山川地勢來看,彭城群山環抱、地勢險要,坐擁天然屏障,歷來是兵家扼守的軍政要地,設立州府、屯兵駐治的先天優勢得天獨厚。反觀邳州,坐擁四水交匯的水運之便,全境卻是平原曠野,無高山險隘可依托,通達有余、鎮守不足,很難成為長期穩固的高階軍政中心。加之徐邳兩地距離相近,腹地重疊、輻射范圍相互交織,在行政統籌、資源集聚的歷史規律之下,強弱分化、主次分明成為必然,邳州的軍政職能逐步被彭城吸納。更為關鍵的是,明清之后全國經濟重心持續東移,淮安、揚州依托大運河與沿海商貿迅速崛起,成為江淮新的軍政經濟中心。處在彭城、淮揚兩大板塊夾縫之間的邳州,區位優勢不斷被稀釋,昔日黃淮雙子星的對等格局徹底瓦解,從此慢慢淡出區域核心,由千年并列的州級重鎮,轉為區域從屬之地。
朝代更替、州縣拆分、屬地輪轉,本是這片土地千年常態。外在建制隨時流變,唯有根植水土的文化根脈,穩固如初,不曾偏移。
下邳地處泗水、泇河、沂河、沭河四水交匯之處,水系縱橫貫通南北,自古北控齊魯、南扼江淮,是咽喉要道、四戰之地,也曾數次設立王國都城,歷代群雄逐鹿、戰事連綿,厚重的歷史底蘊不該被輕易忽略。從上古到兩漢,這里一直是東部核心區域,漢代長期設立諸侯王封國,也曾是古徐州刺史部的重要治所,軍政與文脈底蘊冠絕沂泗。早期徐州刺史部常駐郯城,依托東海郡統轄廣袤地域,嶧城、蘭陵皆在管轄范圍之內,是黃淮東部的行政中樞。東漢時期,徐州刺史部由郯城遷治下邳,此后數百年間,下邳與郯城互為依托,交替執掌沂泗全域,牢牢守住了這片土地的核心地位。區劃幾經反復,隸屬關系時有轉換,金代邳州統轄蘭陵百余年,早期郯城也曾一度隸屬于下邳,兩地羈絆深遠,人文風俗自古融為一體。
漢末以降,這里始終是南北拉鋸的前沿戰場。三國時期為魏蜀吳爭鋒的交界地帶;魏晉南北朝對峙百年,疆域反復易手;宋金對峙年代,這里又是南北交兵的核心戰線,無數戰事在此上演,豪杰于此往來馳騁。千年之間,下邳歷經立國興盛、諸侯紛爭、南北拉鋸,城池屢建屢毀,世家大族不斷流離遷徙,地面古跡大多毀于戰火,漫長的過往常常被世人低估。山河縱然殘破,風物縱然凋零,扎根鄉土的文脈血脈,卻始終堅韌延續,未曾斷絕。北宋于此設立淮陽軍,隸屬于青州體系,金代短暫設立行省級建制,一地進退足以牽動南北大勢,依舊穩固著黃淮重鎮的歷史定位。
這片土地靜臥沂蒙山南麓平緩平原,山水相依,水土同質。古泗水、泇河橫貫東西,沂河、沭河縱穿南北,百川浸潤百里鄉野。邳州、宿北、郯城、蘭陵四地順著水系形成天然的上下游格局,河道相連、陸路相接,古代依靠舟楫便可互通四方。在交通閉塞的年代,便利的水運打破了地域阻隔,先民臨河聚居,耕漁并舉,鄉間商貿往來、趕集通婚、親友走動十分頻繁,生活習俗長期交融,民風趨向統一,為整片地域一脈同源的人文底色,埋下了深厚的水土根基。
這一文化圈層的基調,最終定型于東漢。
漢代是這片土地方言與民俗成型的關鍵時期,也是本土文脈走向成熟、確立體系的時代。大漢一統沂泗東部疆域之后,來自長安、洛陽的中原正統人口大規模遷入,官吏、士族、工匠、平民數以萬計扎根于此。他們帶來了兩漢中原雅音與中原禮制,與本土留存的東夷方言、固有風俗相互糅合,慢慢形成了獨屬于沂泗流域的語言體系。
這套融合中原正音與東夷本土特色的方言,在當時屬于東部地區相對規整正統的語言,逐漸成為四方效仿的主流口音,重塑了整片區域的人文底色。正是得益于兩漢時期的深度交融,后世才演化出氣韻相通的下邳腔、蘭陵腔兩大鄉土語調,二者同根同源,一厚重沉穩,一靈動婉轉,共同構成古徐方言的核心主干。自此,這片土地的口音基調、民風習性徹底定型,刻入鄉土血脈。往后千年,無論州縣拆分、跨省劃界、戰亂遷徙,表層風俗略有微調,文化根骨始終穩固,不曾被外力改寫。
兩漢數百年的積淀,成就了下邳的千年鼎盛。漢代下邳國曾統轄十七縣,漢魏六朝長期封王置郡,穩居黃淮東部軍政文化中心。孫氏依托下邳基業開創江東;司馬睿蟄伏此地而后南渡建立東晉;劉裕北伐,也將下邳作為北方前沿大本營。漫長的軍政歲月浸潤淬煉,最終孕育出下邳、蘭陵兩支同源鄉音。縱使歷經戰亂、人口流動,鄉音依舊綿長堅韌,長久輻射邳、宿、嶧、郯整片區域。
邳宿嶧郯,自古一體,風土同源。
宿北、睢寧承襲下邳千年文脈,口音風俗一脈相承;銅山東部雖行政歸屬彭城,水土口音、民風氣質卻和徐州市區硬朗語調差別明顯,依舊固守古徐本源;北部臺兒莊、嶧城、蘭陵、郯城長期劃歸山東管轄,口音卻沒有偏向魯地高亢腔調,溫潤的語言底色依舊貼近邳州本土。
千年以來長期跨州、跨府、跨省分割治理,按理足以讓地域文化慢慢分流異化,但沂泗水土同源的凝聚力,遠遠強于人為劃定的行政疆界。政令可以劃分地界,山河不會更改本心;朝代可以更迭輪回,鄉音不會丟掉根魂。
能夠印證這片圈層千年文脈不絕最有力的物證,便是《金瓶梅詞話》保留下來的明代泇運河古音。
書中大量市井俗語,是四百年前泇河兩岸通行的民間白話。歷經明清戰火、方言演化,這些中古口語在國內絕大多數地方早已消失,唯獨在邳州、宿北、睢寧、臺兒莊、嶧城、古蘭陵、郯城一帶,依靠世代口口相傳完整保留下來,成為不可多得的語言活化石。
老話 “大滑塌子貨”,源自舊時農家烙煎餅的生活場景,煙火氣息濃厚。過去攤煎餅依靠鏊子火候控溫,火候不足、油脂不均時,面糊攤上去無法定型,攤出來的煎餅軟塌松散、不成品相,當地人稱之為 “滑塌子”。后來詞義延伸,用來形容為人油滑散漫、做事敷衍潦草、行事沒有定力、不靠譜的人。四百年來詞義、用法沒有發生變化,至今仍是鄉間日常評人論事的常用口語。
古語 “?受”,是流傳至今的中古雅言遺存,儒雅古雅,為邳嶧片區獨有。如:“奶奶對小孫子說,我這里的房子,以后都由你你?受了”。“?” 有坐等、承襲、安然享有之意,“?受” 多指后輩安然承襲祖上田產家業、德行福澤,是傳統宗族文化下文雅的表述,也印證了本土方言源自兩漢中原雅音的正統脈絡。
“毀” 是沂泗片區流傳已久的本土口語,詞義有別于書面文字。書面意為毀壞、破壞,本地日常多用于訓斥管教,意為打、懲戒、呵斥。日常常說 “我非毀你一頓不可”,便是管教、責罰晚輩的意思,代代沿用,古意濃厚。
“揭條” 本地口語讀作 “接的”,如:“她喜歡揭條人”。本義承襲明代古語,意思是揭露短處、翻舊賬、散播他人隱私、揭人傷疤,并非普通閑談議論,專指打探隱秘、戳人痛處的言行,詞義歷經數百年沒有走樣。
“咱晚”, 本土俗讀 “臧晚”、“臧兀”,屬于中古遺留古語,并非單純指天色已晚,多用于推脫、反問,表示當下沒有空閑、暫時不能前往,如“你咱晚去?”也有無論什么時候的意思。如:“我隨咱晚不能忘了人家的恩情”!句式古樸,辨識度極強。
“恒屬” 是本地極具特色的表態副詞,意思是橫豎、總歸、無論如何、必定如此,用來語氣堅決地定下態度,不留余地。例如 “這事我恒屬不去”,語氣篤定硬朗,區別于普通委婉表述。
“毛司” 指代廁所,屬于明代民間通用俗語,如今大多地區已經棄用,唯獨在這片鄉土依舊活在日常口語之中。
這一系列體系完整、原汁原味的中古詞匯,盡數見于《金瓶梅詞話》,四百年來只在邳宿嶧郯這片地域鮮活使用,別處早已失傳。整部著作,滿紙皆是邳嶧古音,字字印證這片土地千年不變的鄉土同源。
鄉音之外,飲食風俗同樣四地一脈相承。千年水土孕育出古泗水流域獨特的鄉土食俗,辨識度鮮明。百里民眾普遍喜食雜糧煎餅、家常鹽豆,口味偏愛鮮辣適口,自成一派飲食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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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糧煎餅是本土農耕文明的主食根基,先民依靠農耕漁獵謀生,煎餅耐儲存、飽腹感強,適合田間勞作攜帶,攤制技藝流傳千年,薄韌筋道,四季不離餐桌;鹽豆依靠發酵腌漬而成,咸香入味,是物資匱乏年代留存下來的民間智慧,家家戶戶年年腌制,維系著鄉土日常煙火。整體口味鮮辣提香,調味厚重卻不油膩,既沒有魯菜重油重醬的粗獷,也不似淮揚菜清淡鮮甜,獨屬于古泗水流域質樸濃烈的鄉土氣質,也是水土同源、民風一體的直觀體現。
很多人習慣以如今徐州市區的文脈風貌概括整個古徐大地,實則有失偏頗。今天彭城一帶硬朗的口音與民風,多是后世人口遷徙融合形成的次生文化。真正純粹、承襲兩漢本源的古徐文脈核心,是以邳州為樞紐的邳、宿、嶧、郯文化圈層。
千年風雨迭代,屋舍翻新,服飾更替,謀生方式改變,禮儀風俗略有調整,時代不斷向前。但山川水土鑄就的氣韻、方言扎根的骨血、世代延續的民風底色,早已融入鄉土血脈,萬古不移。
文脈之道,細微之處順應時代而變,根本脈絡堅守本源不變。
徐邳千年雙星并峙,各承文脈,各耀一方;邳宿嶧郯百世水土同源,煙火同心。行政區劃的分合只是浮世表象,兩漢傳承的文脈、泗水流淌的古音、沂泗大地的風骨,才是這片土地永恒的精神內核。
山河自有分合,歲月自有枯榮。百戰下邳,地上古跡日漸寥落,常常被世人低估,卻依靠一脈未曾中斷的鄉音、不曾更改的民風,守住了沂泗大地千年不絕的根脈底氣。
古音不改,根脈綿長,這便是沂泗大地,核心圈層邳宿郯蘭 —— 古徐州,跨越千年沉淀下來最厚重的鄉土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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