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六點半，我下班到家。
鞋還沒換，就看見門口蹲著個孩子。
身上穿著臟兮兮的T恤，旁邊放著一個舊書包和一個塑料袋。
她抬頭看我，叫了一聲“姑父”，聲音啞啞的。
屋里飄出飯菜香，妻子從廚房探頭，看見那孩子就愣住了。
地上的書包拉鏈沒拉好，半開的口子里露出一個信封。
我彎腰撿起來，上面歪歪扭扭寫著幾個字：“幫我養(yǎng)到大學畢業(yè)。”
后面還畫了個箭頭，指向地上的孩子。
我掏出手機打給岳母，響了六聲才接。
電話那頭罵罵咧咧的，麻將聲大得像要把屋頂掀翻。
掛了電話，我把孩子領進屋，讓她坐沙發(fā)上看動畫片。
然后走進廚房。
妻子背對著我洗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說：“收拾東西，明天一早送回去?！?/p>
她沒說話，只是水龍頭一直開著，水聲嘩嘩的。
01
那孩子叫林雨彤，是我小舅子林光熙的女兒。
今年剛滿五歲，在老家那邊上幼兒園中班。
她媽三年前跟小舅子離了婚，孩子判給了男方。
說是判給了男方，其實就是甩給了岳母。
林光熙這個人，我是知道的。
三十一歲，沒正經(jīng)工作，整天游手好閑。
以前開過店，虧了。
后來跑過網(wǎng)約車，三天打魚兩天曬網(wǎng)。
再后來就干脆不干了，靠著岳母每月那點退休金混日子。
離婚之后，他女兒就扔給了岳母。
岳母嘴上罵他，心里還是慣著。
孩子在她那兒住了一年多，她逢人就抱怨。
說“帶個拖油瓶拖累我”，說“我這點退休金全搭進去了”。
但這些話，她從來沒跟林光熙說過。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廳里，看著林雨彤抱著我女兒的玩具熊不撒手。
她小臉臟兮兮的，頭發(fā)亂糟糟，衣服也不知道多久沒換了。
我女兒程涵把自己最喜歡的小餅干分給她吃。
她接過去，小聲說了句“謝謝姐姐”。
那個樣子，讓人看了心里酸。
但也讓人窩火。
我丈母娘能把孩子扔到我門口，說明她壓根沒把我這個女婿當回事。
更說明她根本沒想過，一個五歲的孩子被丟在陌生人門口，心里會怎么想。
妻子洗完碗出來，紅著眼眶在沙發(fā)上坐下。
她伸手摸了摸林雨彤的腦袋，說：“雨彤，吃飯了沒？”
“奶奶給我吃了兩個饅頭?！绷钟晖椭^說。
“什么時候吃的？”
“早上。”
妻子轉頭看我，眼淚又下來了。
我沒說話，起身去廚房下了碗面。
端著面出來的時候，我看見林雨彤正看著我女兒畫畫。
她眼睛里有一種羨慕的光。
那種光，讓我想起了自己小時候。
我小時候也是這么看著我表姐的。
那時候我家里窮，我爸走得早，我媽改嫁了。
我跟著爺爺奶奶長大，逢年過節(jié)去姑姑家。
看著表姐有玩具、有新衣服，那種羨慕又不敢要的眼神，和林雨彤一模一樣。
我把面放在茶幾上，說：“先吃飯，吃完洗個澡?！?/p>
林雨彤看了我一眼，又開始低頭吃面。
她吃得很快，像是餓了很久。
妻子在旁邊看著，手捂著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天晚上，我女兒把自己的小床讓給林雨彤睡。
兩個孩子擠在一張小床上，沒一會兒就睡著了。
我和妻子也回了房間。
她坐在床邊，低著頭不說話。
房間里安靜得只聽見空調外機嗡嗡響。
我靠在床頭，想抽煙，又忍住了。
“她媽，”我叫了一聲，“這事你怎么想的？”
妻子抬起頭，眼眶還是紅的。
“我不知道，”她說，“那是我親侄女。”
“我知道是你親侄女，”我說，“但你媽把人扔在門口，連個招呼都不打?！?/p>
“她可能也是沒辦法了?！逼拮犹嬖滥皋q解。
“沒辦法？”我笑了，“沒辦法就可以把親孫女扔了？”
妻子不說話了。
她低下頭，手指揪著被單角。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要不，先讓她住兩天?！?/p>
“住兩天然后呢？”我問她，“你媽會來接走？”
妻子沉默了。
她知道，岳母既然把孩子丟過來了，就沒打算再接回去。
那個晚上，我們誰也沒睡好。
我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里全是林雨彤蹲在門口的樣子。
還有岳母在電話那頭不耐煩的聲音。
她說的最后一句話我記得清清楚楚：“你養(yǎng)著吧，反正你們家就一個閨女，正好做個伴?！?/p>
那語氣，好像扔掉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多余的東西。
02
第二天，我請了半天假。
把女兒送去幼兒園之后，我回到家，林雨彤已經(jīng)醒了。
她坐在沙發(fā)上，抱著那個玩具熊，眼睛看著電視。
電視里放著動畫片，但她根本沒在看。
妻子在廚房熱早飯，看見我回來，也沒說話。
“雨彤，”我在她旁邊坐下，“你爸呢？”
“爸爸去上班了?！绷钟晖÷曊f。
“他什么時候來看你？”
林雨彤想了想，說：“很久很久以前看過一次。”
我心里一沉。
“奶奶呢？”
“奶奶打麻將去了，”林雨彤說，“奶奶說她要贏了錢給我買新衣服?！?/p>
“那你有新衣服嗎？”
林雨彤搖了搖頭。
我看著她的樣子，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這孩子跟著岳母住了一年多，過得連普通孩子都不如。
岳母整天忙著打麻將，除了給口飯吃，根本不管她。
衣服還是去年那兩件，都洗得發(fā)白了。
鞋子也小了，大拇指都快頂出來了。
妻子端著早飯過來，坐在林雨彤旁邊。
“雨彤，你在奶奶家，奶奶對你好嗎？”
林雨彤抬頭看了看妻子，沒說話。
她低下頭，小手捏著玩具熊的耳朵。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奶奶說我是討債鬼?！?/p>
這話說出來，妻子手里的碗差點掉了。
我看著妻子，她臉色白得像紙。
林雨彤繼續(xù)說：“奶奶說，要不是我，爸爸就能娶新媽媽了?！?/p>
“奶奶還說，我要是聽話，就把我送到姑媽家去?！?/p>
“姑媽家有大房子，還有姐姐陪我玩?！?/p>
她說的姑媽，就是我妻子。
也就是說，岳母早就想好了要把孩子丟過來。
不是臨時起意，是計劃好的。
我心里那股火，一下子冒起來了。
但我沒發(fā)火，因為林雨彤還在這兒。
我深吸一口氣，說：“雨彤，你先吃飯，吃完飯姑父帶你去買衣服?！?/p>
林雨彤抬起頭，眼睛亮了：“真的嗎？”
“真的?！?/p>
她笑了，笑得很開心。
那個笑容，看得我心里又酸又痛。
吃完早飯，我?guī)е钟晖ド虉鲑I了身新衣服。
還買了雙新鞋。
她試鞋的時候，小聲嘀咕：“這是我最漂亮的鞋?！?/p>
我問她以前有沒有穿過新鞋。
她說：“奶奶給我買過，是地攤上的，五塊錢?！?/p>
那一刻，我有點理解妻子昨晚為什么哭了。
這孩子太可憐了。
但理解歸理解，這個包袱我不能背。
我背得起一個女兒，背不起兩個孩子。
而且這個孩子，還有她親爸親奶奶。
憑什么讓我這個姑父來養(yǎng)？
下午回到家，妻子已經(jīng)下班了。
她看見林雨彤穿著新衣服，愣了一下。
“你給她買衣服了？”她問我。
“嗯，”我說，“總不能讓她穿著那件臟衣服?！?/p>
妻子接過林雨彤換下來的舊衣服，拿到洗手間去洗了。
我看得出來，她的心情很復雜。
晚上吃飯的時候，我接到了岳母的電話。
電話里，她問我有沒有給林雨彤買衣服。
“買了?！蔽艺f。
“那就好，”岳母說，“那你再給雨彤買雙鞋，她那鞋都小了?！?/p>
“已經(jīng)買了，”我說，“媽，這孩子你打算怎么辦？”
“什么怎么辦？”岳母裝糊涂，“你不是養(yǎng)著了嗎？”
“我憑什么養(yǎng)？”我問她。
“你是她姑父，”岳母說，“你不養(yǎng)誰養(yǎng)？光熙要結婚了，不能拖累他?！?/p>
“他結婚有孩子，跟我有什么關系？”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說話？”
“我就問您，”我說，“這孩子您到底接不接回去？”
“接不了，”岳母說，“光熙說了，這個孩子他不要了?！?/p>
“他不要了？”我快氣笑了，“那是他親閨女！”
“我知道是他親閨女，”岳母說，“但他不能因為這個耽誤了終身大事?！?/p>
“終身大事？”
“是啊，”岳母說，“光熙談了個女朋友，人家條件好，不能帶個孩子嫁過去?！?/p>
“所以就把孩子丟給我？”
“你是姑父，你不管誰管？”
“我不養(yǎng)?！蔽艺f。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后岳母的聲音變了：“程飛，你別不識好歹?！?/p>
“什么好歹？”
“我把孩子送你家，是看得起你，”岳母說，“你要是敢把孩子送回來，我跟你沒完?！?/p>
“您等著?！蔽覓炝穗娫?。
03
那天晚上，我在陽臺上站了很久。
心里憋著一股火，又不知道往哪發(fā)。
妻子從屋里出來，站在我旁邊。
“她媽說什么了？”她問我。
“還能說什么，”我說，“讓我養(yǎng)著?！?/p>
妻子低下頭，不說話了。
“林淑英，”我叫了她的全名，“你老實跟我說，這孩子你到底想不想養(yǎng)？”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眶又紅了。
“我……我不知道?！?/p>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她可憐，”妻子說，“我也知道不該讓她在我們家待著?！?/p>
“但是……”
“但是她是你親侄女，”我替她把話說完，“你狠不下這個心?！?/p>
妻子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林淑英，”我轉過身看著她，“我不是冷血，我也心疼這孩子?！?/p>
“但是你不能因為你心軟，就把這個責任攬下來?！?/p>
“林光熙還活著，岳母也還活著，憑什么要你這個當姑姑的來養(yǎng)？”
“你說得對，”妻子擦了擦眼淚，“可是……”
她沒有說完。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想說，可是那是我親侄女。
她想說，我不管，誰管？
但她說不出口，因為她知道，這個責任不是她的。
我們站了一會兒，誰也沒再說話。
回到客廳，林雨彤已經(jīng)睡著了。
她躺在我女兒的床上，抱著那個玩具熊，睡得正香。
妻子過去看了看，幫她蓋好被子。
我在沙發(fā)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翻到小舅子的電話。
猶豫了一下，還是撥了過去。
響了好幾聲，那邊才接。
“喂？”林光熙的聲音懶洋洋的。
“你女兒在我這兒。”我說。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我知道，”林光熙說，“我媽跟我說了?！?/p>
“你到底什么意思？”
“沒什么意思，”林光熙說，“我快結婚了，不能讓孩子耽誤我?！?/p>
“那是你親閨女！”
“我知道，”林光熙說，“可是我現(xiàn)在也沒辦法啊?！?/p>
“什么叫沒辦法？”
“我自己都養(yǎng)活不了自己，”林光熙說，“怎么養(yǎng)她？”
“那你就把她扔給我？”
“你是我姐夫，”林光熙說，“你幫幫我怎么了？”
“我不養(yǎng)。”
“你不養(yǎng)也得養(yǎng)，”林光熙的語氣變了，“要不然你讓我怎么辦？”
“你自己想辦法?！?/p>
“我能有什么辦法？”林光熙說，“你要是不養(yǎng)，我就把孩子扔大街上?！?/p>
“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林光熙笑了，“反正她媽也不要她，我也沒有辦法?！?/p>
說完，他掛了電話。
我攥著手機，手指都在發(fā)抖。
妻子在旁邊聽到了，臉色也白了。
“他真敢把孩子扔大街上？”
“他這種人，”我說，“什么事都干得出來?！?/p>
妻子趴在桌上，哭了起來。
我沒去勸她，因為我知道，這件事必須得解決。
而且，不能再拖了。
第二天，我直接找了一輛車，把林雨彤的行李收拾好。
“你干什么？”妻子問我。
“送回去?！?/p>
“送回去？”妻子急了，“你送回去，光熙真把她扔了怎么辦？”
“那我就報警，”我說，“我寧愿報警，也不養(yǎng)這個孩子?！?/p>
“程飛！”
“你別攔我，”我說，“這件事，我做主了?！?/p>
妻子看著我，想說什么，又說不出來。
她想了想，最后還是點了點頭。
我知道她心里難受，但我必須這么做。
如果今天我退了一步，以后岳母和小舅子就會得寸進尺。
這世上，有些底線是不能退的。
林雨彤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她還在看動畫片。
我走過去，蹲在她面前。
“雨彤，姑父送你回家好不好？”
林雨彤抬起頭，看著我。
“回奶奶家嗎？”
“嗯?！?/p>
她低下頭，小聲說：“奶奶不讓我回去。”
“為什么？”
“奶奶說，我是累贅?！?/p>
我心里一酸。
但我還是硬著頭皮說：“沒事，姑父送你回去?！?/p>
04
車上，林雨彤一直在看窗外。
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
到了岳母家樓下，我把車停好，提著行李上了樓。
敲了門，岳母開的門。
她看見我提著行李，臉色立刻就變了。
“你來干什么？”
“送孩子。”我說。
“送什么孩子？”
“林雨彤，”我說，“我不是她的監(jiān)護人，你要養(yǎng)，自己養(yǎng)?！?/p>
“程飛！”岳母的聲音一下子高了，“你這是什么意思？”
“就是這個意思?！?/p>
“你這孩子怎么這么沒良心？”岳母急了，“那是你親外甥女！”
“我親外甥女，”我說，“那您是她親奶奶。”
岳母被我噎住了。
她想說什么，但張了張嘴，沒說出來。
我把行李放在門口，轉身就走。
“程飛，你站??！”岳母在后面喊。
我站住了，但沒有轉身。
“你給我聽好了，”岳母咬牙切齒地說，“你今天要是敢走，我以后就沒你這個女婿！”
“隨便。”我說完，繼續(xù)往樓下走。
岳母在樓上罵罵咧咧的，聲音越來越大。
林雨彤站在門口，看著我下樓。
她的眼神，讓我心里一揪。
但我沒有回頭。
因為我不能回頭。
如果回頭了，以后就再也甩不脫了。
回到家，妻子看見我提著空包回來，問我怎么樣了。
“她媽不讓進？”妻子又問。
“我根本就沒進，”我說，“行李丟在門口，我就走了?！?/p>
“那雨彤呢？”
“在門口?！?/p>
妻子急了：“你就把她一個人丟那兒了？”
“她媽在家呢，”我說，“死不了人?！?/p>
“程飛！”妻子急了，“她還是個孩子！”
“我知道她是孩子，”我說，“但她有親爹，有親奶奶，憑什么讓我這個姑父來養(yǎng)？”
她坐在沙發(fā)上，捂著臉。
我看得出來，她心里難受。
但她也知道，我說的是對的。
這件事，我做得沒錯。
但那天晚上，我翻來覆去睡不著。
腦子里全是林雨彤站在門口的樣子。
她看著我下樓的背影，那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第二天，事情果然鬧大了。
岳母打電話過來，一開口就罵。
罵我沒良心，罵我不是人。
我把電話放了外音，一邊聽一邊看電視。
妻子在旁邊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媽，你別罵了，”她終于忍不住說，“這事也不全怪程飛?！?/p>
“不怪他怪誰？”岳母在電話里吼，“我把他當親兒子看，他這么對我！”
“媽，你講點道理?！?/p>
“我不講道理？”岳母急了，“你娘生你養(yǎng)你這么多年，你現(xiàn)在幫著外人說話？”
“程飛不是外人，他是我老公?！?/p>
“你老公比我這個媽還親？”
“我不是那個意思……”
“你別說了，”岳母說，“我算是看透你們了！”
“你們要是不養(yǎng)雨彤，我就跟她斷絕關系！”
說完，岳母掛了電話。
妻子拿著手機，愣在那里。
“你媽說真的？”我問她。
妻子沒說話，眼淚掉了下來。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想，她媽為什么要這樣逼她。
她在想，她到底是誰家的人。
05
林淑英在那之后，整個人都變了。
她不再勸我了，也不再替娘家說話了。
她開始背著包去娘家，偷偷給林雨彤送吃的。
但每次回來，她都不說話。
我知道她很難受。
一邊是丈夫，一邊是娘家人。
這種夾在中間的日子，誰過誰知道。
但我沒想到，更大的變故還在后面。
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林淑英下班回來時，眼圈是紅的。
我問她怎么了。
她低著頭，不說話。
“到底怎么回事？”
“光熙的新女友，找我了?！彼÷曊f。
我心里一動：“她找你干什么？”
“她讓我把雨彤接回來。”
“憑什么？”
“她說，光熙要是帶著孩子，這婚就沒法結?！?/p>
“那是她的事，”我說，“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她說跟我們有關系，”妻子說，“她說雨彤是我們的累贅?！?/p>
“她算老幾？”
“她說，如果我不把雨彤接回來，她就不嫁了?！?/p>
“不嫁就不嫁，”我說，“關我們什么事？”
“程飛，”妻子看著我，“我不是為了光熙?！?/p>
“那你為了誰？”
“我是為了雨彤，”妻子說，“這孩子太可憐了?！?/p>
我知道她可憐，但這事不能這么辦。
我正想著怎么勸她，電話就響了。
是林光熙打來的。
“姐夫，我有事跟你說。”他的語氣很客氣，客氣得不正常。
“什么事？”
“明天，我能帶著孩子去你家坐坐嗎？”
“干什么？”
“聊聊?！?/p>
我直覺不對，但又說不出來哪不對。
“行，明天下午，我在家等你。”
掛了電話，林淑英問我：“誰打來的？”
“林光熙，”我說，“他說明天帶孩子過來坐坐?！?/p>
“他來干什么？”
“不知道，說聊聊?！?/p>
林淑英皺了皺眉。
她和我一樣，也感覺不太對勁。
果然，到了第二天下午，林光熙真的來了。
他帶著林雨彤，還有一箱水果。
這在以前是從來沒有的事。
“姐夫，坐?！彼畔聳|西，在沙發(fā)上坐下。
我沒理他，去廚房倒了杯水。
他也跟我來了廚房，站在門口看著我。
“姐夫，我來是跟你道個歉?！?/p>
他這么一說，我更覺得不對了。
“道什么歉？”
“前幾天的事，是我和我媽做得不對?！?/p>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個信封，放在茶幾上。
“這里面有三千塊錢，”他說，“算是雨彤這些天的生活費?！?/p>
我看著那信封，沒動。
“你想干什么？”我問。
“姐夫，”林光熙看著我，“我想求你個事?！?/p>
“你說?！?/p>
“雨彤這孩子，我跟她媽真的管不了，”他說，“你把她留下吧?！?/p>
“我留不了?！?/p>
“姐夫，”林光熙急了，“這次我真的沒辦法了?！?/p>
“什么意思？”
“趙欣瑤要跟我分手，”他說，“她說除非我把孩子送走，不然不跟我結婚。”
“那就分吧。”
“不能分啊姐夫，”林光熙差點跪下，“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個愿意嫁給我的。”
“那是你的問題，不是我該操心的?！?/p>
“姐夫，你幫幫我吧。”
“我?guī)筒涣?，”我說，“這孩子跟你們家姓，跟我沒關系?！?/p>
林光熙看著我，臉色越來越難看。
我知道他好話說盡了，接下來就是翻臉了。
但我沒怕。
因為這件事，我沒錯。
06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林光熙已經(jīng)走了，孩子沒帶走。
他說要把孩子留下，我說不行。
他也沒爭，站起來就走了。
孩子就那么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
“雨彤，”妻子蹲下來，“進來吧?！?/p>
林雨彤沒動。
她站在門口，兩只小手握成拳頭。
“姑姑，”她小聲說，“爸爸是不是不要我了？”
林淑英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她不知道該怎么回答。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
林雨彤站在那里，不哭也不鬧。
就那么站著，像個被拋棄的小貓。
我走上去蹲在她面前。
“雨彤，姑父跟你說個事。”
她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不屬于這個年紀的冷靜。
“姑父家不是你的家，你不能一直住在這里?！?/p>
“我知道?！彼f。
她這么一說，我反而不知道該說什么了。
“你爸爸會來接你的，”我說，“但要等他把事情處理好了?！?/p>
林雨彤點了點頭。
她沒哭，也沒鬧。
她走進屋，在我女兒的床上坐了下來。
我看她那個樣子，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妻子走過來，挨著我坐下。
“老公，”她小聲說，“要不，就讓她多住幾天吧?！?/p>
我沒說話。
我知道，一讓步，就收不住了。
“就幾天，”妻子說，“等光熙那邊忙完了，我再把她送回去?！?/p>
“你能送回去？”
妻子沒說話。
她心里清楚，送不回去的。
“不行，”我說，“明天一早，我親自把她送回去?！?/p>
“你別說了，”我說，“這次，聽我的。”
妻子看著我，想說什么，但被我打斷了。
“林淑英，你還記得你跟我說過的話嗎？”
“什么話？”
“你說，你嫁給我，就是我們家的人。”
“我沒忘?！?/p>
“那你就聽我的，”我說，“這事，我處理?！?/p>
那天晚上，我?guī)缀鯖]合眼。
一閉上眼睛，就看見林雨彤站在門口的樣子。
但天一亮，我還是起來了。
我把林雨彤叫醒，讓她穿好衣服。
“雨彤，姑父送你回家?！?/p>
林雨彤低下頭，沒有說話。
我開著車，把她送到了岳母家樓下。
岳母開門時還穿著睡衣。
她看見林雨彤，臉一下子就黑了。
“程飛，你又來干什么？”
“送孩子。”
“你……”
岳母還沒說完，我就把林雨彤推進了門。
然后，我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鑰匙。
這是上次來的時候，我偷偷配的一把。
我把門從外面鎖上了。
岳母聽到鎖門的聲音，臉色一下就變了。
她隔著門拍著喊：“程飛，你瘋了！”
“你把門打開！”
我一動不動。
“我報警了！”
“你去報吧。”
岳母在里面拍著門，罵聲整棟樓都能聽見。
我站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然后轉身走了。
走到樓下，我看見林光熙的車開過來了。
他下車看見我，愣了一下。
“姐夫，你怎么來了？”
“送孩子回來了?！?/p>
林光熙的臉色變了：“你把她送回來了？”
“對，”我說，“你親閨女，你自己管?！?/p>
林光熙想發(fā)火，但被我打斷了。
“還有，你媽被我鎖在家里了?！?/p>
“什么？！”
“鑰匙在門墊下面，”我說，“你自己放她出來?！?/p>
林光熙瞪著我，眼睛要滴血。
但我沒理他，轉身就上了車。
開著車離開的那一瞬間，我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這件事，終于還是做了。
07
回到家，妻子已經(jīng)起床了。
她看見我回來了，問：“送回去了？”
“她媽沒鬧？”
“鬧了?！?/p>
“鬧成什么樣？”
“我把她鎖在家里了。”
妻子愣在那里：“你把她鎖在家里了？”
“對?！?/p>
“程飛，你……”
“別說了，”我說，“這事已經(jīng)干了，后悔也晚了?！?/p>
妻子張了張嘴，沒說話。
她坐在沙發(fā)上，好半天沒緩過來。
過了一會兒，她的手機響了。
“姐，”他在電話里罵，“你家程飛怎么干的事！”
“他怎么了？”
“他把我媽鎖在家里了！”
妻子看了看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你跟他說，讓他趕緊回來把門打開！”
妻子把電話遞給我，說：“他讓你接電話?！?/p>
我接過電話，說：“門墊下面有鑰匙，你自己開門。”
“程飛，”林光熙咬牙切齒地說，“你等著，這事沒完?！?/p>
“你愛怎么著怎么著。”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妻子。
妻子看著我，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杯水。
剛喝了一口，門就被敲響了。
敲門聲很響，像是用拳頭在砸。
“程飛，你給我出來！”
是林光熙的聲音。
我放下杯子，走過去打開了門。
林光熙站在門口，臉漲得通紅。
后面還跟著兩個人，是他叫來的朋友。
“程飛，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我說，“把你女兒還給你了，你媽也還給你了，還有什么意思？”
“你把我媽關在家里，你這是非法拘禁！”
“鑰匙在門墊下面，你自己不開門，怪我？”
林光熙被噎得說不出話。
“話我說完了，”我說，“你想怎么著，我接著。”
“程飛，你別太狂了！”
“我狂？”我說，“你試試?！?/p>
林光熙往前沖了一步，被他朋友拉住了。
“算了算了，”他朋友勸他，“別鬧大了?！?/p>
“你們走不走？”
“程飛，你等著。”林光熙說完，轉身走了。
我關上門，靠在門板上，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妻子走過來，看著我。
“老公，你真的把他媽鎖了？”
“鎖了。”
“你就不怕他報警？”
“報警也不怕，”我說，“我又沒傷害她，就是關了幾個小時的門?！?/p>
妻子看著我，慢慢地，眼淚下來了。
“對不起，”她說，“是我讓我媽和光熙越來越過分了?！?/p>
“你沒錯，”我說，“是他們太欺負人了。”
“以后，我再也不讓你為難了?！逼拮诱f。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沒說話。
我知道，這件事過去之后，我和林家的關系算是徹底完了。
但我不后悔。
因為這世上，有些底線是不能退的。
08
岳母被關在家里的事，很快就在親戚圈里傳開了。
有人站在岳母那邊，說我沒良心。
有人站在我這邊，說岳母太過分。
但不管誰對誰錯，這件事已經(jīng)鬧大了。
被關了幾個小時，岳母出來后第一件事就是報警。
她說我“非法拘禁”，警察上門來調查。
警察問了我情況，又去問了鄰居。
鄰居說沒聽到屋里有人被傷害的聲音，只聽到岳母在罵人。
警察最后說，這事不歸他們管，讓我“注意方式方法”。
岳母不死心，又去報婦聯(lián)，報街道辦。
但她沒想到的是，婦聯(lián)和街道辦去調查之后，反而批評了她。
他們說：“孩子是你家兒子的，理應由你兒子養(yǎng)，不能推給姑奶奶家?！?/p>
岳母被說得啞口無言。
回到家，她越想越氣，又打了個電話過來。
“程飛，你給我聽好了，”她說，“這孩子要是沒人養(yǎng)，我就讓她餓死！”
“你隨便。”
我掛了電話。
過了一會兒，她又打過來了。
這次她的語氣軟了些。
“程飛，媽跟你說個事?！?/p>
“雨彤這孩子，媽是真帶不了，”她說，“你幫媽照看幾天，等光熙結婚后，媽就接回去?！?/p>
“林光熙什么時候結婚？”
“下個月?！?/p>
“他結婚關我什么事？”
“你這孩子……”
“你別說了，”我說，“這孩子，我不養(yǎng)?！?/p>
“您要是真管不了，就去找社區(qū)，找婦聯(lián)，別來找我。”
我掛了電話，把她的號碼拉黑了。
妻子在旁邊聽著，沒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老公，要不……”
“你別說了，”我說，“你再說，我就連你一起生氣。”
她知道我是認真的。
那天晚上，家里特別安靜。
晚飯后，我女兒一個人在客廳畫畫。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爸爸，”她抬起頭看著我，“雨彤妹妹去哪了？”
“回她自己家了。”
“因為她要跟爸爸住在一起?！?/p>
“可是她爸爸不喜歡她?！?/p>
我心里一緊。
“你怎么知道的？”
“雨彤妹妹說的，”女兒說，“她說她爸爸只喜歡新媽媽。”
我愣住了。
一個五歲的孩子，居然知道這么多。
我女兒又說：“爸爸，你會不會也不喜歡我？”
“不會?！?/p>
“真的嗎？”
“真的，”我抱著她說，“你永遠是我最愛的女兒?！?/p>
女兒開心地笑了。
我看著她的笑容，心里暗暗發(fā)誓。
我這輩子，絕不會讓女兒受一丁點委屈。
09
半個月后，林光熙的婚禮到了。
我沒去，妻子也沒去。
但消息還是很快就傳過來了。
婚禮上，有人在外面鬧事。
鬧事的是趙欣瑤的家里人。
他們在婚禮上大鬧，說林光熙騙婚。
“你告訴我們雨彤已經(jīng)被送走了，怎么還養(yǎng)在家里？”
趙欣瑤當場翻了臉。
她站在舞臺上，當著所有親戚的面問林光熙：“你到底有沒有騙我？”
林光熙支支吾吾地說不出話。
趙欣瑤氣得摔了酒杯。
“林光熙，你這個騙子！”
她說完，轉身就走。
她爸媽也跟著走了。
婚禮就這么黃了。
參加婚宴的親戚們面面相覷，不知道該怎么辦。
岳母站在臺子上，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精打細算的婚禮，最后會變成這樣。
事后我才知道，是有人故意在婚禮上說了實話。
那個人不是別人，是我表弟。
表弟知道我和林光熙的恩怨，就故意在婚禮上跟人聊天。
“哎，你知不知道，林光熙的女兒還在家呢?！?/p>
“不是說他姐家養(yǎng)著嗎？”
“沒有，他姐家不要，又送回來了?！?/p>
“那女方知道嗎？”
“肯定不知道啊?！?/p>
這些話很快就傳到了趙欣瑤的耳朵里。
趙欣瑤當場就翻了臉。
她知道林光熙有個女兒，但林光熙拍胸脯保證說孩子已經(jīng)被他姐夫家收養(yǎng)了。
她信了。
結果到了婚禮上，才發(fā)現(xiàn)被耍了。
這口氣，她咽不下。
婚禮黃了之后，岳母氣得病了一場。
林光熙也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到處找趙欣瑤道歉，但趙欣瑤根本不接電話。
那天晚上，妻子接到了林光熙的電話。
“姐，你幫幫我，”林光熙在電話里哭著說，“欣瑤不理我了。”
“我也沒辦法?！逼拮诱f。
“姐，我求你了，你幫我勸勸欣瑤?！?/p>
“我怎么勸？”
“你就說雨彤已經(jīng)被你接走了?！?/p>
“我為什么要這么說？”
“你不這么說，她就不嫁給我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說：“光熙，你真的愛雨彤嗎？”
“雨彤是你親閨女，”妻子說，“你為了一個外人，連親閨女都不要了？”
“姐……”
“你別叫我姐，”妻子說，“我跟你，以后沒有關系了。”
她掛了電話。
掛了電話之后，她趴在沙發(fā)上哭了起來。
“沒事了，”我說，“都過去了。”
“程飛，”她抬起頭看著我，“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是?！?/p>
“可那是我親弟弟。”
“他是你親弟弟，”我說，“但也是他逼你做選擇。”
但那之后，她再也沒有提過林光熙的事。
10
婚禮黃了之后，林光熙沒有再來找我麻煩。
岳母也沒再打電話過來。
我以為這事就這么過去了。
直到有一天，小區(qū)門口貼了一張公告。
說是一樓那套房子要出租，是林光熙的。
我這才知道，他賣了那套房，帶著孩子搬走了。
楊麗跟我說的時候，眼眶是紅的。
“你知道嗎，他把雨彤送到幼兒園了。”
“上個星期還帶著她去報名了?！?/p>
“挺好的?！?/p>
“程飛，”楊麗看著我，“你說我是不是太狠了？”
“不狠?！?/p>
“可我總是想起來，那天雨彤站在門口看著我們的樣子?！?/p>
“你別多想了，”我說，“她已經(jīng)開始了新生活。”
楊麗點了點頭。
但她心里明白，我也明白。
那個孩子的陰影，會一直留在我們心里。
大概過了一個月，我在菜市場碰到了林光熙。
他正在買菜，身邊跟著林雨彤。
林雨彤穿著新衣服，看起來干凈多了。
她看見我，高興地喊了一聲“姑父”。
我愣了一下，點點頭。
“雨彤，這是你姑父。”林光熙也說了一句。
他看著我，表情有點不自然。
“姐夫，”他小聲說，“那天的事，對不起?！?/p>
“沒關系。”
“你要不要跟我們一起吃個飯？”
“不用了，”我說，“我還有事?！?/p>
我轉身要走，林雨彤跑過來拉住了我的手。
“姑父，謝謝你給我買的玩具?！?/p>
她說的是我女兒送給她的那個玩具熊。
“不用謝?！?/p>
“姑父，”她又說，“你跟姑姑說，我過得很好?！?/p>
我點了點頭。
走的時候，我聽見林光熙在后面喊：“姐夫，我真的改好了。”
我沒回頭。
但我知道，他是真的改了。
從那之后，林光熙真的開始變了。
他找了一份正經(jīng)工作，在工地搬磚，雖然累但賺得到錢。
他租了個小房子，把林雨彤送去幼兒園。
他每天下班回來，雖然累得腰都直不起來，還是會給孩子做飯。
周末的時候，他會帶林雨彤去公園玩。
雖然過得苦，但至少像個當?shù)臉幼恿恕?/p>
至于那個趙欣瑤，后來聽說她又找了一個。
但林光熙說他不在意了。
“我女兒最重要，”他說，“以后誰要娶我，必須對我女兒好?！?/p>
這話是楊麗后來跟我說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圈紅了。
但我沒哭。
因為我知道，這件事已經(jīng)畫上句號了。
以后的日子，我跟林家沒有了來往。
逢年過節(jié)，我給丈母娘送禮，都是楊麗自己去送的。
她回來之后，我也不問她家里怎么樣了。
她也不說。
這就是我們的默契。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
一年后，我在街上又遇到了林雨彤。
她胖了不少，個子也高了，穿著新裙子，笑得特別開心。
“姑父，我爸爸給我買新裙子了！”
“好看?！?/p>
“姑父，我學會騎自行車了！”
“真棒?！?/p>
她笑著跑了，像一只快樂的小鳥。
我站在那里，看著她跑遠的身影。
忽然覺得，其實一切都已經(jīng)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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