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文武趙
2026年7月10日中午,一枚長征十號乙運載火箭從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升空。衛星進入預定軌道后,一級助推器開始返回。在距離發射場不遠的海上平臺,一張大型回收網將其接住。
這是中國首次完成軌道級運載火箭一級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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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獵鷹9號依靠著陸腿降落在地面或海上無人船不同,長征十號乙采用“著陸鉤加攔阻網”的方式。火箭一級下降到海上平臺上方后,由鉤鎖捕獲回收網,以減少箭上結構重量。按照計劃,這枚助推器將在檢查維護后,于2026年內再次執行發射任務。
從2014年政策向社會資本開放,到2019年民營火箭首次成功入軌,再到2023年液氧甲烷火箭進入軌道,2026年的回收試驗又補上了重復使用這一環。中國商業航天走了十二年。
這十二年里,企業數量、火箭型號和產業園區迅速增加。發射場、衛星工廠和低軌星座也開始進入批量建設階段。中國商業航天已經越過最初的技術驗證期,開始接受發射頻次、單位成本和訂單規模的檢驗。
一、2014年以前:商業航天首先是一門國家生意
中國航天很早便有商業活動。
1990年4月,長征三號運載火箭將美國休斯公司制造的亞洲一號通信衛星送入軌道,中國由此正式進入國際商業發射市場。此后,長征系列火箭先后承擔國際通信衛星、遙感衛星和小衛星發射任務。
這一時期的“商業”,主要指國家航天體系承接國內外客戶訂單。火箭、發射場、測控系統和主要衛星研制單位均由國有航天集團承擔。
1996年,中國長城工業集團有限公司成為中國政府授權的商業發射服務機構。它負責與國際客戶簽署合同,再由航天科技集團所屬單位完成火箭生產和發射。
進入21世紀后,中國商業衛星應用逐步發展。導航、通信和遙感衛星進入交通、測繪、氣象、農業和國土資源等行業。東方紅衛星、四維圖新、航天宏圖等企業陸續進入資本市場,航天產業開始擁有一批面向民用市場的上市公司。
不過,運載火箭和衛星總體研制仍然集中在國家隊。民營企業大多從事零部件加工、地面設備和數據應用,很少能夠參與火箭總體、衛星總體和發射服務。
變化發生在2014年。
二、2014年至2017年:民間資本獲得入場券
2014年11月,國務院發布《關于創新重點領域投融資機制鼓勵社會投資的指導意見》。文件提出,鼓勵民間資本參與國家民用空間基礎設施建設,研制、發射和運營商業遙感衛星,提供市場化、專業化服務。
這份文件后來被視為中國商業航天政策破冰的起點。此前散落在電子、通信和軟件行業的創業者、航天院所工程師與投資機構,開始進入火箭和衛星制造領域。
2015年也因此被稱為“中國商業航天元年”。
這一年前后,藍箭航天、零壹空間、星際榮耀、翎客航天等一批民營火箭企業成立。它們最初選擇的技術路線大多是小型固體運載火箭。
固體火箭結構相對簡單,準備周期較短,可以利用已有發動機、材料和制造體系,適合剛成立、資金有限的創業公司。彼時國內商業衛星普遍較小,微納衛星和立方星構成了主要潛在客戶。
衛星領域的創業公司數量更多。
長光衛星開始建設“吉林一號”商業遙感星座。微納星空、銀河航天、天儀研究院、國星宇航、九天微星等公司陸續成立,業務覆蓋微小衛星研制、遙感數據、衛星通信和在軌科學實驗。
2015年10月,“吉林一號”首組衛星發射升空。這是中國首個自主研發的商用高分辨率遙感衛星系統。此后,長光衛星持續增加衛星數量,逐步建立覆蓋衛星研制、星座運營和遙感數據服務的業務體系。
2016年發布的《中國的航天》白皮書進一步提出,鼓勵引導民間資本和社會力量有序參與航天科研生產、空間基礎設施建設和空間信息產品服務。商業航天由單項政策進入國家航天發展文件。
這一階段的商業航天公司尚未證明軌道發射能力。資金主要用于組建團隊、建設試驗設施、購買設備和完成發動機試車。火箭公司發布的產品大多停留在模型、方案和地面試驗階段。
三、2018年至2019年:民營火箭連續沖擊軌道
2018年成為民營火箭的發射元年。
當年5月,零壹空間OS-X火箭在西北某基地完成亞軌道飛行。9月,星際榮耀“雙曲線一號S”完成亞軌道飛行。兩次任務沒有進入地球軌道,卻驗證了民營企業在火箭總體、飛行控制、地面保障和發射組織方面的基本能力。
2018年10月27日,藍箭航天研制的朱雀一號從酒泉衛星發射中心升空。這是中國首枚進入國家發射場執行軌道級發射任務的民營運載火箭。
火箭一、二級工作正常,整流罩成功分離,第三級飛行出現異常,搭載的衛星未能入軌。
2019年3月,零壹空間OS-M運載火箭進行首次軌道發射。火箭在一級分離后失去控制,任務失敗。
連續兩次失利顯示,亞軌道飛行與軌道發射之間存在明顯門檻。軌道火箭需要完成多級點火、級間分離、姿態控制、整流罩分離和末級精確入軌,任何一個環節出現偏差,衛星都無法到達預定軌道。
突破發生在2019年7月25日。
當天,星際榮耀“雙曲線一號”遙一運載火箭在酒泉發射,將兩顆衛星送入預定軌道。中國民營火箭第一次完成軌道級發射,也第一次實現民營火箭“一箭雙星”。
一次成功發射帶來了示范效應。民營火箭公司由“能否造出火箭”,進入“能否連續成功發射”的階段。衛星企業也第一次擁有了國家隊之外的運載服務供應商。
不過,早期民營火箭主要采用固體發動機,運載能力有限,單次發射價格也未形成明顯優勢。面對大規模低軌星座,市場需要運力更大、成本更低并能夠重復使用的液體火箭。
四、2020年至2022年:商業航天進入淘汰賽
2020年11月,星河動力“谷神星一號”完成首次發射,將天啟星座十一星送入軌道。此后,谷神星一號連續執行商業發射任務,成為中國發射次數較多的民營固體運載火箭。
2022年7月,中科宇航“力箭一號”首飛成功,一次將6顆衛星送入軌道。力箭一號采用四級固體構型,500公里太陽同步軌道運載能力達到1.5噸,填補了國內較大運力固體商業火箭的市場空缺。
同一時期,一些早期創業公司逐漸掉隊。
火箭研制周期長,需要持續投入發動機試驗、總裝廠房和發射保障設施。一次軌道發射涉及數萬個零部件和大量地面試驗。融資規模、技術積累和供應鏈組織能力開始拉開公司之間的差距。
企業的技術路線也出現分化。
星河動力和中科宇航通過固體火箭盡快形成發射記錄,同時研制液體火箭。藍箭航天、星際榮耀、天兵科技、深藍航天和東方空間則加大液體發動機投入,燃料包括液氧甲烷、液氧煤油等。
液體火箭結構復雜,研發難度和初期投入更高,卻更適合發展大運力和重復使用。低軌通信星座的衛星數量通常以數百顆、數千顆計算,單顆衛星質量也在提高。依靠小型固體火箭逐顆發射,很難滿足組網速度和成本要求。
2022年12月,藍箭航天朱雀二號完成首次飛行。火箭一級工作正常,二級主機正常關機,游動發動機出現異常,衛星未能進入預定軌道。
這次失利距離成功只差最后一段飛行,也把中國民營火箭帶到了液體運載火箭的門檻前。
五、2023年:液體火箭完成入軌
2023年7月12日,朱雀二號遙二運載火箭從酒泉發射升空,按程序完成飛行任務。
這是全球首枚成功進入軌道的液氧甲烷運載火箭,也是中國民營商業航天領域首款依靠自主研制液體發動機實現入軌的火箭。
朱雀二號高49.5米,箭體直徑3.35米,起飛重量219噸。一級配置4臺80噸級“天鵲”液氧甲烷發動機。初始型號的500公里太陽同步軌道運載能力為1.5噸,改進型計劃提高到4噸。
甲烷燃燒后積碳較少,發動機維護較為便利,適合重復使用。SpaceX星艦、美國聯合發射聯盟“火神”火箭以及多家商業航天公司都選擇了甲烷發動機。
2023年,中國民營火箭共執行13次發射,成功12次。相比之下,2021年民營火箭只發射3次,2022年發射5次。民營火箭開始從偶發試驗轉向年度連續發射。
同年,天兵科技“天龍二號”首飛成功。這是中國民營液體運載火箭首次在首飛任務中成功入軌。東方空間“引力一號”也在隨后完成研制,準備進入商業發射市場。
火箭企業之外,衛星生產方式也開始改變。
銀河航天、微納星空、長光衛星等公司建設批量化衛星生產線。傳統衛星往往需要數年研制,成本以億元計算。低軌星座要求衛星按流水線生產,將研制周期壓縮到數月甚至數十天。
衛星開始由單件航天器向標準化工業產品靠近。
六、2024年:發射場與星座成為主角
2024年,中國共完成68次航天發射,其中商業航天發射43次,占全年發射總數的63.2%。43次商業發射中成功41次,發射任務以一箭多星為主。
民營火箭公司完成12次發射,成功10次。長征系列火箭仍然承擔了24次商業發射,顯示中國商業航天的運載能力仍由國家隊與民營企業共同提供。
這一年,兩項基礎設施進入運行階段。
第一項是低軌衛星互聯網星座。
2024年8月6日,長征六號改運載火箭將“千帆星座”首批18顆組網衛星送入軌道。千帆星座又稱G60星座,由上海垣信衛星科技有限公司牽頭建設。
此前,中國星網規劃的GW星座也已展開試驗衛星發射。公開規劃顯示,GW星座申報規模為12992顆衛星;千帆星座則計劃分階段建設低軌通信網絡。
過去,國內商業衛星訂單主要來自遙感、技術試驗和行業應用,數量相對分散。大型衛星互聯網星座啟動后,市場第一次出現持續、批量的衛星制造和發射需求。
第二項是商業航天發射場。
2024年11月30日,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首次執行發射任務,長征十二號運載火箭從二號工位升空。
在此之前,中國商業火箭主要使用酒泉、太原、西昌和文昌等國家發射場,發射計劃需要與重大航天工程統籌安排。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由海南國際商業航天發射有限公司運營,面向不同商業火箭提供發射服務。
專用發射場的出現,意味著商業航天開始擁有獨立的發射工位、技術區和測控保障體系。
七、2025年:商業發射數量首次超過全年一半
2025年,中國商業航天完成50次發射,占全國宇航發射總數的54%。
其中,商業運載火箭執行25次發射,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完成9次發射,其他商業衛星發射16次。全年共有311顆商業衛星進入軌道,占中國入軌衛星總數的84%。
這組數據說明,商業任務已經構成中國航天發射和衛星入軌數量的主要部分。
發射基礎設施繼續擴建。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一期建成兩個工位,二期建設三號、四號工位,兩個新工位設計年發射能力均為16次。全部建成后,發射場年發射能力計劃超過60次。
文昌國際航天城同時建設衛星超級工廠。工廠計劃實現衛星總裝、測試、星箭合罩與就近發射,減少大型衛星和火箭在不同地區之間運輸的時間。
政策體系也開始從“鼓勵進入”轉向“規范運營”。
2025年11月,國家航天局發布《推進商業航天高質量安全發展行動計劃(2025—2027年)》,提出將商業航天納入國家航天發展總體布局,推動國家科研項目向商業航天主體競爭性開放,建設商業發射場、測控站和試驗設施,完善許可、質量和安全監管制度。
一個月后,上交所發布商業火箭企業適用科創板第五套上市標準的審核指引。
按照指引,尚未形成一定收入規模的商業火箭企業,可以在滿足技術、產品和市場條件后申請科創板上市。階段性成果被明確為:至少實現采用可重復使用技術的中大型運載火箭發射載荷首次成功入軌。
資本市場的門檻由收入和利潤,部分轉向火箭型號、入軌能力和重復使用技術。
八、2026年:等待了十年的回收
進入2026年,商業航天發射繼續增加。
截至2025年底,全國商業航天相關企業已經超過600家。賽迪研究機構估算,2025年中國商業航天核心產業規模約為1.01萬億元。由于各機構對衛星應用、導航終端和航天信息服務的統計范圍不同,市場規模數據差異較大,企業數量、發射次數和入軌衛星數量更適合觀察產業進度。
火箭重復使用成為2025年至2026年最密集的技術方向。
藍箭航天推進朱雀三號,星際榮耀研制雙曲線三號,天兵科技研制天龍三號,深藍航天推進星云系列,星河動力建設智神星系列。多家公司建設百噸級液體發動機試驗臺,并進行垂直起降和返回飛行試驗。
2025年,朱雀三號完成首飛,二級進入預定軌道,一級進行了再入返回等核心技術驗證,最終未完成回收。
2026年7月10日,長征十號乙完成一級回收。中國由此擁有了軌道級火箭回收記錄。
回收成功仍只是重復使用的第一步。一級火箭還要經過檢查、發動機測試和部件更換,再次執行發射任務。只有當同一枚火箭完成多次飛行,翻修周期不斷縮短,重復使用才能反映到發射價格和發射頻率上。
九、拐點落在發射頻次上
回看中國商業航天十二年的發展,幾個節點已經十分清楚。
2014年解決了社會資本能否進入的問題。
2019年解決了民營火箭能否進入軌道的問題。
2023年解決了民營液體火箭能否完成入軌的問題。
2024年以后,低軌衛星星座和商業發射場提供了批量訂單與專用基礎設施。
2026年的軌道級火箭回收,則把技術競爭推進到重復使用階段。
商業航天最終需要通過一組連續數據來確認拐點:火箭每年能夠發射多少次,同一型號能否保持穩定成功率,一枚一級火箭能夠重復飛行多少次,一顆衛星從下線到入軌需要多長時間,低軌星座能否按計劃形成覆蓋,衛星通信和遙感服務能否帶來持續收入。
2025年,中國商業發射已經占全年宇航發射次數的54%,商業衛星占入軌衛星總數的84%。海南商業航天發射場進入常態化運行,低軌星座開始批量組網,資本市場為尚未盈利的商業火箭企業建立了上市通道。
中國商業航天由此走到了一個新的位置。
十二年前,行業討論誰能夠進入航天。六年前,行業等待第一枚民營火箭入軌。今天,問題變成了一年能造多少顆衛星、能發射多少枚火箭,以及下一枚回收火箭何時再次升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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