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先生對葉嘉瑩的“酷評”,自2024年三聯那部《錢鍾書楊絳親友書札》面世后,已廣為人知。1984年11月1日,錢鍾書在給好友宋淇的信里,將“最后的女先生”葉嘉瑩女士痛批一通,已經很出人意外,加之此書上市又恰逢葉女士遽然作古赴瑤池會,所以當時就“出圈”了,一時間炒得沸沸揚揚。三人行必有八卦焉,還記得當時我們的另一位“當事人”蔣寅教授,這位當今唯一既敢“炮轟”錢鍾書又能“輕薄”葉嘉瑩的“神一樣的存在的男人”(網民評語),在公眾號特制一篇辣評“送行”,也是讓網民圍攻得焦頭爛額。當然,以蔣先生的性情,遇此等事似乎還是樂此不疲的,不過這里且按下不表,先鋪墊幾句閑話。
說起來,吳學昭整理的這部《錢鍾書楊絳親友書札》,最有“料”的部分正是這批錢宋往來書信。因為特別“真實”之外,內容也是“詳燕處道俗之私,兼提要鉤玄之著”,十足既精彩又八卦,直可視為一冊濃縮版的“品藻錄”,還是由槐聚主人與宋悌芬“雙男神”合奏的。錢鍾書一生據說寫信近20萬封(范旭侖說法),也似乎口無遮攔,但他實際是很懂世道人心的,“內心頗工算計”,“非常會做人”,大大咧咧的“癡氣”與“呆大”表層下,“可與言”還是“不可與言”心中門清。所以從目前披露的錢先生書信來看,最有“研究價值”與“有資掌故”的部分,除了給堂妹夫許景淵(按輩分許景淵還是?許倬云先生的堂叔)?那組外(許慧女士已整理為《槐影廬存牘》出版,世界聯合出版社2025年首印,感謝許老師惠賜了一本),就是給宋淇這批了。
從這批書信可見,錢鍾書對小9歲的宋淇的信任,可能超過與之通信的所有人,近乎毫無防范。蓋宋淇本出身名門,才學識俱佳,錢宋兩家又是所謂“世交”,彼此更是早在1940年代初期就相視莫逆,彼時的宋淇對錢鍾書非常崇拜,“以鮑士威自居,待錢如約翰生博士”(夏志清語),即現在所謂的“古早鐵粉”,這是“以傾蓋之舊,承通家之好”,錢鍾書自然另眼相看,視為“自己人”。況宋淇為人又極靠譜,連張愛玲這般“龜毛”至極的超完美主義者都信任無間的,又常年身處海外,對彼岸的學術文化情況知之甚稔,錢鍾書與之通信,既是老友之間歡然道故,也是將之作為重要信息獲取渠道的,所以月旦人事都非常刻露直白,知無不言,言必無隱。加之宋淇也是難得可以“接上話”的飽學之士,所以錢先生提筆意興之所至,往往多有“言未及之而言”的例外,較之錢給別人書信的“言及之而不言”的敷衍客套,區別是很明顯的,是以推心置腹,平日不輕對人談的話都談了出來。這是錢鍾書的“兩幅面孔”。比如他見到張愛玲的“男閨蜜”水晶,就說張“She is very good”,可宋淇一個勁跟他扯老張,他就識趣地避而不談,后來見到陸灝坦然說是“為了應酬”,這一套“見什么說什么話”的“外交辭令”,錢先生是運用得很嫻熟的。
錢宋書信,其實是“漏網之魚”,還能“存于天壤之間”,只怕真有偶然成分。話說2011年,宋淇之子宋以朗在滬上報刊發文,追述錢鍾書與乃父的交往舊事,并提及家藏兩人書信可以悉數贈予楊絳留念,而且楊若想出版,他很“樂意幫忙整理與作注解”云云。四年后的2015年10月,楊絳忽然致信宋以朗,希望“有生之年,能再翻翻這些舊信”,宋也應諾于2015年12月27日托人送交楊絳手上。僅四個月后,楊絳就告別人世。從時間線索看,這批書信之所以能意外留存下來,還得以擇要發表,原因似乎也不難揣測:一是彼時的楊絳,生命已經悄然走到了盡頭,據羅銀勝《楊絳傳》可知,至少在2015年5月底,楊已經住到了協和醫院,周有光還特意前往探望,她可能已經無暇處理這批書信;二是宋以朗送回之初,其實也是有“隱性條件”的,那就是給她“留念”或“出版”,她總不好一毀了之。要知道,在當時,也是“聞說薄薄三頁的錢先生應酬函可賣三十萬港元;完整一套真跡書信集,我無法估計價錢,分分鐘幾千萬”,宋以朗這么“沒有錢”全部白送,目的“只為了讓楊先生高興一下,也期望物件能有好的歸宿”,楊先生真要“痛下殺手”,讓保姆倒去三里河小區垃圾桶,那也是有顧慮的。所以,這批書信很僥幸就傳了下來,到了“錢楊遺囑執行人”吳學昭手中。待吳整理出版《錢鍾書楊絳親友書札》之際,又可能覺得若無這批書信添入,份量就太輕了,幾乎沒什么“營養”,“信息量”太低,所以思前想后,錢宋往來書信就這么“擇要”加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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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錢鍾書研究”公眾號
至于書中錢鍾書“酷評”葉嘉瑩那些話,真要認真看,其實不算貶低。要我看,可能還算是高評,因為“頗讀書,亦尚有literary sense”這一句才是真正壓軸的“文眼”所在,此外無非具體的指摘,好比我們日常辦公室悄悄話,“這人不錯,但也有些小毛病,一二三....”,如此而已。熟悉錢鍾書路數的都知道,錢先生品藻學人,最喜歡用的評判標準,是“通”與“不通”、“讀書”與“不讀書”,二者差不多是同義反復關系,《容安館札記》漫天遍地這樣的評語。在他眼中,小15歲的女士葉嘉瑩不僅“能讀書”,還“頗讀書”,此“三語掾”評語若細加籀繹,非但不是貶低,反倒是高贊了:“頗讀書”是不僅勤奮,還讀得“通”了,否則就是“不讀書”,懶且讀“不通”。“老朽之學窮根柢、直湊單微,數千言勝于其數萬言也”云云,也無非作為老前輩,擺擺資格罷了。他還說葉嘉瑩“尚有literary sense”,自然也是難得的夸譽,只不過還得放到錢鍾書的語境中才能理解。要知道,錢從來都認為,對于世間絕大多數文史學人而言,“literary sense”都是稀缺的,所以早年他吐槽“偏是把文學當作職業的人,文盲的程度似乎愈加厲害。好多文學研究者,對于詩文的美丑髙低,竟毫無欣賞和鑒別”(《釋文盲》),晚年在給同事盧興基的私信中又挖苦錢穆與陳寅恪“于文學無所解”,想葉嘉瑩的文學認知比錢賓四陳寅恪都高了,如何不是揄揚與賞識?我想多數人只是依文解意,沒有看太懂錢的意思。宋淇回信說,葉嘉瑩著述確實有見解,如此附和其實也很明白了。
實際上,對于彼時行情最好的“海外學人”,包括“漢學家”,錢鍾書向來是不屑一顧的,嘲之為“一東一西,不是東西,直 kitchen middens 而已”。以我涉略所及,錢鍾書對李歐梵反倒是頗欣賞的,可能看中他的誠懇與真性情,還有就是認為余潛山“博而兼雅”,“海外學人當推魁首”,自鄶而下錢先生是真不客氣了。我想,葉嘉瑩在他眼中,應該屬于“還可以”、“勉強湊合”之列,按鍾嶸的分類法當屬“上品”與“中品”之間。總體來說,他似乎認為葉嘉瑩的缺陷還是失之于淺薄,西學是販掠比附,“亦殊淺嘗也”,搞點二手材料與理論,強行“扯湊”中國詩詞,傳統古籍也領悟得不夠深切,終究有些隔膜,所以“終恨賣花擔上看桃李”。這樣的評語算脫離實際的“酷評”或“詆毀”么?我覺得未必。實際上,葉的晚年自傳中,也坦承過,自己對西方文學與文化“不通”,人到中年跑加拿大教書純粹是為謀生,彼時才不得不硬啃英文,“西學”于她委實是半路出家,在錢鍾書眼中不夠精深,不亦宜乎?她的那些詩詞研究,平心而論也多是普及之作,錢鍾書專門提及的“論“常州派”一篇及“王論《紅樓夢》”一篇”,應該都是葉嘉瑩全集中最專業最用力的“學術論文”了,水準與成就有多高,我想學界中人也是有目共睹的。葉生前自評“我沒有什么大的學問,也做不出什么大事來“,未必不是自知之明。從這些點看,我覺得錢鍾書沒有貶低葉嘉瑩,還是青眼有加,惟順帶調侃了這類“海外學人”普遍有的問題。當年,他的清華同學顧憲良評錢為人,說“他是忠實于他的批評的特性的”,此時依然也是如此的。偶爾“應酬”之外,錢鍾書不說謊。
但事情的蹊蹺在于,不知道是否書信“泄密”了,招致了葉嘉瑩的反感,葉曾經罕見地公開對錢鍾書大加批評,而且不止一次。葉這個人是有名的“尊重前輩”,更是真“口不臧否人物”的“天下至慎”,回憶錄中對施暴的丈夫都沒有什么怨言惡語,可對“當世名公”還是“惠過兩次”有交誼的“前輩”錢鍾書,卻發起如此嚴厲的指摘,在葉嘉瑩的生平中都找不到第二例,只能合理懷疑這是她對那些“評語”有所耳聞,不惜反唇相譏了。目前我所見的材料,至少有兩處:一是“眾所周知”的,即2010年的“錢鍾書教授百歲紀念國際學術研討會”,葉“以八十高齡仆仆風塵來臺參會”,遞交的萬字長文卻是對錢鍾書的“詩”發起總批判,相當于跑“錢學家”場地“踢館”了。這篇論文頗夾纏,欲說還休點到為止,但筆法與論斷還是清楚的:先揚后抑,先客套地稱譽錢詩“用典工夫尤其到家”,但結論卻是其詩水準有限,說是“錢氏”“因性情之故”,思致與博學有余,博大渾涵流暢與自然感會很是欠缺,純以“用典工力取勝”,而且“不免有好議論臧否人物的習慣”,甚至由于缺失家庭“吟詠”的熏陶,沒什么“情韻生動之美”(汪榮祖主編《錢鍾書詩文叢說》,央大2011年版,頁1~18)。說白了,在葉嘉瑩眼中,錢鍾書的詩板滯、說理,沒什么情感,也不堪吟讀,好似一堆用典的文字游戲,這樣的評價還得多低呢?從這樣的表述來看,尤其是突兀地橫插一筆點出錢“好方人”的毛病,我以為葉嘉瑩應該是耳聞過錢的負評的,所以要特地參會,從自己專擅的詩詞評論入手,“還施彼身”。
其實此事還沒有完。近日我翻閱一堆舊刊,發現早在2012年第3期的《中國圖書評論》雜志上,在一篇有關吟詠的訪談中,葉嘉瑩也曾猝然話鋒一轉,批評起錢鍾書的詩來。這段材料似乎從未見人引用過。在這篇訪談中,葉嘉瑩更明確指摘道,錢固然很博學,但“他的詩缺少一種氣韻,古人說詩歌要有氣、韻、神,錢鍾書的詩就缺少那種神韻,缺少情味”,“我推測他一定不是很會吟詠的人”,錢也一定從未受到吟詠的熏習。她還暗示說,錢父錢基博“雖然也是博學多識的學者”,“但是并未流傳下來幾首詩”,其中劍指也是在明顯不過了。按我的理解,葉嘉瑩對錢鍾書最是自豪的舊體詩水準與成就,都評價非常低。只不過她的言辭一慣地克制婉曲,批評起來也是要保持“溫柔敦厚”的風度,不可能很直白表述,那些言外之意、弦外之音,就需要讀者如她教我們讀常州詞一般,“思索安排”其“模糊性”,在“不說明具體”的想象空間中,去“猜測作者用心”了。
當然,葉嘉瑩這算是挑針打眼扭曲事實,乃至泄一時之忿的苛評么?老實說,即便葉先生確有那樣的用心,我也不覺得這些批評有多大問題,因為它到底還是在正常的學術討論范圍內,并無不妥。而且,錢鍾書的學問高,但詩水準不夠,似乎也是那一代人的共識。前一段重翻《閑堂書簡》,就又看到程千帆在1995年7月30日致舒蕪信中的那個著名“又及”:“日前得見《槐聚詩存》,真‘王愛好’也。打扮過于精致,似不及冒叔子詩之耐讀也。又絕口不及時事,似在云端里活,天下之至慎,然造語之工,用典構思之巧,老輩不肯為,少年不能為,要是一奇。聞周振甫云,此公臥疾已久,劇時但能以滴管從鼻腔進食,亦謝絕探視,兄諒聞之。”(頁600)再翻找舒蕪1995.8.2的回信,也是異口同聲,說“槐聚詩,用力深巧,誠如尊言,而冒叔子詩則較自然”云云(《碧空樓書簡》頁63)。單從這些隔空對話可知,不滿意錢鍾書的詩,在彼時老輩師道行家中是有默契的,而程舒所挑剔的內容,大抵也就是葉嘉瑩指摘的那些,區別只在于是否公開說出來。
但事實的有意思還不止這些。此番“重讀”,倒是讓我重新審視起蔣寅教授大批錢鍾書這樁舊事來。認真說起來,當今名流學人中,蔣文虎才是批錢最起勁的那位,從1990年到現在,整整30多年,他是逮住錢鍾書就不放,雄文是一篇接著一篇,好似放焰口一般沒完沒了,總之是非要把錢鍾書的“大師”牌位砸碎不可,盡管蔣是錢的后學,且還算是同事。過去我也不是很明白,蔣文虎的那些文章,其實也都是“講理”的,并未見有什么人身攻擊,何以“錢學圈”那些人這么憤怒呢?如今再翻《閑堂書簡》,對照時間線索,似乎也不難理解了。一個,1990年11月,是錢鍾書的八十壽誕,有關部門是要給這位學術權威舉行盛大的慶祝典禮的,可社科院內部刊物《文學遺產》(季刊)卻在這一年第4期,也就是同一月,專門刊出蔣寅的《 <談藝錄> 的啟示》一文,表面上是畢恭畢敬的賀壽,實際是皮里陽秋地要“解構錢鍾書神話”,正如后來他自承的,“覺得錢的學問有他非常樸實乃至笨拙的一面,同時也有俏皮賣弄的一面”,是為此目的而寫;二個,到了1996年11月1日,他又正式發起總攻擊,在《南方都市報》上刊文,滔滔長文頗有““畢其功于一役”的架勢,認定錢絕非“大師”,不過“是個博學的讀書人”,學問“純然是自愉性的”,小說與詩尤其糟糕云云。按他的潛臺詞,錢鍾書不過區區“古典文學專家”,還是個蹩腳的“詩人“,不大入流的“小說家”。
在過去,我也并未意識到此文有多大問題,可一對照程千帆與舒蕪的往來書信,即知1996年11月這個時間點非常微妙,也就是程千帆1995年7月30日對舒蕪通報的信息,錢重病快不行了,“劇時但能以滴管從鼻腔進食”。不僅,錢瑗也是1996年1月后確診晚期脊椎癌入院的。作為錢在社科院文學所的同事,蔣寅不大可能不知道這些內情,以他彼時與恩師程千帆的交流之密,也不容他沒聽說,所以在這樣的時間點發出這樣的“重估(錢)一切價值”的呼吁,似乎也可以說是他有意要刺激重病垂危中的錢鍾書本人,乃至錢楊全家。要知道,1996年可說是錢家最艱難的時刻,一老一少都病倒重癥室,“我們仨”心力交瘁,外界的任何風水草動都可能給他們一家帶去痛苦。在這樣的暗黑時刻,蔣寅教授的雄文發表了,而且特意發在銷量甚大的《南方讀書報》上。在蔣教授的心中,錢家是不會讀到的嗎,亦或者沒有人會告知他們么,我以為不是。當他有意發表,且發在南都時,就要預料到錢家知悉那種情況。從這個角度想,似乎就能恍然大悟,何以“錢學家”們不肯諒解蔣寅了;而我們借此也可以明白,這樣的文章“學理性”再強,也是不厚道的,就如他兩年前在葉嘉瑩“尸骨未寒”之際,就急于拋出“鞭墓”差不多,都是不厚道的。盡管我也承認,蔣先生的才學在當今學界,也是數一數二的,他的那兩本《金陵生小言》與《清代詩學史》(第二卷)至今在我案頭,常讀常新。
當然,蔣寅教授的這個“惡意”,似乎也得看怎么解讀。好的方面講,說明他正直無私,凡事秉筆直書,甚至是威武不能屈,因為1996年那會錢鍾書至少還是他上司,且錢的門生故舊遍布社科院,尤其是他所在的文學所,他這是甘冒不韙奮筆疾書,求得是一個“真理”,不恤人言與人情;往不好處想,就是我前面說的,這是很大的“惡意”,就是要惡心你,因為道理很明顯,“真理”固然不辯不明,但那些議論并非只爭朝夕不可,完全可以放在更合適的時間發布,何必那么著急?這就是說,就“學理”論,他沒有什么問題;可依“人情”來說,這位“古典文學界神一樣的存在的男人”,明顯的不厚道。我記得蔣教授文章曾隱約透露過,他在文學所期間,待的并不開心,尤其是人事方面一言難盡,至于是否與此事有些許關聯,我就不好亂猜了,更無意“編排”素所敬重的大教授,我這是當學林掌故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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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程千帆生前,曾一再強調,做學問首要在“文德”,“做學問決不應有山膏式的文風”,其次是“要非常寬容,謙虛大度”,“罵倒了別人,并不等于你自己的地位提高了。這樣除了顯出你自己的淺薄之外,是于事無濟的”,這樣的“師訓”不曉得蔣大師聽進去了幾分呵。
2026.7.12晚,敲于武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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