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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飛過來的時候,我正端著湯從廚房出來。
白瓷碎片擦著我耳朵飛過去,砸在廚房門框上,彈到地上。我整個人傻了,湯碗直接脫手,“嘩啦”一聲碎了一地。
我那沉默了大半輩子的公公羅德順,像頭暴怒的老牛,眼睛血紅,指著婆婆鄭玉蓉的鼻子:“你敢讓他進門試試!你試試!”
鄭玉蓉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了半天,憋出一句:“那是你小舅子!”
“我沒這種小舅子!”羅德順一巴掌拍在飯桌上,筷子全彈起來,滾到地上。
我兒子羅小軍嚇得“哇”的一聲哭了。我丈夫羅文軒摟著孩子,整個人僵在那,手里的筷子都快斷了。
門口那個瘦成干柴的身影,我隔著玻璃看了一眼。頭發半白,眼窩深陷,手里攥著一張照片,像攥著命根子。
這就是婆婆念叨了6年的弟弟,鄭德彪。
但我不知道的是,這個人身上藏著一個秘密,一個能讓這個家碎成渣的秘密。
01
事情發生得突然,但我現在回想,其實早就有征兆。
那天是星期六,我下班早,去菜市場買了條鱸魚,想著晚上清蒸。羅文軒打電話說要加班,我讓他早點回。婆婆鄭玉蓉在廚房擇菜,我進去幫忙。
“媽,今天的魚新鮮。”我把魚放進水池。
她沒應聲,手里的芹菜擇得心不在焉,葉子摘得亂七八糟。
我多看了她一眼。她眉頭皺著,嘴唇抿得緊,像有什么話想說又憋著。
“媽,怎么了?”我問。
“沒事沒事。”她把芹菜往案板上一放,“我去看看小軍作業寫完沒。”
她說完就出去了。我盯著她背影,覺得不對。她平時不是這樣的,這人干事利索,說話麻利,從來不藏著掖著。
但她那天的眼神,飄忽得很。
晚飯的時候,羅文軒回來了。羅小軍坐在他旁邊,嘰嘰喳喳說學校的事。羅德順坐在角落里,悶頭扒飯,筷子夾菜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發出聲音。
他就是這樣的,走到哪都像個影子。
在鄉下種地,一個人住三間老屋,來了城里就跟個多余的似的,話少得可憐。
我嫁過來八年,聽他說過的話加起來,可能還沒跟鄰居一個下午說得多。
我一直覺得,公公這個人活得累。
“文軒,”鄭玉蓉放下筷子,“我跟你說個事。”
羅文軒抬起頭:“媽你說。”
鄭玉蓉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羅德順,深吸了一口氣:“你舅舅德彪,下個禮拜出來了。”
飯桌上安靜了。
“我想接他來家里住一段時間。”鄭玉蓉說,“他沒地方去。”
我愣住了。
鄭德彪這名字我聽過,但從來沒親眼看見過。
嫁過來這么多年,婆婆提他提得少,偶爾提一次,也是趕緊岔開話題。
我只知道他年輕時犯了事,坐了好幾年牢。
羅文軒筷子停在半空:“媽,這事……”
“他是我親弟弟。”鄭玉蓉聲音有點抖,“他出來沒地方落腳,不能讓他睡大街!”
“那也不能住家里!”羅文軒急了,“家里有小軍,他剛出來,什么人都不認識……”
“你舅舅不是壞人!”鄭玉蓉聲音高了,“他是被人坑的!”
我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但又不知道該說什么。鄭德彪剛出獄,人生地不熟,婆婆想幫他,我能理解。可家里有個十歲的孩子,我也有顧慮。
我還沒開口,就聽到“啪”的一聲。
羅德順把碗往桌上一頓,站起來了。
他臉漲得通紅,脖子上的青筋都暴起來,手指著鄭玉蓉:“你敢讓他進門試試!”
鄭玉蓉也站起來:“那是你小舅子!”
“我沒這種小舅子!”羅德順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跳了起來。
羅小軍嚇得往羅文軒懷里縮。
羅德順的眼睛紅得嚇人:“他害得咱們家還不夠慘?你把那瘟神招來,這個家還要不要了!”
“羅德順!”鄭玉蓉聲音發顫,“他是我弟弟!你不能這么說他!”
“我說他怎么了!”羅德順抬手抓起桌上的碗,“我今天就告訴你,他鄭德彪要是敢踏進這個家門,我就……”
他說著,手一揚,碗飛了出去。
不是朝著鄭玉蓉,是朝門口的方向。
碗砸在門框上,碎片四濺。
我當時正端著湯出來,碎片擦著我耳朵飛過,湯碗嚇得脫了手。
整個屋子全靜了。
只有羅小軍的哭聲,和鄭玉蓉大口喘氣的聲音。
羅德順轉身進了臥室,“砰”的一聲關上門。
鄭玉蓉站在原地,眼淚無聲地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飯桌上。
羅文軒抱著孩子,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在椅子上。
我站在廚房門口,地上全是碎片。
心里那個疙瘩,越來越大。
02
那天晚上,家里像死了人一樣安靜。
鄭玉蓉把自己關在房間里,燈亮到半夜。羅德順那屋沒動靜,也不知道睡了沒。羅小軍跟我睡,翻來覆去,后來在我懷里睡著了。
羅文軒坐在客廳抽煙,一根接一根。
我哄完孩子出來,煙灰缸里已經堆了七八個煙頭。
“別抽了。”我坐到他旁邊。
他把煙掐了,揉了揉臉。
“文軒,”我看著他的眼睛,“舅舅的事,你跟我說說。”
他沉默了很久,才開口。
“舅舅年輕的時候混社會,打架斗毆,后來傷了人,判了好幾年。”
“傷了誰?”
“我媽前夫。”
我愣住了。婆婆還有前夫?
“我媽年輕的時候嫁過一個人,那人不是好東西,喝醉了就打人。”羅文軒聲音很低,“后來我媽受不了,離了婚,跟了我爸。那個男的又來鬧,舅舅跟他打起來,失手把人打傷了,傷得挺重的。”
“那舅舅坐牢……”我心里有個念頭冒出來,“是替婆婆頂罪?”
羅文軒沒說話,但也沒否認。
我后背有點發涼。
“這事我爸一直過不去。”羅文軒說,“他覺得舅舅把咱們家害慘了。那年為了賠錢,我爸把養了十幾年的耕牛都賣了,還把地包出去種了三年。我家那幾年,窮得揭不開鍋。”
“可舅舅是替婆婆頂罪……”
“我爸不管這個。”羅文軒又點了根煙,“他就覺得,要不是舅舅當年惹事,這個家不會窮成那樣。我媽護著舅舅,他更氣。”
我終于明白,為什么羅德順這么多年像個影子。他心里壓著塊石頭,沉得他抬不起頭。
“那你呢?”我問。
羅文軒吸了口煙:“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舅舅是替我媽坐的牢,這是我媽欠他的。”他聲音澀澀的,“可我爸說的也有道理,這個家確實被他連累過。而且他現在剛出來,什么人都不認識,誰也不知道他現在是啥樣。小軍還小……”
“你怕他影響小軍?”
他沒說話,但眼神告訴我,他就是這么想的。
我心里亂成一團。
婆婆住在這六年,幫我們帶孩子做家務,從沒讓我們操過心。
現在她提這個要求,我們拒絕了,那以后相處得多尷尬?
可要是不拒絕,一個剛出獄的人住進家里,我跟孩子晚上睡覺都不踏實。
“明天去接他?”我問。
羅文軒看著我:“你讓我去?”
“婆婆想去,你攔不住。”我說,“不如你陪著去,也好有個照應。”
他嘆了口氣,把煙掐了:“行。”
我躺回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婆婆的房間燈還亮著。我看到門縫里透出來的光,淺淺的,像她整個人一樣,溫和但看不清。
03
第二天一早,鄭玉蓉就收拾好了。
她穿了件干凈的外套,頭發梳得整齊,還抹了點口紅。我嫁過來這么久,從來沒見過她打扮。她一直是個樸素的人,衣服洗得發白也不舍得扔。
但今天,她像要去見一個重要的人。
“文軒,開車送我和你媽去。”鄭玉蓉說。
羅文軒看了看我,我沒說話。
“小軍在,你爸又那樣……我就不帶他去了。”鄭玉蓉蹲下摸了摸羅小軍的頭,“乖,跟媽媽在家。”
羅小軍點頭:“奶奶,你早點回來。”
鄭玉蓉笑了笑,但笑得勉強。
他們出門了,我站在廚房,看著他們車子開出小區,心里空落落的。公公那屋的門還關著,一點聲音沒有。
羅小軍吃完早飯去寫作業了。我收拾碗筷,看到婆婆房間的門半掩著,沒關嚴。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了。
房間收拾得很干凈。床鋪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透氣,桌上放著一杯水。床頭柜的抽屜沒拉嚴,露出一個角。
我走過去,看到一張舊照片。
照片是翻拍的,不太清楚。上面是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五六歲的樣子,穿著碎花裙子,笑得眼睛彎彎的。
我端詳了一會兒,覺得這孩子的眉眼有點眼熟,但又說不上來像誰。
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字跡歪歪扭扭的:“囡囡,五歲生日。”
囡囡?
我忽然想起羅文軒昨晚跟我說的那些話。婆婆年輕的時候跟前夫生過一個女兒,離婚后孩子跟了前夫。
這個囡囡,就是那個孩子?
我把照片放回去,關上抽屜。心里有個念頭冒出來——婆婆這六年住在我們家,真的是單純為了帶孫子嗎?
我拿起手機想給羅文軒打個電話,又覺得這時候打過去不合適。他正開車,旁邊坐著婆婆。
我放下手機,繼續洗碗。水嘩嘩地流著,腦子里亂成一團。
中午的時候,門鈴響了。
我以為是羅文軒他們回來了,趕緊去開門。門口站著的,是羅德順。
他臉色很不好,眼睛底下青黑一片,顯然昨晚也沒睡好。
“爸,你吃飯了嗎?”我問。
他沒理我,直接走進屋,在沙發上坐下。
“文軒他們去接人了?”他問。
“去了。”
他沉默了,盯著茶幾上果盤里的一個橘子,眼睛發直。
我給他倒了杯水,他沒接。
“爸,”我坐到他旁邊,“舅舅的事……”
“別跟我提他。”羅德順打斷我。
“可他是婆婆的親弟弟。”
“親弟弟怎么了?”羅德順聲音沉沉的,“我跟你婆婆過了大半輩子,她什么都好,就是對她那個弟弟,拎不清。”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手有點抖。
“那年他出事,你婆婆跪在我面前哭,讓我救人。”羅德順聲音很輕,“我把牛賣了,把地包出去了,大半年吃糠咽菜。我不心疼,可我心里憋屈。”
“憋屈什么?”
“她騙我。”羅德順抬起頭,眼睛紅紅的,“她從來沒跟我說過,她還有個女兒。”
“我也是后來才知道的。”羅德順說,“那年她那個前夫來鬧,說要把孩子送來養。我那時候才知道,你婆婆以前嫁過人,還有個孩子。”
“那孩子呢?”
羅德順搖搖頭:“不知道。后來沒信了。你婆婆也不提,一提就哭。我也不敢問。”
我忽然明白了。
羅德順恨的不是鄭德彪坐牢,恨的是這件事撕開了他一直被蒙在鼓里的真相。
他以為他跟鄭玉蓉之間沒有秘密,結果發現,她心里藏著一個女兒,藏著一段他完全不知道的過去。
“爸,”我說,“可舅舅畢竟是她弟弟……”
“我知道。”羅德順站起來,往門口走,“你讓她接吧。我不攔了。我回鄉下。”
他說完就走了。
我追到門口:“爸,你吃了飯再走!”
他沒回頭。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佝僂著背,一步一步往公交站走。
心里酸得很。
04
下午三點多,羅文軒來電話了。
“我們到鎮上了。”他說,“舅舅住的地方不太好找,得再問問。”
“接到了給我說一聲。”
他沉默了一下:“智慧,我媽她……有點不對勁。”
“怎么了?”
“她從上車就一直在抖。”羅文軒壓低聲音,“不是冷,是緊張。手心全是汗。”
我心里一沉。婆婆這個人,平時天塌了都不皺眉頭。能讓她緊張成這樣的,肯定不是小事。
“你多看著點。”
“我知道。”
掛了電話,我心神不寧。
羅小軍寫完作業,問我:“媽,奶奶什么時候回來?”
“快了。”
“爺爺呢?”
“爺爺回鄉下拿東西了。”
羅小軍哦了一聲,低頭玩玩具。我想了想,還是給羅德順打了個電話。響了好幾聲,他才接。
“喂?”
“爸,你到家了嗎?”
“那你……”我頓了一下,“晚上還回來嗎?”
他沉默了一會兒:“不回了。”
他沒多說,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放下,心里五味雜陳。
這個家,本來好好的。婆婆帶孩子,我上班,羅文軒也上班,周末大家一起吃飯。羅德順偶爾來住兩天,跟婆婆拌兩句嘴,但也沒什么大問題。
可現在,一個鄭德彪,把這個家攪得七零八落。
傍晚的時候,羅文軒又打電話來了。
“接到了。”
“怎么樣?”
電話里沉默了幾秒,然后羅文軒說:“跟我想的不一樣。”
“怎么不一樣?”
“舅舅他……很瘦,瘦得脫了形。頭發半白,眼睛是渾濁的。”羅文軒聲音澀澀的,“他看著我媽,喊了一聲‘姐’,然后就開始哭。”
“婆婆呢?”
“我媽也哭。兩個人抱著哭了很久。”羅文軒說,“路邊的人都在看。我站在旁邊,心里不是滋味。”
“舅舅同意來家里住了?”
羅文軒沉默了一下:“他沒說。我媽提了,他不答應。他說自己身上不干凈,不能去我們家。”
我心里忽然有點不是滋味。這個人剛出獄,沒地方去,還不愿意連累姐姐。
“那現在怎么辦?”
“我先把他們帶回來再說。”羅文軒說,“舅舅不想來家里,我媽非要他來。我在中間,真不知道怎么辦。”
“你先回來吧。”我說,“到家再說。”
掛了電話,我站在窗前往外看。
天快黑了,路燈亮起來。路上車不多,行人三三兩兩。我忽然覺得,這個家就像此時此刻的天,半明半暗,看不清到底會朝哪個方向走。
羅小軍在屋里喊:“媽,我餓了!”
我應了一聲,去廚房做飯。
切菜的時候,我腦子里一直轉著羅文軒說的那句話——舅舅很瘦,瘦得脫了形。頭發半白,眼睛是渾濁的。
一個人坐了十幾年牢,出來的時候,已經是個老頭了。
我的鼻子忽然有點酸。
05
他們到家的時候,快八點了。
我聽到車聲,趕緊去開門。羅文軒先進來,鄭玉蓉跟在他身后,然后是一個我從來沒見過的男人。
鄭德彪。
他真的瘦得不像話。
一米七幾的個子,看著只有百來斤。
花白的頭發亂糟糟的,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
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的線。
他低著頭,不敢看人,兩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快進來。”我側身讓開路。
鄭德彪看了看鄭玉蓉,鄭玉蓉點點頭,他才邁進來。腳上穿著一雙布鞋,鞋底都快磨平了。
羅小軍從房間探出腦袋,好奇地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
“這是你舅姥爺。”羅文軒跟他說。
羅小軍又探出頭,喊了一聲“舅姥爺”。鄭德彪應了一聲,聲音啞得像砂紙。
“坐。”我招呼鄭德彪坐下,給他倒了杯水。
他接過水杯,手抖得厲害,水差點灑出來。他一直低著頭,不敢與我對視。
“餓了吧?”我問,“我去熱飯。”
“不用麻煩了……”鄭德彪終于開口,聲音沙啞的,“我不是來住的。”
鄭玉蓉一聽這話,眼圈就紅了:“德彪,你不住這,你住哪?”
“姐,我這身上有印兒,不能住你家。”鄭德彪說,“讓人知道了,對你家不好。”
“我不怕!”鄭玉蓉聲音抖得厲害,“你是我弟弟,我不管你誰管你!”
“姐……”
“你今天哪兒都不準去!”鄭玉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眼淚掉下來了,“姐等了你六年,就等你出來。你不能走!”
我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這一幕,心里說不出的滋味。
鄭德彪低著頭,肩膀抖得厲害。他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來。鄭玉蓉摟著他,像摟著一個孩子。
羅文軒站在旁邊,眼圈也是紅的。
我看著鄭德彪,忽然注意到他攥在手里的那張照片。就是他下車后一直攥著的那張,皺巴巴的,邊緣都磨毛了。
那個扎羊角辮的小女孩。
我忽然想到一件事。
婆婆一直在等鄭德彪出來。她有話要問他。她等著的答案,沒人知道答案。
“舅舅,”我走過去,把菜端上桌,“先吃飯,有事吃了再說。”
鄭德彪抬起頭,看著我,點了點頭。
飯桌上安靜得很。鄭德彪夾菜很小心,只夾面前那盤青菜,肉菜一筷子都不動。鄭玉蓉給他夾菜,他才吃。
羅小軍坐我旁邊,不時抬頭看鄭德彪一眼,又低頭吃自己的飯。
吃到一半,門突然開了。
羅德順站在門口。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不是說回鄉下不回來了嗎?
他走了進來,手里拿著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幾樣東西。我認出來了,那是他放在鄉下老屋的一些衣服和證件。
他把袋子往桌上一放,坐下了。
“吃完了,我送他去鎮上住。”
鄭玉蓉愣住了:“老羅……”
“鎮東頭那間老宅空著。”羅德順不看任何人,低著頭扒飯,“先住那。東西我來收拾。”
我整個人都愣住了。羅德順昨天還摔碗攔人,今天居然主動給鄭德彪找住處?
鄭德彪也愣住了,筷子停在半空:“姐夫……”
“吃飯。”羅德順不看他。
鄭玉蓉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又咽回去了。她轉過頭,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我忽然覺得,這個家好像有點不一樣了。
06
吃完飯,羅德順要帶鄭德彪去鎮上看房子。
“明天再去吧。”我說,“天都黑了。”
羅德順不搭理我,自顧自地收拾東西。鄭德彪站起來,跟在羅德順身后,像個小跟班。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鄭玉蓉。
“姐,我明天再來看你。”
鄭玉蓉紅著眼眶點了點頭。
我站在門口,眼睜睜看著兩個老頭一前一后走進夜色里。路燈的燈光把他們影子拉得長長瘦瘦的,像兩根老竹竿。
羅文軒跟了上去:“爸,我開車送你們!”
羅德順沒回頭,但腳步慢了一下。
車子開走了。
院子一下子安靜下來。
鄭玉蓉坐回沙發上,盯著自己的腳尖發呆。羅小軍跑過來靠在她身邊:“奶奶,舅姥爺為什么那么瘦?他是不是生病了?”
鄭玉蓉輕輕摸了摸他的頭:“沒有,他只是在外面吃苦了。”
外面吃苦。
這個詞聽得我心里一酸。
我把羅小軍哄去洗澡,出來的時候,看到鄭玉蓉還坐在沙發上。她低著頭,肩膀微微抖著。
“媽,”我在她身旁坐下,“沒事的。”
她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智慧,你說我是不是做錯了?”
“什么?”
“我不該把他接回來。”鄭玉蓉聲音很輕,“他在里面待了那么多年,出來連個落腳的地方都沒有。我養了你們,可我姐拿什么養他?”
“媽,你做得很好。”
她搖搖頭:“我不好。老羅恨他,我逼著老羅低頭。孩子也怕他。我在這個家,反而是最不像樣的那個。”
“爸不是送他去鎮上了嗎?”我說,“爸也沒那么恨他。”
鄭玉蓉苦笑了一下:“他那是看我的面子。他不情不愿的。”
我們坐在那里,誰也沒再說話。
快十點的時候,羅文軒回來了。
我問他情況。
“我爸把舅送到鎮東頭那間老宅了。”他說,“屋里灰塵大,我爸拿掃帚掃了半天,又去鎮上買了被褥。”
“公公他……”
“路上一直沒說話,下車的時候說了一句‘先住著,過幾天把院墻修修’。”羅文軒說,“舅舅站在門口,喊了我爸一聲姐夫,鞠了個躬。我爸擺了擺手,頭也不回地上車了。”
我聽著,心里說不上什么滋味。
羅德順,我心心念念的老公公,原來也是個嘴硬心軟的人。
“那舅舅現在在哪?”
“在鎮上住下了。”羅文軒說,“明兒我帶媽去看看。”
我點了點頭。
夜深了,我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我一直在想,鄭德彪攥著的那張照片。
那個小女孩叫囡囡。
囡囡到底在哪?
鄭玉蓉一直在等鄭德彪出來,就是想問這個答案。可她問了嗎?問了,結果是什么?她還沒來得及問,羅德順就把人帶走了。
我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這個答案,會讓婆婆更痛苦呢?
07
第二天一早,天剛亮就聽到院子里的聲音。
我穿著拖鞋出了門,看到鄭玉蓉已經起來了,手里拎著一個保溫桶。
“我去給他送點早飯。”她說,眼神躲閃的,“鎮上早點攤少。”
我看著她臉上細密的皺紋,點了點頭:“讓文軒送您去。”
鄭玉蓉點點頭,上了車。
我回到廚房,收拾桌子。心里一直有個念頭在轉:婆婆昨晚應該沒睡好,臉上黑眼圈重得很。她肯定跟鄭德彪通了電話,或者兩人當面說了什么。
我得跟去看看。
我撥了羅文軒的電話:“你們在哪?”
“快到鎮上了。”他頓了頓,“怎么了?”
“我打車過去。”
“你來干嘛?”
“幫你看看舅舅。”
那邊沉默了一下:“行,我在鎮東頭那間老宅等你。”
我掛了電話,換了身衣服出門。打車到鎮上的時候,正好看到鄭玉蓉和鄭德彪坐在門前的石階上說話。羅文軒站在旁邊抽煙,看到我遠遠就招手。
“怎么樣了?”我問他。
“舅舅還是不說話。”羅文軒壓低聲音說,“我媽一直問他要不要回城里,他說什么都不要。我媽急得不行,眼淚都出來了。”
我朝那邊看過去。
鄭玉蓉坐在臺階上,拉著鄭德彪的手。鄭德彪低著頭,一動不動,像個木雕一般。
我走過去,鄭玉蓉抬起頭看我,眼里有淚。
“媽,在這跟舅舅坐著不是辦法。”我說,“我帶點吃的來,邊吃邊聊。”
鄭玉蓉看了看我,點點頭。幾個人進了屋,羅文軒把帶來的包子豆漿擺在桌上。鄭德彪勉強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口就放下了。
“姐……”鄭德彪抬起頭,聲音啞得很,“囡囡的事,我得跟你說。”
我心里一跳,假裝收拾桌子,豎起了耳朵。
“囡囡她……”鄭德彪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照片,放在桌上,“我找到她了。”
“真的?”鄭玉蓉眼睛一亮,“她在哪?過得好不好?”
“姐,你得冷靜。”鄭德彪聲音更啞了,“我找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她媽改嫁后,她就被送人了。在北邊一個偏遠縣城的孤兒院,待了幾年,后來被一戶人家領養了。”
鄭玉蓉臉上的笑容開始淡了:“那她現在……”
“姐,”鄭德彪拉住她的手,眼淚滾了下來,“找到她的時候……她已經死了。三年了。”
空氣像是凝固了。
鄭玉蓉整個人僵在那兒,嘴唇顫抖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我看著那張照片上的小女孩,心里也是酸楚。
“三年了……”鄭玉蓉終于崩不住了,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般掉下來,“她才多大……才多大……”
鄭德彪聲音越來越啞:“她十二歲那年生了一場大病,沒人治好。姐夫……送晚了。”
鄭玉蓉突然跪倒在地上,趴在那里放聲大哭。
我從來沒聽一個人哭得這么撕心裂肺過。
羅文軒也走上來,蹲下身扶住她的肩膀:“媽,你別這樣……”
鄭玉蓉抬起頭,臉上的淚花了妝:“我把她丟下二十年,連她最后的樣子都沒見過……我對不起她……”
“姐,不怪你。”鄭德彪拉著她的手,“是我沒用,沒早點找到她。要怪,怪我。”
我看著眼前這一幕,心里堵得厲害。
我忽然明白了,鄭德彪為什么一定要找到那個女孩。
他替鄭玉蓉頂罪入獄,用十幾年自由換的,就是能在出來后,給她帶回那個女兒的消息。
可消息是回來了,卻是一記重錘。
“爸知道嗎?”我忍不住問了一句。
鄭德彪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去:“他不知道。他知道,他也不會說。”
我想到羅德順沉默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東西刺了一下。
這個家,每個人都背著山。
傍晚的時候,鄭玉蓉跟鄭德彪坐在院子里,誰也不說話,就那么坐著。
我站在門口,看著天邊的晚霞一點點暗下去。
夜的涼意開始漫上來。
羅文軒拉了拉我:“走吧,讓小軍一個人在家不好。”
我點了點頭,跟鄭德彪道了別。
路上,鄭玉蓉靠著車窗,一直看著窗外。她的眼淚干了,但眼睛還是紅的。
我坐在她身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冰涼冰涼的。
她反手握住我,握得很緊很緊。
窗外,田野像翻開的舊書頁,一片接一片往后退。
人的一生,有時候比這些田埂,還要簡單,還要荒涼。
08
接下來的幾天,家里安靜得像一潭死水。
鄭玉蓉不再提鄭德彪的事。
她每天照常做飯、打掃、接送羅小軍上學,但人像丟了魂似的。
做飯忘記放鹽,收拾桌子把碗打碎。
晚上一個人坐在陽臺上發呆,我給她端杯水,她接過去,也不看我,就那么握著杯子,一坐就是幾個鐘頭。
羅小軍悄悄問我:“媽,奶奶是不是病了?”
我說:“沒有,奶奶只是有點累。”
他不太信,但也不問了。這孩子懂事,知道大人有心事。
羅德順從鎮上回來后,又變回了以前的羅德順。吃飯不說話,吃完飯回屋睡覺,第二天天不亮就出門。
但我注意到一個細節:他每天出門前,會看看婆婆房間的門,確認她醒沒醒。有時候站在門口愣一會兒,然后轉身走。
這事擱以前,我肯定不會在意。但現在,我覺得這里面有東西。
羅文軒上班,我請假在家陪婆婆。
我把早飯端給她,她吃了幾口就放下了。
“媽,”我坐到她對面,“你要去看看舅舅嗎?”
她抬頭看著我,眼神像蒙了一層霧。
“去。”她說,“可我去了又能怎樣?他幫我把囡囡找回來了,我給囡囡什么都做不了了。”
“至少去看看他。”
她沉默了很久,點了點頭。
我自己開車送鄭玉蓉去鎮上。
一路上她都不說話,眼睛盯著窗外。
快到的時候,她突然開口:“智慧,你有沒有覺得,人這輩子,欠的債怎么也還不完。”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能說什么。
“我欠前夫一場婚姻,欠老羅一個交代,欠德彪一份情。”她繼續說,“欠囡囡……一條命。”
“媽,別這么想。”
“我知道怎么想。”她苦笑了一下,“可我就是不能不這么想。”
到了鄭德彪住的地方,大門開著。院子里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衣服。我敲了敲門。
“進來。”
我們推門進去,鄭德彪正在給院里的一棵小樹澆水,積水順著樹干往下淌。
看到我來,他愣了一下,然后放下水壺:“姐,你怎么來了?”
“姐來看看你。”鄭玉蓉走過去,拉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瘦了。”
“沒瘦,吃飯挺好的。”鄭德彪趕緊說,“你坐,我去給你倒水。”
他轉身進了屋,我跟著去了廚房。灶臺上放著一鍋剛煮好的粥,旁邊一碟咸菜,簡單卻也干凈。
“舅舅,你一個人住這行嗎?”
“行。”他遞給我一碗粥,“比里面好多了。”
我沒再多問,端著粥出去。鄭玉蓉坐在院里那棵小樹旁發呆,看到我出來,接過粥喝了幾口,算是穩住了神。
鄭德彪也端著一碗粥出來,坐到她對面。
兩個老人,一碗粥,一棵樹。
風吹過,樹葉沙沙響。
“德彪,”鄭玉蓉放下碗,“囡囡的事,你姐夫知道嗎?”
鄭德彪愣了一下:“他不知道。”
“他知道。”鄭玉蓉抬起頭,眼神堅定了起來,“他早就知道。他瞞我了三年。”
我愣住了。鄭德彪也愣了。
“你怎么知道?”
“因為你姐夫……”鄭玉蓉的聲音發顫,“他從來不會無緣無故恨一個人。他恨你,不是恨你坐牢,是你帶了我不想知道的消息回來。”
鄭德彪沒說話。
“他跟你說過什么?”鄭玉蓉問。
“他……”鄭德彪頓了一下,聲音啞了下去,“去接我那天路上,他說了一句:‘你姐等了你十幾年就為了這個答案,你好歹讓她心里有個底。’”
“然后呢?”
“然后他就不說了。”
鄭玉蓉低下頭,粥碗里的熱氣飄上來,模糊了她的臉。
“老羅這個人,嘴上不說,心里什么都懂。”她說,“他早就知道囡囡的事了。也知道我到你們家這六年,到底是為什……”
她沒說完,但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我忽然有點心疼她。
09
那天回到家里,我腦子里一直轉著婆婆那句話——她到我們家六年,不止是為了帶孫子。
她是為了等鄭德彪出來。
她心里一直惦記著那個女兒。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發呆。羅文軒翻了個身:“怎么了?”
“媽今天跟我說了點事。”
“什么事?”
我把在鎮上聽到的跟他講了。他沉默了很久。
“我一直覺得我媽很好,對你對孩子都很好。”他說,“可我又覺得,她對我爸,對我們,好像缺了點什么。現在想想,她心里一直壓著事,所以對我們再好,總覺得隔著一層。”
我握著他的手:“文軒,你恨媽嗎?”
“不恨。”他說,“我就是覺得,她這輩子太苦了。”
我心里酸得很。
是啊,太苦了。
年輕的時候嫁錯了人,被打了幾年,好不容易逃出來,又嫁給了羅德順。
本來能安穩過日子,結果女兒又沒了。
她這一輩子,好像都在還債。
第二天我起了個早,想著再去鎮上看看鄭德彪。但剛出門,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門口。
他站在我家院門口,背著手,看著院子里那棵桂花樹,眼睛都不眨一下。
我心里一驚,趕緊上前:“舅舅?你怎么來了?”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
“我來看看小軍。”他說,“昨天給他帶了個玩具,一直忘了拿。”
我這才注意到他手里拿著一個木制的彈弓。
在鄉下的時候,給他捎了個信,我以為他忘了,沒想到他專門送來了。
我松了口氣:“小軍上學去了,要不你放這,我給他。”
“也行。”他把彈弓遞給我,“你讓他玩歸玩,別打鳥,打打樹葉子就行。”
我接過來,笑了:“行,我告訴他。”
鄭德彪站在那,又不走了。
“舅舅,進屋坐會兒?”
他不肯,說坐一下就走。
我看他還是站著沒動,問了一句:“舅舅,你是不是有話想說?”
他抬頭看了看我,又低下頭去:“智慧,你是個明白人。我問你個事。”
“你說。”
“你公公他……”他頓了一下,“還在生我的氣吧?”
我愣了一下,說:“這我還真說不上。公公這個人,心事都藏在心里。但我看他昨天還去鎮上幫你修院墻了。”
鄭德彪聽了,眼睛一亮。
“那我走了。”他轉身走。
我趕緊拉住他:“舅舅,你這就走了?婆婆還沒起床,你等等她。”
“沒事,讓她多睡會兒。”他推開我的手,“我等得起。”
他說完,真走了。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在清晨的薄霧里越來越遠。
我忽然覺得,他是在等,等羅德順原諒他,等鄭玉蓉從囡囡的悲傷里走出來。等這個家能和和氣氣地接納他。
可他還不知道,大家心里都有疙瘩。
那天晚上,羅德順回來了。
他進門的時候,我看到他手里拎著一袋東西。我以為是買來的菜,沒在意。
他坐著我斜對面,忽然開口:“鎮東頭那間房,我找人修了屋頂。雨季快到了,不修漏水。”
我愣了一下:“爸,你不是說不理舅舅嗎?”
他沒接話。
我心里卻明白得很——這個嘴硬了大半輩子的老男人,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低頭了。
10
日子一天天過著,那個家,像一張扯破了又縫起來的舊布,雖然針腳密密麻麻,好歹沒人再撕它了。
鄭德彪沒再提搬來的事。他住在鎮上,白天幫鄰居修農具,晚上在院子里坐著,一個人看星星。鄭玉蓉隔三差五就去看他,給他送吃的,送衣服。
羅德順不再攔了。
有一次我下班,在路口遇見他。
他正從鎮上回來,手里拎著一條魚。
我問他去哪了,他說:“老宅子那邊水塘有人放了批魚苗,幫你舅舅挑了條大的。”
他說得若無其事,但我看得出來,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慢慢把這個家縫起來。
那天晚飯,一家人難得坐在一起,認認真真地吃了一頓飯。
我蒸了羅德順帶回來的那條魚,又炒了幾個家常菜。鄭玉蓉執意要把鄭德彪也叫來。羅德順沒吭聲,算是默許。
鄭德彪來了,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外套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外套,但干干凈凈的。鄭玉蓉拉著他的手坐下,眼圈紅紅的,卻硬撐著笑。
羅小軍拿著鄭德彪送的彈弓跑過來,拉著他的外套:“舅姥爺,你看我打到樹葉子了!彈得好遠!”
鄭德彪摸了摸他的頭,眼里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
我坐在飯桌前,看著這一桌子人,心里感慨萬千。
幾個月前,這個家因為鄭德彪幾乎四分五裂。
現在,他坐在桌邊,雖然還是拘謹,雖然還是沉默,但他已經是我們家餐桌的一部分了。
“舅舅,這魚是你上回挑的那只嗎?”我問他。
鄭德彪愣了愣:“嗯,你公公去挑的,肥得很。”
羅德順嘴角動了一下,沒說話。
我端起酒杯,敬了他一杯:“舅舅,謝謝你把囡囡的消息帶回來。”
他看著我,舉杯的手微微發抖,眼眶紅了:“是我對不住她……”
“不……”鄭玉蓉打斷他,“德彪,你沒錯,錯的是我。”
我們靜默。
那天晚上吃得很慢,菜一直熱著。飯桌上有人說話有人沉默,有人低頭扒飯。門外的桂花樹被風吹得沙沙響。
羅小軍問:“奶奶,囡囡是誰?”
鄭玉蓉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囡囡是奶奶的另一個孩子,她在很遠很遠的地方。”
“她會回來嗎?”
“不會了。”鄭玉蓉輕輕說,“但奶奶會一直記著她。”
羅小軍點了點頭,也不知道懂了沒有。
吃完飯,鄭德彪要走。鄭玉蓉送到門口:“德彪,明天還來吃飯。”
“不了,太麻煩。”
“不麻煩。”羅德順冷不丁說了一句,“明天蒸魚,你不來,沒人吃。”
鄭德彪愣了,嘴角的紋路慢慢柔軟下來:“行,我明天來。”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夜色里,路燈昏黃溫柔。
他張了張嘴,像想說什么,最后只說了兩個字:“你們……早點睡。”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回到屋里,鄭玉蓉正收拾桌子。我進廚房幫忙,她沒回頭。
“媽,”我喊她,“舅舅走了。”
“嗯。”她應了一聲,聲音有點顫。
我看著她彎下腰,把桌上那條魚剩下的魚骨頭,小心包起來。
“留著喂貓。”她說。
我沒再說話。
那個晚上,我一直睡不著。起來喝水的時候,路過鄭玉蓉和羅德順的房間,聽到里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
“老羅……”
“嗯。”
“謝謝你。”
沉默了一陣,然后是羅德順的聲音:“你是我老婆,我不護著你,誰護著你?”
我趕緊退回自己房間,心跳得很重。
那句話很簡單,簡單到聽著有點傻。可又很重,重得讓這個家,終于有人開始把那些縫好的針腳,又拆了一遍又縫上。
后來的事,就不多提了。
鄭德彪在鎮上住下來了,自己收拾了院墻,種了菜。鄭玉蓉隔三差五去,羅德順偶爾也跟著去,帶兩瓶酒,坐院子里喝到天黑。
我漸漸明白,不是所有傷疤都能愈合,但至少可以不那么疼了。
有些事,記著就行,不必去翻。
翻開了,也不過是陳年的灰,嗆得人直掉淚。
現在想想,那張碗摔得真好啊。
它把我從“小姑奶奶”的糊涂日子,摔進了“大人”的世界里。
不是我長大了,是生活教會了我:有些東西碎了,可以用另一樣東西,重新拼起來。
鍋里的魚還在蒸著,廚房里冒著騰騰的熱氣。
我靠在廚房門上看他們,眼里蒙了一層水汽。
不知道是蒸汽,還是眼淚。
我想,生活就是這樣吧。
有些眼淚,忍著忍著就忘了。有些傷,縫著縫著就淡了。
有些人,等著等著,就走到了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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