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家鄉與遠方 | 作者 沈永禮

人至暮年，閱盡半生風雨，踏遍南北山河，方才讀懂：人的一生，總有幾方水土深深鐫刻進生命肌理，入骨入魂，歲歲相依。古人云：“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來路有根，安身有土，余生有詩和遠方。三處天地，串聯起我的少年初心、中年耕耘與暮年閑情，成就我完整豐盈的人生。

我的生命原點，永遠扎根在睢寧古邳下邳村前沈堂莊。這片文脈綿延千年的下邳故土，是我呱呱墜地的家園，是我從垂髫稚子長成青蔥少年的原鄉。村落之內，三處老屋靜靜佇立，經年未改，完整封存我全部年少歲月。古樸祖屋，收納我降臨世間的第一聲啼哭；鄉間老宅，盛滿童年奔跑嬉鬧、挑燈夜讀的四季煙火；最難忘父母一片深恩，當年傾盡積蓄、日夜籌謀，為我成家修筑兩層小樓作新房，一磚一瓦，皆是爹娘深藏的期許與疼愛。歲月倏忽，雙親辭世已十余春秋，恩情卻歲歲鮮活。三處院落雖改換屋主，屋舍亭臺依舊完好，舊時光景歷歷在目。世人總執著房契權屬、宅院歸誰，于我而言，故鄉從來不是一紙冰冷的產權文書，更不是一方私有宅院。它是沈氏宗族生生不息的血脈源流，是父母半生辛勞、護我成人的溫熱時光，是我未經世事、純粹清澈的童年記憶。這里的一草一木、一巷一陌，淳樸鄉音、宗族家風，早已融入骨血、刻入靈魂。只要老屋尚在、故土不變，親情與舊事便有歸處，初心與根脈便有安放之所。下邳前沈堂，是我此生最純粹厚重，時時牽念、夜夜夢回的原鄉故土。

若說故鄉是我溯源歸魂的根，邳州，便是我扎根半生、安身立命的人間厚土。1988年，我自南京農業大學學成離校，分配至邳縣縣委農工部，自此躬身阡陌、深耕基層，與這座運河小城相守近四十載。從初出校園的青澀學子，到深耕三農一線的基層工作者，我將滾燙青春、滿腔熱忱，盡數交付邳州的田間地頭、城鄉阡陌。這座城，是我締結良緣、組建小家的溫暖港灣，是半生柴米相伴、煙火尋常的安穩依托。數十載履職耕耘，承蒙組織厚愛、時代成全，這片厚土予我干事平臺，磨礪風骨、成就理想，讓我得以堅守農業初心，不負寒窗苦讀，不負年少志向。銀河灣小院，是我奔波半生的溫暖歸巢。年年歲歲，我數次自邳州出發，回鄉古邳尋憶舊年，終是折返此處。古下邳與今邳州水土同源、文脈同根，地緣相親、血脈相連，一頭系住我的少年來路，一頭撐起我的中年歲月。四十載朝夕相守，風雨淬煉，煙火浸潤，這座傾盡半生心血耕耘的城池，是我心安無悔、踏實落腳的家鄉。

半生耕耘落幕，公職重擔卸下，歲月自此歸于清和從容。南京這座溫潤雅致的金陵古城，便成了我生命里至柔至重的第二故鄉。常言道：“追風趕月莫停留，平蕪盡處是春山。”回望半生行跡，我的人生轉折、命運蛻變，全都始于這座文脈昌盛的古都。四十二年前，身為鄉間學子的我，背負鄉鄰期許、懷揣少年遠志，辭別山野村落，遠赴南農求學問道。四載寒窗燈火相伴，恩師諄諄引路，同窗彼此砥礪，書香滌蕩心性，學識拓寬格局。是金陵這片沃土，托舉一個農家少年跳出鄉野桎梏，開闊眼界、豐盈胸襟，徹底改寫人生命運。這段澄澈熱烈的求學歲月，是我一生珍藏的精神底色，是漫漫前路永不黯淡的光亮基石。

步入暮年，我安居金陵桃園人家小區，褪去半生奔波勞碌，靜享人間清寧。朝夕相伴外孫成長，安享兒孫繞膝的柔軟天倫，半生風雨疲憊，盡數消融在尋常煙火、至親溫情之間。與此同時，從容溫潤的金陵，亦是我晚年丈量山河、奔赴遠方的渡口與起點。退休之后，我恪守“走拍寫，釀生活”的人生志趣，以南京為基點，奔赴四海山河，采風攬勝、定格風物、落筆抒懷。少年命運啟于金陵，暮年清歡寄于金陵，此地于我，從不是短暫寄居的異鄉，而是貫穿半生、情深不渝的第二故鄉。

半生輾轉浮沉，歲月沉淀本心。如今的我，已尋得晚年最舒展自在的生活節奏：三分時日棲居邳州，守望半生煙火根基；三分時日安居金陵，靜享暮年天倫清歡；余下三分光陰，盡數交付詩和遠方。走過半生方才頓悟，晚年最好的狀態，是心無桎梏，行有自由。我相機隨身、筆墨在手，跳出一城一地的局限，以步履丈量萬里山河，以鏡頭定格朝夕風物，以文字沉淀半生感悟。遍覽南北四季風光，閱盡世間百態人情，在行旅之中釋懷過往，在筆墨之間豐盈余生。遠方無俗務纏身，無市井枷鎖束縛，全然容納我晚年全部熱愛與坦蕩，安放歷經世事滄桑后通透豁達的心境，是我余生最治愈、最舒展的精神歸處。

漫漫人生路，三處水土，各藏深情，各予饋贈。故鄉是魂，根植年少來路，藏我宗族血脈與純粹初心；家鄉是身，承載中年耕耘，守我半生煙火與人間安穩；遠方是心，舒展暮年余生，予我山河坦蕩與靈魂澄澈。少年來路有根，半生安居有土，余生歲月有光。滿懷故土深情，半生煙火溫暖，萬里山河抒懷，便是我圓滿無憾的人生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