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花生說科技
“勿謂言之不預”。
三個月前,在匈牙利政局變天次日,花生獨家撰文分析,直言這一“中國新能源赴歐出海橋頭堡”,即將面臨巨變,警示風險。
彼時,找我反饋的聲音并不統一,有人點贊支持,有人說危言聳聽。
這不,此刻已有多家當地企業,接到現任政府了工廠停產、暫緩擴建,乃至追責的壓力。
在花生看來,這不是一場沒有征兆的“黑天鵝”,突然變臉背后有三處伏筆;
相關企業踩下了三處坑,還錯過了多次自救良機;
作為持續報道中企出海六年的花生,給出了四條建議。
我始終相信:中國汽車產業發展未來必須得出海,要規避只賺錢的短期主義,同時要對未來的挑戰有清晰的預期。
所以,別問我:匈牙利之后,還能在哪里找到這樣的“監管洼地”,不如趁機想辦法把自己的應變能力對應著提上去。畢竟,洼地不會一直存在,但國際化是個長期主義的工程。
中國新能源出海赴歐的最優橋頭堡,一夜之間成了風暴眼。
恩捷股份匈牙利工廠因環保被責令停產,寧德時代擴建計劃暫緩。全行業環保審查直接拉至歐洲頂格,中資新能源項目的投產節奏集體踩了剎車。
這并非突如其來的“黑天鵝”,而是監管水位回歸的必然結果,且早有三大伏筆。
恩捷股份是全球出貨量最大的隔膜制造商。隔膜是制造鋰電池的關鍵材料之一。
隨著整車制造、電池、隔膜及正極材料等數百億歐元的產業鏈在此密集布局,這場震動絕非單個企業的合規失誤。
它更像一面鏡子,照出了很多車企出海的路徑依賴:拿著洼地時代的舊地圖找高標市場的新路,本質就是刻舟求劍。
歐洲從來都是高標市場,階段性的政策寬松,從來不是常態。合規不是額外成本,是進入高階市場的入場券。
這場震動,也是中國新能源汽車出海的一道分水嶺,它宣告了靠洼地紅利、單點突破就能快速落地的粗放時代結束,也開啟了深度合規、深度本地化和共生的精細化時代。
洼地紅利:監管縫隙里的產業特區
匈牙利成為中國新能源汽車出海的聚集地,并非偶然。
過去十余年,此前穩定執政數十年的歐爾班政府奉行“向東開放” 策略,憑借 9% 的歐盟最低企業所得稅、簡化的環評流程、高管簽證便利,再加上中歐班列樞紐的區位優勢,硬生生在歐盟內部打造出了一片產業特區。
匈牙利的核心價值遠不止于稅收優惠。作為歐盟成員國,在本地生產的整車可享受歐盟原產地規則,直接繞開對華電動車反補貼稅、碳邊境調節稅等貿易壁壘,這是所有沖擊歐洲市場的中國車企,最看重的制度紅利。
一位國內車企負責人曾對筆者直言,在高標準的歐盟市場中,匈牙利是一處監管洼地。
這種基于產業發展客觀務實的選擇,也使得彼此實現了雙贏。寧德時代、比亞迪、億緯鋰能、華友鈷業等企業接連落地,覆蓋從正極材料、隔膜、電芯到整車制造的完整鏈條,中資新能源累計投資超170億歐元。
匈牙利投資促進局數據顯示,2025年該國落地外資總額約70.69億歐元,其中中國投資額達39.7億歐元,占比57%,連續三年穩居第一大外資來源國。
不止中資企業,LG新能源(通過合作企業參與)、SK On等日韓新能源企業也紛紛在當地建廠,匈牙利快速形成了“整車-電池-材料”的完整新能源汽車產業集群,助力該國一躍成為歐洲第二大電池生產國。
彼時行業的普遍共識很明確:匈牙利是進入歐盟的跳板。在這里可以用更低的合規成本落地產能,先站穩腳跟再圖西歐市場。
中國機電產品進出口商會汽車國際化專業委員會原秘書長孫曉紅告訴筆者,當地文化與行事邏輯和中國有相似之處,早年對華接納度很高,是很多企業出海歐盟的第一站。
寬松的審批、友好的政策、可預期的低成本,讓不少企業形成了路徑依賴:只要搞定現任政府,就能用最低成本快速落地。
但很多人從一開始就忽略了一個基本事實:這片監管洼地,依托的是此前歐爾班政府單一政黨的強力推動,而非跨黨派的制度性共識;是歐盟監管縫隙里的特殊階段,而非歐洲汽車市場的常態標準。
監管收緊:三只靴子早已落地
市場總把變局歸因于大選換帥,但對汽車產業鏈而言,風險的種子早已埋下。
一位在當地投產建廠的企業人士向筆者透露,歐爾班執政時期,很多外資項目的補貼、環評豁免都以行政令形式落地,反對黨全程沒有參與空間。有的企業拿到的只是政府會議紀要級別的口頭豁免,連正式的環評批復文件都沒有。
這就使得在今年年初,伴隨政權更迭新政府沒有任何動機為前任的政策背書,反而有充足動力拿外資項目開刀,這既完成與前任的政治切割,也能兌現競選承諾。
這背后還有真金白銀的考量。據歐盟委員會官方信息,匈牙利此前因法治、反腐問題被凍結約164億歐元復蘇資金,新政府上臺后的核心經濟目標之一,就是推動這筆款項解凍。
北京外國語大學中東歐研究所副教授王弘毅對筆者分析稱,新政府此舉對外以合規改革為籌碼,推動歐盟解凍此前暫停支付的基金。
由于歐盟凍結資金存在明確有效期,逾期將面臨永久核銷,因此當前的審查動作帶有明顯的試探性質,意在觀察歐盟反饋后再調整后續力度。
正所謂投石問路,收緊外資環保監管、對齊歐盟標準,正是向布魯塞爾示好的關鍵動作。
而放在更大的背景下,歐盟近兩年針對中國電動車發起反補貼調查、出臺《外國補貼條例》收緊投資審查,本身就是全領域的監管升級,匈牙利只是從“洼地”向歐盟平均水位對齊而已。
對汽車全產業鏈來說,這場收緊的傳導效應正在顯現:上游隔膜廠停產,會直接影響電池廠的原材料供應,進而拖慢整車量產節奏;全行業環評重審,意味著整車廠的產能爬坡、配套供應鏈的落地,都要重新評估周期。
此前歐盟依據《外國補貼條例》對比亞迪匈牙利投資發起調查,已經釋放了明確信號:汽車產業鏈的出海,早已過了“拿優惠、快落地”的粗放階段。
低合規成本時代結束了,高成本合規才是歐洲汽車市場的常態。
當然,接受筆者訪問的多位學界、產業界人士依然認為,從目前受調查的企業來看,本次遭遇合規審查的中方新能源企業在匈牙利均屬中小型市場主體,且位于產業鏈中下游,事件對當地市場和中資整體布局的沖擊較為有限。
四大誤區:刻舟求劍的路徑依賴
匈牙利震動最值得反思的,不是外部環境變了,而是很多車企的出海邏輯,還停留在“找洼地、走捷徑”的慣性里。
最典型的誤區,是政企關系的單一化。
筆者走訪過三大洲十余個國家和地區,接觸過不少出海企業,發覺不少車企信奉“搞定現任政府就萬事大吉”,全部資源都砸在執政黨高層,完全不接觸反對黨、地方議會、社區組織。
一位知情人告訴筆者,匈牙利大選前幾乎沒有企業提前布局反對黨人脈,直到勝選當夜才有人連夜拜訪,結果只得到冷淡回應。
然而,汽車項目投資大、周期長,橫跨多屆政府是常態,把全部籌碼壓在單一政黨身上,將其承諾視作產業布局的重要籌碼,本身就是件高風險的事兒。
其次是合規認知的僥幸心理。
很多車企做預算時,習慣把國內的環保、用工標準直接照搬過去,低估了歐盟的合規強度。不少企業按國內成本的2-3倍預留環保預算,實際落地后發現缺口超過5倍。
更關鍵的是,歐盟的《公司可持續盡職調查指令》要求企業為全球上下游的環境、勞工問題承擔全責,分包、外包都無法免責,即便是上游電池廠、材料廠出了環保問題,整車企業同樣要承擔聲譽與合規風險,這恰恰是很多車企忽略的。
然后是本地化嵌入的嚴重不足。
中國汽車產業鏈出海,普遍習慣“成套設備+國內團隊+國內供應鏈配套”的模式,核心技術崗、管理崗以外派為主,本地居民多從事低端流水線工作,產業歸屬感極弱。
落地之后一門心思建廠生產,很少主動參與社區公益、公開環境數據,也幾乎不與本地環保NGO、行業工會建立常態化溝通。
“你不成為棋手,就可能會淪為棋子。”長期跟蹤研究中國社會組織出海以及當地社企關系的北京七悅社會公益中心,研究人員孫聞健告訴筆者:中資車企與供應鏈企業普遍游離于當地利益共同體之外,只綁定單一執政黨高層,沒有搭建覆蓋社區、NGO、行業協會的民間支持網絡,最終很容易成為政治籌碼。
據他調研,過去幾年間,如今面臨巨大合規風險的企業,就曾持續收到源自于建廠地方上的投訴、舉報,要求他們公示環評、資助情況,卻被不少企業拒絕,等于主動放棄了溝通緩沖的機會。
反觀大眾、寶馬、博世等老牌車企,在任何長期運營的國家,都會設立社區公益基金、定期舉辦公眾開放日、主動披露環境數據,用持續的價值貢獻構建民間支持。
而孤立經營的出海車企,一旦遭遇輿論攻擊,缺乏本土力量愿意站出來發聲,只能被動承受。
最后是宣傳敘事的反向反噬。
筆者曾很早預判中國汽車出海趨勢將由性價比轉向“智電”產品力。然而,近年來部分國內媒體在報道時傾向于“三年拿下歐洲第一”“掀翻全球牌桌”等對抗性敘事,這不僅引發了歐洲車企的擔憂,甚至招致議員介入,轉化為監管壓力。
這種激進宣傳在滿足情緒的同時,也令中國車企付出了代價——歐盟對華電動車反補貼調查的快速升溫,此類言論難辭其咎。
變局之后:從產能出海到生態出海
變局之下,不必過度恐慌。
大額存量項目牽扯就業與產業布局,總體安全,不會出現顛覆性的清退。匈牙利新總理毛焦爾也公開表態,對華投資保持開放,希望本土企業成為中企的合作伙伴,只是要求投資必須遵守當地法規、服務本地經濟。
王弘毅為筆者給出了更全面的判斷:匈牙利作為中企出海落腳點的價值,錨定在人口規模、產能結構、對俄威脅認知、政治社會傳統底色四個維度上。上述基本面并未隨政權更迭發生顛覆性變化,疊加土地、人力、稅率的成本優勢,以及對接歐盟市場的地理區位、配套德國汽車產業鏈的產業基礎,新政府不存在推動全面產業脫鉤、與中資切割的現實動力。
也因此,中企落地應作長期考慮,多方合作。
“中國企業切忌急于求成,只圖當下的利潤最大化”,中國服務貿易協會副會長趙晉平告訴筆者,要長期合作,就要思考客戶和各方的利益,不能急于賺走所有的錢。
博世中國副總裁蔣健對此持相似觀點:他告訴筆者,企業即使在供應鏈中占據優勢,也應堅持公平原則,不貪圖短期利益,追求長期的多方共贏。這是品牌扎根海外的關鍵軟實力,也是真正融入當地生態的必備特質。
逆全球化背景下,中國車企的出海難度高于三四十年前的日韓企業,更需要長期戰略定力,不能因短期波動動搖本地化投入。
可以確定的是:找洼地、抄捷徑的時代,結束了。全球監管都在收緊,沒有永久的低門檻橋頭堡。出海要做不是把產能一搬了事,而是一場充分的生態重構。
從恩捷股份投資被叫停事件里,我們能清晰看到四條生存路徑:
合規的核心是程序正義,不是只堆環保硬件。
很多企業有個誤區:以為合規就是買最好的處理設備、排污達標就行。但這次匈牙利的審查,最先卡的不是數值,是程序,環評有沒有公示、有沒有履行公眾聽證流程、有沒有拿到完整的審批文件?
不少企業因追求速度,繞過聽證與公示,留下了隨時引爆的程序隱患。歐盟邏輯是程序不合法,排放再優也叫停。
因此,企業必須提前規劃合規預算,不僅自身對齊最高標準,還得倒逼上游供應鏈跟進。畢竟在CSDDD框架下,整車廠對分包商的合規問題負有連帶責任。
正視合規,別應付,當做一場自我提升的考試。
抗風險的人脈,要鋪到議會和社區,不能只押執政黨。
溝通不應僅限于執政黨高層,反對黨、地方議會、協會及社區媒體皆是關鍵。孫聞健補充建議,汽車項目周期長,需構建跨黨派、跨群體的溝通網,爭取最大程度的支持,這才是核心抗風險能力。
正如日企當年應對關稅圍剿,并非換地繼續價格戰,而是將工廠、研發深度本地化,并將本地采購率提升至遠超法定標準,從而嵌入當地產業體系。
團結各方力量,多交朋友,廣結善緣。
本地化的本質是利益共享,不是雇幾個當地人就完事了。
許多企業的本地化仍流于表面:僅在流水線聘用當地人,中高層卻全由中方把控。員工缺乏上升通道,供應鏈優先導入國內配套商,且長期封閉運營,與周邊社區毫無互動。
此類企業在當地眼中僅是“淘金者”,遇事難獲支持。
對比之下,中信戴卡摩洛哥工廠的經驗值得借鑒,工廠副總裁張世琪稱,雇傭了1800多名本地員工,間接創造萬余個崗位,最早入職的 8 名本地管理人員,至今無一人流失。完善的員工晉升體系的建立,使本地員工能依靠工作改善生活,企業真正融入了社區,成為其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你讓當地人實實在在分到紅利,他們就會成為你最穩的基本盤。
對外講故事,要講“他們的收獲,彼此的共贏”。
講碾壓、講超越,換來的就是警惕和圍堵;講創造就業、講帶動本地產業、講助力碳中和,換來的才是合作空間。敘事的轉換,成本最低,見效也最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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