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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眾人心目中,多瑙河這條河流并不是個陌生的地理標識。由小約翰·施特勞斯160年前創作的《藍色多瑙河圓舞曲》有著“奧地利第二國歌”的美譽,一個半世紀以來,從維也納華美的音樂廳傳遍了世界各個角落。打開意大利作家克勞迪奧·馬格里斯的《多瑙河》,諸多困惑旋即浮上心頭:這部問世于1986年的作品究竟可劃歸到哪種文體類型之中?旅行指南、河流地理志、鄉土風俗志、歷史隨筆,還是哲思冥想錄?是——但又不全是。上述標簽只是道出了它的某個側面。全書170節,文字長短不一,將這條自西向東流淌過中東歐的近3000公里的大河流域的風土人情、歷史滄桑聚合為一體,編織成了一個集歷史、地理、文學、哲思、個人感悟于一體的立體網絡。徜徉于書頁間,讀者仿佛隨著或激越或平緩的河水一路向前,從大河源頭的德國西南部,途經奧地利、斯洛伐克、匈牙利、前南斯拉夫的克羅地亞和塞爾維亞,彎轉到保加利亞和最終匯入黑海的多瑙河三角洲,時不時流連在古老的教堂城堡之中,恍然間又拐入一處河灣,游走于洲嶼間。展現在眼前的并不是這片歐洲腹地宏闊完整的全景圖,它像林林總總的以巴洛克風格裝飾過的精美碎片,散落了一地,任人拾撿而起,東拼西合,隨即一幅幅似曾相識的圖景脫穎而出,翩然而過。就像棲息在河流兩岸彼此重疊的眾多民族群體,它們泛著血腥味的歷史境遇經常彼此混合,難分你我。而高踞在這一切之上的則是作者馬格里斯睿智、穿透重重迷障、不無超然的目光,以及略帶憂郁的一抹隱秘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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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瑙河》,[意大利]克勞迪奧·馬格里斯 著,蔡佩君 郁 好 譯,上海譯文出版社2026年出版
滲漫在《多瑙河》全書中的這種當代罕有的智者的沉著從容,與馬格里斯故鄉的里雅斯特有著不解之緣。從某種意義上說,的里雅斯特奇特的歷史文化氛圍成了馬格里斯精神世界的底色和基線。這座亞得里亞海北面的古老的海港城市,是日耳曼、拉丁、斯拉夫等諸多族群、文化與語言的匯集地,被稱為“地中海文化的十字路口”。各種血液、體質、性情與癖好的人在此聚合,各種音樂、聲調與節奏的語言在此碰撞摩擦,孵化出獨一無二的的里雅斯特方言。它是威尼斯方言的一支,但吸納了大量德語、斯洛文尼亞語以及其他語言的成分,成為典型的混合型語言。仿佛是命運的安排,以語言前衛實驗著稱于世的愛爾蘭作家詹姆斯·喬伊斯在此前后生活長達15年,正是在這段時間他開始埋頭寫作開創20世紀文學新地平線的巨作《尤利西斯》,而日后更加晦澀、更為怪異的《芬尼根的守靈夜》也在此悄然萌生出最初的枝葉。不難想象,彌漫在的里雅斯特大街小巷活色生香的語音浪濤般汩汩流淌而來,黏附在喬伊斯的耳膜上,刺激著他的腦神經中樞,源源不斷地激發出奇思異想。而猶太裔作家伊塔諾·斯韋沃以意大利語寫作,他也是的里雅斯特的原住民,其代表作《澤諾的意識》在他去世后才問世,經喬伊斯推薦揚名全歐,意大利詩人蒙塔萊贊譽這部作品為“普魯斯特第二”。
也正是這一語言、族群與文化的混合,孕育出馬格里斯與其他意大利作家迥然有別的感官經驗與精神視野。在這座眾多語言并存雜交的嘈雜喧囂的場域內,狹隘狂熱、偏執一隅的民族主義顯得愚蠢可笑,一種超越民族國家的全歐洲的視野悄然成形。正是有了這一全歐洲的視野,馬格里斯才能沿著這條流經歐洲心臟的河流,敷衍出這一長串深情幽婉、沉郁悠長的篇什。這位拉丁裔的后人、古羅馬文化的直系繼承者,字里行間顯現出卓越不凡的古典文化修養。用詞的精準綿密、觀察的細致入微、思維的敏捷、跨越時空的冥想、情韻悠長的情思、對歷史興亡盛衰的感喟吟詠、對大河沿岸交疊錯雜的多民族文化形態與情懷的洞察與剖析、撕破一切假面具和虛榮的坦誠,將馬格里斯這位的里雅斯特的兒子,造就成了一位多瑙河的歌手、一位當代的吟游詩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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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大利作家克勞迪奧·馬格里斯
熟悉歐洲文學史的讀者不難發現,馬格里斯在此書中流露出的精神氣質并不是前無古人的戛戛獨造,他秉承了16世紀法國作家蒙田《隨筆集》的血脈,并將其發揚光大。因此我們可以將他顯露在書中的那抹既高傲又略帶憂傷的微笑視為“蒙田式的微笑”——它是如此從容淡定,如此冷靜,如此睿智。百余萬字的《隨筆集》從頭到尾洋溢著書卷氣,蒙田不厭其煩地引經據典,從古希臘羅馬經中世紀到文藝復興年代的詩人作家,到諸多歷史事件和奇聞逸事,幾乎到了無所不包的境地。盡管全篇是以明快的理性為主基調,但也不乏細膩深厚的情感,和對現實世界敏銳的體察。數百年來,一直有人討厭蒙田,說他表現出的是一種天真的世故,將自己的內心蓋罩在打磨精致的盔甲之下。更多人不滿意他,是覺得他的作品缺少廉價的煽情的蠱惑,無法讓人提升情緒價值。的確,蒙田長年隱居于私人城堡,但他并不是不問世事的迂腐的書生。他曾多年出任家鄉波爾多市的市長,周旋于眾多政治、宗教頭面人物之間。他沒有表露出激昂慷慨的憤世嫉俗之情,并不意味著無條件地認同周圍殘酷殺戮的世界。在飽經滄桑的目光的審察間,他明白C’est la vie(生活就是這樣),沒必要以忘我的狂熱投身其間,重要的是不要丟棄理智與審慎。用古希臘先哲柏拉圖推崇的智慧、勇敢、節制與正義四大美德來衡量,他看上去缺乏勇氣。在蒙田向各個方向、維度發散開去的閑聊中,你找不到凜然的正氣,找不到尋覓靈魂救贖與永生的執念,自然更沒有虔誠、無條件的奉獻與犧牲,有的只是對偶像和世俗成見的懷疑,“我知道什么呢?”成了他畢生的座右銘。他沒有堅如磐石的信念,也沒有愚鈍的固執;他沒有與世界搏擊的斗志,也沒有缺乏節制的熱情表白。呼天搶地的哀嚎與孤注一擲的決絕與他更是無緣。在年輕人的眼里,他自然是一位富于人生智慧的長者,但他沒有僵硬的說教,沒有對折磨肉體的禁欲修行的熱切向往,沒有推銷清教徒式的戒律。漸漸地,你會感到他懷有一種超然的慈悲,一種對肉體生命在時間流逝中脆弱的悲憫的微笑。從某種程度上,蒙田的微笑是一種斯多噶主義的風度,它面對洶涌起伏的苦難的大海,保持一種超然的忍耐與承受,不一味沉溺于抱怨悲泣。從這一角度看,也可以說蒙田是勇敢的。
在馬格里斯這邊,蒙田的這種超然悲憫的姿態成就了他精神的底色。他從多瑙河源頭出發,順流而下;他不去描繪為人熟知的明信片式的景點,而是深入到河流的深處,深入到村鎮與城市的內里,回望銹跡斑斑的往昔,打量省察著已成為歷史化石的河道、塔樓、街巷和廢墟。的確,在馬格里斯的多瑙河故事中,不乏動人的故事,但沒有催人奮進的高亢音調,也沒有怒發沖冠的豪氣。和法國作家普魯斯特《追憶逝水年華》中綿長絮叨的話語一樣,它是一個成熟的文明過了它創造力絢爛的高峰后的自我反思,閃爍著夕陽無限好的余暉。和五年后問世的以意大利亞得里亞海沿岸和皮埃蒙特地區為敘述重心的《微型世界》一樣,《多瑙河》中滿是藤蔓植物般纏繞的細節,密密匝匝,有時會讓人喘不過氣。但正是這諸多的細部與片段孵化出了一整個世界和宇宙。文本中交錯盤結的根莖經脈源自亙古長在的土壤、沙石、礁巖,在那一瞬間現實化成了夢幻,散文變成了詩。他的文筆比蒙田更為感性、更為細密,也更帶有憂郁的情調,罕有地葆有了文學的高度、飽滿度和強度,并在默然間散發出內在的尊嚴和榮光。
原標題:《王宏圖 河流的暗面——《多瑙河》的漫游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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