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無前例，中國城市集體“啃”老

文 | 華商韜略

過去很多年，地方政府最熱衷的事情之一，就是搶年輕人。但最近，一個新的變化出現了。

今年5月底，吉林省提出，到“十五五”末，全省銀發經濟產值突破5000億元，并規劃建設省、市兩級銀發經濟產業園，支持建設百家以上旅居養老機構，打造具有區域影響力的銀發經濟產業集群。

一個長期面臨人口老齡化的東北省份，為什么會把老年人，當成新的增長點？

其實，不只是吉林，截至2026年6月，海南、云南、廣西、廣東、四川、山東、浙江、江蘇等多個省份，都已出臺旅居養老或銀發經濟專項政策，加碼康養、醫療、旅居等產業布局。

一場圍繞“搶老人”的城市競爭，已經悄然展開。

截至2025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人口已達3.2億，占總人口23%。預計到2035年左右，我國老年人口將突破4億。

更重要的是，老人們并不缺錢。

目前，我國企業退休人員約1.2億人，月人均養老金約3350元。機關事業單位退休人員超過2200萬人，月人均養老金約6300元。

僅城鎮退休職工群體，每月領取的養老金就超過5000億元，一年加起來接近7萬億元。這意味著老人具備十分強勁的消費潛力。

真正改變城市競爭邏輯的是，老人們開始在全國范圍內流動。相比只停留兩三天的游客，旅居老人往往一住就是幾個月，住房、餐飲、醫療、康養、文旅、家政等消費都會持續發生。

數據是最好的證明。2025年我國銀發經濟規模已接近10萬億元，預計2035年將達到30萬億元，占GDP比重約10%，成為未來最大的消費增量市場之一。

其中，康養旅居是最先爆發的細分賽道。多家研究機構數據顯示，2024年我國康養旅居市場規模已達到6700億元，近三年增長217%，成為康養產業增長最快的方向之一。

也正因為如此，越來越多企業開始提前布局。泰康、光大等險企加快建設全國旅居養老網絡，萬科、遠洋等房企將部分存量項目改造成康養社區。

政策層面的變化也隨之而來。

2024年1月，《國務院辦公廳關于發展銀發經濟增進老年人福祉的意見》發布，這是我國首個以銀發經濟命名的專項政策文件。

此后，圍繞養老服務消費、異地養老、醫養融合、養老人才培養等領域，一系列配套政策密集出臺，為地方發展銀發經濟打開了政策空間。

國家定下方向之后，地方迅速跟進。

除了吉林之外，廣西提出到2026年吸引550萬人次旅居養老客群，希望把康養旅居培育成新的消費增長點。云南則由8個部門聯合推進，提出到2027年前打造3000個旅居重點村。

▲廣西迎來香港長者廣西旅居康養首發團，圖源：廣西日報

四川首次將銀發旅游納入省級文旅消費券支持范圍，并提出建設銀發經濟重點產業園區。江蘇發布銀發經濟高質量發展實施方案，開始圍繞養老、醫療、康養制造等領域布局完整產業鏈。

從國家到地方，一套圍繞銀發經濟的新競爭體系，已經逐漸形成。

各地真正比拼的，不光是誰能把老人吸引過來，更是如何讓老人留下來。

圍繞“留下來”這件事，各地逐漸形成了三種不同的模式。

有些地方，比拼的是氣候。

北方以吉林、黑龍江、河北承德為代表，重點打造夏季避暑康養。

吉林力度最大，提出到2028年培育80家旅居養老機構試點、新增3萬張康養床位，并從2027年起連續三年每年安排1億元專項資金，希望把避暑經濟升級為銀發經濟。

河北承德則瞄準京津老人，不僅實行景區免票、公交免費，還推動京津承三地養老機構等級和老年人能力評估結果互認，讓跨城養老更加便利。

黑龍江把避暑康養納入全省夏季旅游“百日行動”，推出避暑康養線路，打造“避暑勝地·清涼龍江”品牌。

南方則主打冬季避寒和長期旅居。

海南出臺18條專項措施，開放旅居老人醫保和長期護理保險；廣西推出銀發旅游專列、購房優惠，并在北海實行70歲以上老人全程導診、慢病不斷藥等服務；四川攀枝花依托全年日照資源打造“陽光康養”品牌，連續赴上海、杭州、北京等地開展康養推介，希望把游客變成長期居民。

還有一些城市，比拼的是醫療資源。

上海走在了最前面。當地不僅出臺銀發旅游實施方案，提出整合長三角康養資源、搭建旅居養老平臺，還聯合江浙皖成立長三角旅居養老聯盟，推動服務標準、醫療保障逐步統一。

制度之外，產業也開始跟上。蘇州重點發展智慧醫療和康養裝備產業，推出貼膚式心電儀、無感生命體征監測等產品，并與上海養老機構形成合作，逐漸形成“上海提供標準和客源，蘇州提供技術和產品”的協同模式。

北京周邊的河北保定，則探索“北京看病、保定康復”。成都則布局醫養綜合體和銀發經濟產業園，希望把醫療資源進一步轉化為養老優勢。

還有一類城市，比拼的是生活本身。

河南開封把旅居養老當成一項系統工程。當地提出打造全國知名旅居養老目的地，圍繞宋文化、黃河文化、中醫養生設計多條旅居線路，并計劃與全國上百座城市建立旅居養老合作機制，把客源、服務和產業串聯起來。

安徽阜陽則依托長三角康養基地，探索“康養+民宿+文旅”模式，在潁州西湖、潁上八里河等區域布局生態型、文化型旅居養老項目，希望把慢生活變成競爭力。

湖北荊州更進一步，把旅居養老做成區域協同產業。當地聯合宜昌、荊門、恩施建立跨區域合作機制，同時圍繞康養旅居、老年文旅等領域培育銀發經濟企業，希望把養老服務與文旅產業一起做大。

因此，看似三種路線，地方城市競爭的都是，把老人們原本幾天的旅游消費，變成幾個月、甚至幾年的生活消費。

老人們的消費只是起點，地方真正爭奪的，是消費背后更長遠的發展機會。

這場競爭至少包含四個層面。

第一，搶的是長期消費。

云南嵩明就是一個典型案例。一套54平方米住房，每月租金加物業只要300多元，兩位老人加上吃飯、水電，一個月生活成本不到2000元，再配合異地醫保結算、社區健康服務，不少外地老人長期居住，甚至把親友也帶了過來。

數據更能說明問題。2025年前7個月，廣西旅居養老帶動消費580多億元。去年一整年，云南旅居總花費達697.05億元，同比增長54.2%。

第二，搶的是一條新的產業賽道。

銀發經濟是一條能夠串聯醫療、康復、文旅、房地產、家政、保險、智能制造等多個行業的產業鏈。老人留下來，需求就會留下來，需求留下來，產業也會跟著聚集。

從這個意義上說，地方真正想要的，是一整套銀發經濟生態。

第三，搶的是存量時代的新增長。

老人留下來，不只帶動消費，也讓原本閑置的房子、酒店、商業設施重新運轉起來。

以吉林為例，當地明確提出盤活庫存商品房發展旅居養老。延吉提出“南游三亞、北居延吉”，通過發展旅居康養盤活存量住房。2025年春季房交會中，非本地購房者占比達到74.7%。

第四，搶的是未來二十年的城市競爭力。

未來一二十年，70后、80后將陸續進入退休階段。這一代人受教育程度更高、消費能力更強，也更愿意為健康、品質生活和康養服務買單。

《中國康養產業消費趨勢報告（2025）》顯示，康養消費平均年齡已經降至41.5歲，超過七成消費者會與父母共同參與康養，“家庭康養”正在成為新的消費模式。這意味著，銀發經濟影響的已經不只是老人，而是整個家庭的消費決策。

因此，各地今天布局的，看似是養老，實際上是在提前爭奪未來最大的消費市場。誰先形成品牌、形成產業、形成服務體系，誰就更有機會承接下一輪人口流動和消費增長。

當然，這場競爭的難度也不小。中國老齡協會數據顯示，2024年7月至2025年6月，全國旅居養老達到8431.6萬人次。但這是“人次”而不是“人數”，放在3億多老年人口中，旅居養老仍屬于起步階段。

過去，中國城市競爭，比的是誰更適合年輕人奮斗。未來，中國城市競爭，或許還要回答另一個問題——誰更適合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