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下旬,沉浸式話劇《聊齋·浮生竊》在大上海時代廣場“星空間·驚喜劇場”開演。駐演不到一個月,上座率保持在七成以上,全網幾乎零差評。“演員將人性的復雜演繹得入木三分,結局令人唏噓不已。”有觀眾評價。
該劇制作方逍遙戲劇是一支在話劇領域深耕十余年的團隊。創始人逍遙與袁超的經歷,幾乎伴隨著話劇行業的起伏:從上戲畢業不久便拿到百萬融資,打造出小有名氣的“老王”系列。怎料疫情期間行業停擺,團隊遭遇重創,近些年靠著接商業項目才逐漸有了起色。
如今投身沉浸式小劇場,逍遙戲劇沒有盲目追隨市場,去選擇那些更容易掙錢的劇種。戲校科班出身,自幼學習京劇的逍遙將目光投向了他與戲劇相遇的起點。《聊齋·浮生竊》的故事脫胎于京劇經典劇目《烏盆記》,講述商人被害后冤魂附于烏盆、最終借他人之手伸冤的故事,與聊齋的內核相通,都是借志怪之形,透視世情與人心。
在逍遙看來,中式懸疑、志怪驚悚,這個品類目前市面上少有人涉足。在小劇場林立、劇目競爭激烈的環境中,另辟蹊徑,或許能為一部作品爭取到更多被看見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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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劇場浪潮
今年,大上海時代廣場開出了三個“星空間”,分別上演全女班音樂劇《不雨》、懸疑話劇《我記得你殺了人》,以及這部國風懸疑劇《聊齋·浮生竊》。每到傍晚,商場地下一層便熱鬧起來,各家劇場前聚滿了等候入場的觀眾。
“星空間”是上海小劇場浪潮中一個標志性的存在。2020年8月,亞洲大廈“星空間1號”迎來環境式音樂劇《阿波羅尼亞》駐演,自此拉開了上海演藝新空間加速發展的序幕。此后,“星空間”從亞洲大廈向外延伸,陸續落地大世界、第一百貨、世茂廣場等商業綜合體。
眼下,上海的小劇場版圖正在急速擴張。上海市演出行業協會數據顯示,2025年,上海100家演藝新空間全年完成演出16769場,吸引觀眾213.03萬人次,演出總收入達2.935億元。
放眼全國,中國演出行業協會劇場專委會與燈塔研究院聯合發布的《2025年劇場類演出市場洞察》顯示,全國劇場類演出43.7萬場,總票房101.8億元,累計觀演5830.8萬人次。小劇場與演藝新空間憑借高密度駐演,撐起超七成演出場次,票房占比近五成。
逍遙戲劇正是在這一輪小劇場浪潮中找到了新的方向。《聊齋·浮生竊》出品人之一,逍遙的妻子鄭雯尹常年經營教育培訓機構,也是一名戲劇愛好者。對比教培行業的狀況,她覺察到演出市場的逆勢上揚。
沉浸式互動劇等年輕化業態正在快速擴容,深受年輕人喜愛。這類演出具備高頻復購、跨城觀演的特征,與上海小劇場劇迷集卡刷劇、蹲守SD(Stage Door:散場后,演員與觀眾互動)的消費生態相互呼應。另一方面,小劇場持續運轉所創造的演出量,也讓一批年輕創作者和新人演員獲得了更多機會。
去年,鄭雯尹密集地看了上海比較火的沉浸式小劇場,發現市面上受歡迎的小劇場幾乎都是懸疑驚悚題材。她據此判斷,如今小劇場受眾龐大,年輕人追求強烈的感官體驗,恐懼、歡笑、淚水都能帶來滿足,而逍遙戲劇團隊完全有能力做出優于市場平均水準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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確定要做懸疑驚悚題材之后,逍遙將目光投向了自己最擅長的領域。小時候學過的一出《烏盆記》很快浮現在他腦海中,那是一出被稱作“京劇第一鬼戲”的老戲。
它講的是北宋年間,商人劉世昌與仆人收賬回鄉,途中遇雨,在窯戶趙大家借宿。趙大夫婦見財起意,用毒藥殺害主仆二人,為毀尸滅跡,將尸骨剁碎混入泥土燒成一個烏盆。劉世昌冤魂附于盆上,幾年后張別古討債得盆,烏盆開口訴冤,包拯明察秋毫,終為冤魂昭雪。這出戲融合兇殺、鬼魂、伸冤、正義等元素,情節離奇,志怪色彩濃烈。
如今市面上更流行的是日韓、歐美風格的懸疑劇,中式懸疑反而成了稀缺。在逍遙看來,實際上中國觀眾對本土文化有天生的親近感,做中式懸疑,與觀眾的距離更近。“我們從小聽女媧補天、盤古開天辟地、夸父追日,也知道聶小倩、嬰寧這些聊齋故事。它們天然就在我們血液里。”那些已經被過度開發的方向,他無意再去分一杯羹。“大家都在做的,再去分蛋糕,不一定比得過別人。不如在自己擅長的領域做事,把它做到極致。”
把老戲盤出新意
《烏盆記》的故事并不復雜,核心就是“謀財害命”。如何讓一個簡單的故事在90分鐘里充滿張力,是創作中真正的挑戰。
逍遙和主創團隊從這出老戲里抽出一根人性善惡交織的線,編織成一個全新的懸疑故事,取名《聊齋·浮生竊》。看完整部戲再回頭看劇名,不少觀眾有恍然大悟之感。
《聊齋·浮生竊》始自一樁發生在劉府佛堂的兇案,富商劉世昌被卷入其中,進而牽扯出他與趙大夫婦三人命運糾纏的故事。兒時羈絆、舊友糾葛,愛恨癡怨一一浮現。三個曾經親密無間的玩伴走散多年后再次相遇,平靜的生活發生劇變。有人被欲望吞噬,步步沉淪;有人日夜深陷罪疚,不得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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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數觀眾對情節設置、人物刻畫和演員表演給出了好評,認為該劇細節飽滿,伏筆埋得扎實,層層反轉卻不生硬,演員出色的表演賦予角色復雜與深度。前半程的輕喜劇元素與后半程的志怪驚悚相得益彰,調節了整部戲的觀劇節奏,張弛有度。戲里有笑聲,有反轉,有懸疑,底色是悲涼的。劇情行至尾聲,回溯主人公的少年時代,孩童身上那份未經世事的善意與天真令人感慨,三個本可以有更好未來的人,最終走向了不可挽回的結局。真相揭曉的那一刻,意料之外的情感沖擊,讓不少觀眾難以平靜。
沉浸感,是逍遙戲劇在小劇場創作中反復琢磨的事。在逍遙看來,大劇場和小劇場的創作邏輯完全不同。大劇場是鏡框舞臺,追求強烈的視覺震撼,而小劇場,更關鍵的是如何讓觀眾全程沉浸其中,成為故事的親歷者。
劇場入口處被打造成一處古風宅院,步入其中,便被幽暗氛圍牽引。道具、置景、燈光共同營造出驚悚懸疑的氛圍,讓人身處其中便感覺陣陣涼意。劇場由三個環繞式的空間組成,交替上演著不同時間線的情節。觀演過程中,機關陡然洞開,道具突然閃現,演員從意想不到的地方登場,在感官與情感上持續刺激著觀眾。
每一幕的舞美設計都花了心思。風扇、煙霧、飄雪,觀眾能真切感受到風從背后掃過,雪花在頭頂飄落,視覺與體感上的寒意同時蔓延。座位沒有調得太高,逍遙擔心俯視會削弱佛堂場景的視覺沖擊力,寧愿犧牲后排高度,也要將景片與觀眾的位置調平,盡可能做到沉浸。
觀眾席也被設計成場景的一部分,演員會走到觀眾中間,互動穿插其中。近距離觀演對表演尺度提出了不同要求,離觀眾只有一兩米時,夸張會顯得失真,而恰是這種距離,讓演員的微表情和淚水近在眼前,令觀眾對角色的共情更為強烈。
戲曲身段、古典唱腔與中式美學被融入劇中,留白處讓故事余韻悠長。逍遙特意將京劇的鑼鼓點揉了進去,排練時給演員調整表演節奏,教他們如何像戲曲演員一樣亮相和變臉。“京劇的核心是節奏,鑼鼓點將角色的內心節奏外化成了聲音。”
演員選擇上,采用老戲骨與人氣演員的搭配,不同卡司組合會產生不同的化學反應,有觀眾會為了看不同陣容而多次購票。此外,作為串聯起故事前因后果的張別古一角,做了男女同卡的設計,以此吸引不同喜好的觀眾。逍遙告訴第一財經,演員流量固然重要,從制作方的角度考慮,不會把戲綁在任何一位演員身上:“如果觀眾僅僅因為某個演員而來,演員一旦離開,戲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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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懷為先,在情懷之上再考慮市場。”逍遙說,在創作過程中讓戲變得有商業價值,而不是先想著賺錢再反過來設計內容,“搞藝術的人不能不懂商業,但創作時要把商業考量暫時放下,需要的時候再融入其中。”
劇中張別古一角作為“陰陽狀師”的人物設定,為該劇打造成IP系列提供了想象空間。逍遙也在考慮下一部的故事,但他不想重復自己。“今天的觀眾非常聰明,他們看過太多故事,能猜到大多數反轉,創作者得走在觀眾前面。”如果有觀眾帶著第一部的預期來看第二部,那就要將這些預期全部推翻。在他的設想中,第二部的故事開場可能會是一個現代都市場景,最終又可能落回古代。“做懸疑劇,就是要把觀眾能想到的可能性都畫一個圈,最后給出的答案,不在其中任何一個點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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