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
一個王朝只活了九年多，卻留下郭、柴兩姓皇帝。更反常的是，江山沒了，柴家人的名分還在宋朝延續了三百多年。
這事若放在五代，幾乎不像真的。
那時候換皇帝，常常不是一道詔書，而是一地血。后梁、后唐、后晉、后漢，宮門一開一合，坐在龍椅上的人就換了姓。
可后周偏偏不一樣。
開國的人叫郭威，邢州堯山人。年輕時投軍，身上刺著飛雀，臉相粗豪，軍中都知道這是個能打的人。
他不是生來坐殿的人。
郭威往上走時，后漢朝廷也在猜忌里一天天發冷。乾祐三年，郭威在鄴都，京城開封卻先動了刀。
郭威的家人被殺。
他的兒子郭侗、郭信沒有活下來。家門里能接皇位的血脈，幾乎一下斷了。
這才是后周“兩姓皇帝”的根子。
郭威后來舉兵南下，進了開封。廣順元年正月，他受冊稱帝，國號周，后人稱后周。
龍椅坐上去了，身邊卻空了。
一個開國皇帝，最要緊的不是眼前怎么坐穩，而是身后交給誰。郭威沒有親兒子可立，只能把目光放到養子郭榮身上。
郭榮，就是后來史書里更常見的柴榮。
他本姓柴，是郭威元配柴皇后的侄子，自幼跟著郭威夫婦。進了郭家門以后，他做的是郭家的兒子，用的是郭家的名分。
可血脈改不了。
于是后周出現了一個少見的局面：開國皇帝姓郭，繼位皇帝本姓柴；法理上是郭家傳子，血緣上卻是柴氏入主。
刀口上來的王朝，偏在繼承上繞了一個彎。
顯德元年，郭威病重。新鄭一帶的陵地還沒有完全備好，他對身后事交代得很輕。
他說，陵寢不要石人石獸，只立一塊石頭，寫明自己平生好儉素，“只令著瓦棺紙衣葬”。
這話不像帝王遺命。
五代的皇帝，多半怕死后不夠威風。郭威卻把身后事往薄里辦，像一個從亂世里走出來的人，知道百姓的力氣經不起折騰。
同年，郭榮即位。
他坐上龍椅時，后周已經不是剛起爐的鐵塊。郭威給他留下了軍隊、制度，也留下了一個北方強國的底子。
可柴榮沒有按太平皇帝的路走。
高平之戰，北漢聯契丹南下。柴榮親臨陣前，前軍一度動搖，他沒有退。
那一仗打贏后，后周的軍心穩了。
柴榮隨后整頓禁軍，裁汰老弱，選拔精銳；又減輕徭賦，修訂刑律，恢復農桑。一個只存在十年的王朝，能被后人反復提起，靠的不是年頭長，而是這幾年做事太密。
他還留下過一句極硬的話：“十年開拓天下，十年養百姓，十年致太平。”
可他沒有三十年。
顯德六年，柴榮北伐，一路收復三關三州。兵鋒逼近幽州時，病忽然來了。
他只能回開封。
這一回，后周的命也跟著往下沉。柴榮死時三十九歲，繼位的是七歲的柴宗訓。
七歲孩子坐殿。
殿下站著的，是趙匡胤這樣的禁軍大將；殿外壓著的，是遼、北漢和一群看風向的藩鎮。
顯德七年正月，陳橋驛的黃袍披到趙匡胤身上。大軍回開封，柴宗訓退位，后周滅亡。
從郭威稱帝到柴宗訓遜位，前后九年多，民間常說十年。
這十年里，龍椅上坐過三個人：郭威、柴榮、柴宗訓。頭一個姓郭，后兩個按后世習慣稱柴。
兩姓皇帝的謎底，就落在這里。
趙匡胤接過后周天下后，沒有把柴宗訓立刻推入死地。柴宗訓被降封鄭王，后來遷居房州。
他活到開寶六年，死時只有二十歲。
這個數字很冷。
宋太祖聽到死訊，素服發哀，輟朝十日，又讓他歸葬到柴榮慶陵旁邊，陵號順陵。
人沒了，名分還沒斷。
到了宋仁宗嘉祐四年，朝廷又封柴氏后人為崇義公，給田千頃，奉周室祭祀。宋徽宗時，又議到周恭帝之后，讓其子孫監守周陵廟。
南宋紹興五年，柴叔夏襲封崇義公。淳祐九年，又有柴彥穎襲封。
從建隆元年到南宋末年，趙宋三百余年，柴氏后人未必人人顯貴，也談不上整個家族都錦衣玉食；但有爵、有田、有祀，有人在朝廷名冊上專門替后周守著香火。
這已經很少見。
亂世里，前朝宗室常常是新朝最不放心的人。柴家卻靠一個“奉周祀”的位置，穿過北宋，又進了南宋。
后周的江山讓出去了。
后周的名分，被宋朝留在紙面上、陵廟里、祭祀的香火中。
新鄭郭店鎮一帶，郭威嵩陵、柴榮慶陵、柴宗訓順陵相距不遠。黃土覆著陵丘，碑石立在風里。
郭威躺在一邊，柴榮躺在一邊，那個七歲失國的孩子，也回到父親陵旁。
九年王朝，三百年余蔭，最后都收進這幾座安靜的陵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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