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干部成了帶貨網紅，人走后賬號該歸誰？

馮大吉在雞棚旁幫村民直播帶貨。圖據新華社客戶端

　　農村直播熱中，村干部成為一類“吸睛”的直播人群。走出辦公室、站上直播間，村干部出鏡開播既拉近了干群距離，又拓寬了富民路徑，為鄉村振興注入數字新動能。但熱潮之下，有的村干部被質疑“不務正業”，有的直播內容被指過度娛樂化。如何消除角色錯位、內容失范、廉政風險等隱憂？個人流量如何沉淀為鄉村振興增量？

村干部直播瞄準三大類型

　　今年春天，安徽阜南縣田集鎮張集村的油菜花田連片金黃，村兩委委員馮大吉手持手機站在花海間，鏡頭一側，鎮農業綜合服務站專家同步出鏡，現場講授油菜施肥管控、病蟲害綠色防控等實用技術。單場直播吸引3萬余人次在線圍觀，直播結束后還有人主動打電話咨詢細節。自2023年8月開播以來，馮大吉堅持扎根田間常態化直播，3年間在全網積累30余萬粉絲。
　　半月談記者調研發現，當前村干部直播主要分為政策宣講、助農帶貨、文旅推介三大類型。
　　政策宣講類解民惑。在安徽省合肥市肥西縣柿樹崗鄉，新街社區、防虎社區、代塘村三位“80后”基層黨組織書記組建直播小分隊，常態化直播解讀惠農政策。“養老保險怎么繳、育兒補貼怎么申領、殘疾人幫扶有哪些兜底政策”……直播間彈幕滾動不斷，三位書記對照政策文件、結合基層實操，用地道鄉音把政策“掰開揉碎”，現場答疑、即時回應。
　　助農帶貨類拓銷路。肥西縣柿樹崗鄉新街社區黨委書記高智走進養殖現場，對著鏡頭推介散養走地雞、時令鄉土食材，真實場景、可信身份、質樸表達，迅速贏得網友認可。依托村干部直播，當地上百種鄉土農產品走向全國，開播近兩年來，累計線上銷售額突破千萬元。“通過直播，農產品市場范圍從周邊鄉鎮擴大到全國，產業做大了，帶動村里近20人就業。”北方一位村黨支部書記說。
　　文旅推介類引客流。在安徽省馬鞍山市含山縣昭關鎮昭關村，村黨總支書記厲靜化身“鄉土推薦官”，穿行于古驛道、山水田園、人文古跡之間，一邊實景打卡鄉村美景，一邊講述“伍子胥過昭關”等當地歷史典故、民俗文化。直播把鄉村自然風光、人文底蘊打包送上云端，不少網友循著直播線索慕名前來觀光住宿、體驗農家煙火，帶火了鄉村民宿、農家樂和鄉村休閑游。

流量背后三種隱憂漸顯

　　角色邊界模糊，主業副業難平衡。“一個村雖然不大，但是大事小情也不斷，如果要求村干部常態化開展直播，勢必會分散村干部精力，影響主責主業的開展。”東部省份一名村干部告訴半月談記者，村干部參與直播帶貨等經營性行為，涉及利益分成、傭金抽取時，容易導致角色混淆。此外，若過度追求成為“網紅干部”，急于打造個人IP而非產業基礎，并不利于鄉村振興的長效推進。
　　“村干部為啥想當網紅？”“直播不影響上班嗎？”在一些村干部的直播間里，類似彈幕不時滾動閃過，折射出部分群眾的疑慮。“最怕被人說‘不務正業’，心里多少有點矛盾。”中部地區一名駐村干部表示，有時村里的一些矛盾糾紛也可能被搬到線上，很難從容應對。
　　直播內容存風險，合規尺度難把握。今年初，云南省一名村干部在帶貨農產品時脫掉上衣、展示肌肉，被網友舉報“擦邊”，引發輿論關注。對此，有人認為村干部利用流量紅利，幫助村民增收，應當支持；也有網友認為相關行為有博眼球、過度娛樂化的嫌疑。這折射出一個問題：村干部直播如何把握內容合規性。此外，村干部是政策落地“最后一公里”的執行者，若對政策理解不深、把握不準，在直播間隨口解讀、隨意闡釋，容易誤導群眾、引發訴求偏差。
　　直播需要團隊協作，但在農村，幾乎招不到主播、中控、投手、店鋪運營等電商專業人才。一名“90后”村干部直言，一些村干部并不擅長視頻制作和直播工作，但看到其他地方直播成效后模仿嘗試，頗有“趕鴨子上架”之感，內容創作也容易陷入同質化。
　　機制建設滯后，直播崗存在廉政風險。基層干部反映，一些個人打造的直播間、賬號，存在賬號權屬不清、收益分配不明、離任移交無規則等問題。一旦干部調任、駐村期滿離崗，賬號隨之停更廢棄，多年沉淀的流量資源難以留存續用，無法轉化為村集體長久資產。同時，直播帶貨產生的流量收益、帶貨傭金，若缺乏規范臺賬、透明分配、村民監督，容易滋生微腐敗等廉政風險。

讓直播流量沉淀為鄉村振興增量

　　村干部直播不能只圖一時熱鬧、追求表面流量，更要立規矩、明邊界、強能力，真正把“網紅熱度”轉化為治理實效和發展后勁。
　　首先，要劃定權責邊界，立好制度規矩。半月談記者采訪了解到，已有一些地方探索出臺專門制度規范，對直播賬號、人員、內容等實行全流程管理：嚴禁虛假宣傳與夸大表述，劃定言行底線、維護干部形象，明確職責邊界，確保直播不脫離主業、不影響本職工作。受訪基層干部表示，把規矩立在前頭是關鍵。比如，通過簽訂協議等方式明確賬號權屬，約定村干部離任后賬號移交程序，防止“人走號丟”；對于直播帶貨產生的收益，要依法依規、科學制定分配機制，建立臺賬，接受村民監督。
　　再者，要強化精準賦能，補齊能力短板。分層分類開展專項培訓，從鏡頭表達、文案策劃、政策解讀、輿情應對、合規運營等方面手把手教學，破解村干部“不敢播、不會播、怕說錯、怕惹事”的心理顧慮。培育本土鄉村直播人才梯隊，吸納返鄉青年、新農人、鄉土能人參與共建，推動“干部打頭陣”轉向“專業團隊唱主角”，擺脫單一“能人依賴”，實現直播可持續運轉。
　　最后，要擺正價值導向，淡化流量崇拜。武漢大學中國鄉村治理研究中心研究員王德福等受訪專家認為，村干部直播是服務群眾的補充手段，不是主責主業、硬性指標，不能簡單以直播場次、粉絲數量、帶貨金額作為考核標尺，不宜強行照搬直播帶貨模式，因地制宜、分類施策才是正道。半月談記者 陳諾 潘峰 龔聯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