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公開的司法文書、權威媒體報道為依據創(chuàng)作,涉案非公眾人物使用化名,部分非公開場景根據事實合理推演,無任何美化犯罪的內容,最終結論以生效判決為準。】
西湖區(qū)刑偵大隊會議室白板上,用黑色記號筆寫了以下幾行字:
死者王某,女,17歲,安徽歙縣人,死因機械性窒息,頸部扼痕,拋尸地東穆塢村水溝。
旁邊貼著她生前的照片,是從她姐姐那里得到的,照片中的人扎著馬尾,穿淡藍色短袖,站在樹邊對著鏡頭有些害羞地笑,照片下是她的遺物清單:黑色單肩包(失蹤)、筆記本(已找到,上面有手機號碼)、零錢若干。
會議室里煙味很重,混著搪瓷杯中隔夜茶的澀味,桌子上的現場勘查報告、法醫(yī)檢驗報告都被翻得起毛了,角落里有幾盒吃了一半的飯盒,一次性筷子插在米飯里,米粒都干了,白熾燈管在頭頂發(fā)出嗡嗡的聲音,有一只快壞了,每隔幾秒就閃一次,讓人眼睛發(fā)酸。
東穆塢村老李在隔壁房間做筆錄,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衫,兩只手一直搓膝蓋,"我天天走那條路賣了十幾年菜也沒遇到過這樣的事,"他把發(fā)現尸體的過程講了三遍,每講一遍都會加一句‘嚇死我了’,”民J給他倒了一杯水,但他沒喝,紙杯放在桌上,水已經涼了。
負責此案的是刑偵大隊重案中隊的偵查員,為首的姓吳,四十出頭,鬢角已經有些灰白,他當J察19年了,辦過二十多起命案,手上的這起案件讓他感覺很棘手,水溝邊上除了一些被踩倒的草外沒有別的東西,沒有指紋、毛發(fā)和精斑,死者身上唯一留下的物證就是指甲縫里刮下來的殘留物,已經送去作DNA分析。
老吳把煙按在搪瓷杯子里,杯子內壁有一層深褐色的茶垢。
查過,坐在他對面的偵查員翻開筆記本,"王某在5月19日凌晨一點半左右用一個手機號給周榮箭打了電話,號碼機主為張高平,安徽歙縣人,貨車司機,通話記錄顯示,該號碼于5月18日晚從安徽境內移動到杭州。
老吳把身子稍微前傾了一點,貨車司機,開什么車?
解放牌貨車皖J11260,5月18日從歙縣出發(fā),送貨到上海。
"經過杭州?"
對,他和他的侄子張輝一起,兩個人,一輛貨車,經過杭州,偵查員把筆記本翻過一頁,周榮箭的證詞說他在電話里讓王某打到了錢江三橋,周榮箭還提到在電話里聽到了貨車發(fā)動機的聲音。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鐘,老吳拿起桌上的現場照片翻了一下又放下了,他站起來走到白板前,在“張高平”和“張輝”兩個名字旁邊畫了兩個圈,記號筆在白板上發(fā)出吱的一聲。
筆錄材料堆積在桌上越來越高,王某的朋友一個接一個地來作筆錄,周榮箭、她的姐姐室友、給她介紹搭車的人——中年婦女,每個人講述的他們知道的最后一點信息,拼湊起來就得到這樣一個場景:一個17歲少女第一次去杭州,搭乘一輛順風車,在西站附近下車后便再也沒有被人看見。老吳把所有的材料都翻了一遍,在最后一張空白頁上寫下“最后接觸者:張高平、張輝”。
"人呢?"
去上海了,應該還在路上,我們查詢收費站的記錄,他們的車在五月十九號凌晨通過了杭州到上海的收費站。
通知上海那邊協助,人一回來就帶過來。
刑J隊的走廊里不分晝夜,日光燈管二十四小時開著,白墻發(fā)亮,值班室電視機一直開著靜音模式,屏幕閃爍但沒人看,走廊盡頭飲水機發(fā)出咕咚一聲響聲,水燒開了。
兩天后,也就是5月21日,張高平、張輝從上海空車返回安徽,在杭州艮秋立交橋下面被攔截下來,三輛J車前后夾擊,沒有拉笛,老吳拉開車門。
"張高平?張輝?跟我們走一趟。”
張高平熄了火,他把車鑰匙拔出來放在儀表臺上,張輝坐在副駕駛,手還搭在車窗邊緣,表情茫然,他沒有說一句話。
兩個人被帶進兩輛車里,那輛解放牌貨車被拖到刑偵大隊院內,技術人員要對它進行了全面的檢查,幾乎要把整個車廂翻了個底朝天,卸掉座椅套,撬開地板接縫,用紫外燈逐寸檢查,車廂內常年裝運貨物留下的痕跡有面粉末、鐵銹、機油漬,但沒有血跡,沒有毛發(fā),沒有精斑,什么都沒有。
負責勘查的技術員姓韓,30多歲,戴眼鏡,工作比較慢。他把車廂里每件物品都分裝到袋子里面,貼上標簽、編號——座套、腳墊、工具箱、后座上的汽車雜志、半箱礦泉水、一條發(fā)硬的毛巾。他做這些事不急不緩、不對所見事物預先作出判斷,紫外燈照最后一遍之后,他把燈關掉,坐在車廂邊摘掉手套,手套內層被汗水浸濕了,脫下來時指尖的皮膚都皺了,他在勘驗筆錄上寫上了四個字:
"未見異常。"
這四個字后來被裝入了案卷的某一頁,和另外幾百頁紙一起,在檔案柜里放了很多年,等到有人再打開它的時候,紙已經泛黃了。
DNA報告在六月二十三日公布,技術員把報告送到老吳的桌上時,老吳正在吃盒飯,西紅柿炒蛋和紅燒肉,米飯被菜湯浸濕了很大一塊,他放下筷子,翻開報告,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又重新看了一遍。
報告結論為:死者王某的八個指甲末端出現混合DNA譜帶,由死者王某和一名男性的DNA譜帶混合而成,可以排除張輝、張高平與王某的混合形成。
排除,這兩個字位于報告最后一頁的中間位置,不加粗、不下劃線,法醫(yī)學鑒定結論干凈、確定、無爭議。
老吳把報告合上,盒飯中的紅燒肉已經結出一層油膜,用筷子將那層油分開,取一小塊肉放入嘴里咀嚼兩下咽下去,接著他把報告放進案卷里,拿起座機電話。
喂,聶大,5.19案子DNA報告出來。
電話里說了些什么,老吳聽了很久后說:“排除了,與嫌疑人無關”。
他聽了半天,話筒壓在耳朵上留下一片紅印。
"但口供已經有了。"
掛完電話之后,他把盒飯拿到走廊盡頭的垃圾桶旁,整盒扔了進去。
法醫(yī)老韓是知道DNA結果的,他說這個結論說明方向有誤,是否要重新排查,老吳看了他一眼說了句。
"人都已經交代了。"
老韓張了張嘴,但沒說話,他回到了物證室,將DNA報告的復印件鎖進了抽屜里,鎖扣彈入的聲音在靜謐的物證室內發(fā)出了一聲,如同釘子釘進木頭。
物證室抽屜是鐵的,拉開的時候會發(fā)出刺耳的摩擦聲,老韓將抽屜推進去、上鎖、把鑰匙放到白大褂口袋里,在物證室椅子上坐了一小會兒后摘下眼鏡擦了擦,窗外就是刑偵大隊的后院,那輛解放牌貨車依然停在那里,車門開著,被翻過的座椅套堆在車廂內。六月杭州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雨水把灰沖成了幾道泥印子,車廂底板凹槽里積在了一小灘水。
他站起來把白大褂脫下來掛在門后,下班了,在走廊里遇到老吳,兩人點了一下頭沒有說話,老吳手里夾著一支煙,煙灰很長一段沒彈掉,盡頭是審訊室的房門關著,門縫下透出一線白光。
刑偵大隊審訊室在走廊盡頭的最里面,隔著一道門,房內發(fā)生的事,這條走廊上的人都知道,但沒有人說什么。
通話記錄顯示,王某失蹤前最后一通電話是打給周榮箭的,周榮箭說他在電話里聽到了貨車發(fā)動機的聲音,DNA報告指出王某指甲中的那個人不是張高平,也不是張輝。
兩份文件都放在同一個房間,其中一份在案卷里,另一份在抽屜中。
它們之間的距離不超過五十米,但是沒有人同時打開這兩份文件。
同一天晚上、同一座大樓里,同一起案件下,兩條線從起點分道揚鑣,從那以后便再無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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