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州沿河“玫瑰園”項目爛尾之后,誰在為基層勞動者的血汗錢買單?
在貴州省沿河土家族自治縣,農民工班組長晏國東已經記不清自己跑了多少次縣政府、農業農村局和信訪辦。他的手機里存滿了通話記錄截圖、微信聊天記錄和各類文件的照片,每一條都指向同一個訴求:要回他和十幾名工被拖欠了七年之久的114萬元工程款。
這筆錢,來自一個曾經被寄予厚望的鄉村振興項目——“玫蘭圖斯田園綜合體”(俗稱“玫瑰園”)。然而,項目爛尾了,政府成立了清算專班,劃撥了專項資金,承諾了“直達工人”——但錢,最終還是沒到工人手里。
一份合同,一個承諾,一場空
2019年1月20日,晏國東與項目第二分包人謝平簽訂了一份《工程施工承包合同》。合同白紙黑字寫明:晏國東以“雙包工”形式承包玫瑰園項目天宮井進口處2.5公里的毛石擋墻工程,漿砌石擋墻按290元/立方米計價,總工程量4879.3立方米,加上土方轉運和涵管費用,合同總價為1,429,997元。
![]()
工程承包協議
合同第六條更是明確寫道:“每次付款按政府支付比例計算,已經雙方協商政府認可,由政府直接代為支付工程款。”
這句話,在當時看來是一個保障——政府親自背書,錢不會跑。晏國東帶著十幾名工友,起早貪黑干了整整半年,保質保量完成了全部工程。在他看來,這是政府項目,有政府兜底,不怕拿不到錢。
可他萬萬沒想到,正是這句“政府直接代為支付”,成了日后最諷刺的空頭支票。
項目爛尾,清算啟動,希望燃起
玫瑰園項目最終因各種原因爛尾。2022年起,沿河縣政府成立項目清算專班,由縣農業農村局牽頭,聘請第三方機構對所有工程量進行審計核定。晏國東的擋墻工程經過審核,被正式納入地方政府的化債資金范圍。
2025年春節前夕,好消息傳來:一筆高達9739萬余元的化債資金,被全額撥付給了項目總包單位——新疆塔建三五九建工有限責任公司。
晏國東記得很清楚,當時政府工作人員拍著胸脯承諾:“這筆錢是專款專用,會直接發到你們班組手里,讓大家過個好年。”
然而,春節過去了,元宵節過去了,五一節也過去了,錢始終沒有到賬。
錢去了哪里?一個“合法”的死循環
晏國東多次向縣農業農村局詢問資金去向,得到的答復讓他如墜冰窟:這筆9739萬元的化債資金,已經全額支付給了新疆塔建,新疆塔建也已出具了工程款結清證明,并簽訂了債權債務解除協議。
也就是說,在賬面上,玫瑰園項目的工程款已經“結清”了。
但現實是:新疆塔建并沒有把這筆錢足額支付給下一級的分包人謝平,謝平自然也就沒錢支付給晏國東。晏國東去找謝平,謝平兩手一攤:“總包沒給我錢,我拿什么給你?”晏國東去找新疆塔建,對方表示:“我們已經和縣政府結清了,你跟謝平的糾紛跟我們沒關系。”晏國東再去找縣農業農村局,得到的回復是:“我們已經履行了對總包的付款義務,你和謝平、新疆塔建之間的債務屬于平等民事主體之間的合同糾紛,建議你走法律途徑解決。”
一個完美的閉環形成了——政府說“我已經付清了”,總包說“我已經結清了”,分包說“我沒錢”,工人說“那我找誰?”
在這個閉環里,每一個環節都看似“合規”,唯獨那個在最底層流汗搬石頭的人,被徹底遺忘了。
76萬 vs 114萬:誰定的價?
更讓晏國東感到無力的是,他主張的114萬元欠款,如今為了拿回欠款解決當前困境,他與謝平協商一次性解決76萬元就可終本此次債務,在少了接近40萬的情況下,依然沒有拿回屬于自己的錢。
農業農村局的理由是:你與謝平班組協商的工程款為76萬元。可是我們已經把錢支付給了新疆塔建,這個事你應該去找謝平和新疆塔建。
這份合同的真實性毋庸置疑——晏國東提供了原件,上面有謝平的親筆簽名和紅手印。
“建議走法律途徑”:一句輕飄飄的托詞
在《處理意見書》的最后,縣農業農村局給出了明確的建議:建議晏國東通過法律途徑維權,向人民法院提起訴訟,或者向勞動監察部門投訴。
這句話聽起來冠冕堂皇,但對于一個農民工班組長來說,意味著什么?
打官司需要請律師,律師費少則幾萬,多則十幾萬;需要預交訴訟費,按76萬的標的額計算,訴訟費超過一萬五千元;需要等待漫長的審理周期,一審、二審下來,一年半載是常事;更重要的是,即使贏了官司,如果新疆塔建或謝平名下沒有可供執行的財產,判決書也不過是一張廢紙。
晏國東不是不想走法律途徑,他是走不起。他身后的十幾名工友,有的等著這筆錢給孩子交學費,有的等著給老人看病,有的家里已經揭不開鍋。他們沒有時間和金錢去陪著一家總包公司打一場曠日持久的官司。
更何況,這筆錢的源頭是政府劃撥的化債資金,是納稅人的錢,是專門用來解決農民工工資拖欠問題的專項資金。如果連這樣的錢都需要工人自己去打官司才能要回來,那設立這項資金的意義何在?
誰該為這場鬧劇負責?
縱觀整件事,有2個問題值得深思:
第一,政府為什么要把近億元的資金一次性撥付給一家已經出現履約風險的總包單位?
新疆塔建作為總包方,在項目爛尾后本就存在大量債務糾紛。將如此巨額的化債資金直接打入其賬戶,而不設置任何監管賬戶或資金直達機制,無異于把錢扔進了一個黑洞。縣農業農村局聲稱“已經履行了付款義務”,但這種“一付了之”的做法,是否盡到了審慎監管的責任?
第二,為什么承諾“直達工人”,最終卻變成了“直達總包”?
晏國東反復強調,政府在協調會上承諾過資金會直接發放到班組。如果這個承諾確實存在,那么最終的資金流向是否違背了當時的承諾?即便沒有書面承諾,作為一項以“解決農民工工資拖欠”為目的的專項資金,難道不應該優先確保錢能到達最底層的勞動者手中嗎?
尾聲:一個普通人的絕望與堅持
“我不是不講道理的人,”他說,“我知道政府也有難處,項目爛尾了,大家都不好過。但是,我們這些人是實實在在出了力、流了汗的。石頭是我們一塊一塊搬的,水泥是我們一袋一袋扛的。現在項目沒了,老板跑了,政府說‘錢已經付清了’,那我們算什么?我們的勞動就不值錢了嗎?”
他的聲音不大,卻字字千鈞。
他們是當地的一份子,縣政府是他們的父母官,縣農業農村局作為玫瑰園項目的發包方,未及時設置監管賬戶,那些一定能拿回錢讓大家過春節的話語而今依舊回蕩在耳邊。
如今,整個玫瑰園的工程款以及大批農民工的工資都拿不到手,他們無路可走。而縣農業農村局只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建議你們走司法程序。”我們不僅要問:難道要讓每一個老百姓都去打官司嗎?走司法程序有多難?他們不會不知道。我們希望上級部門早日關注到此事,為他們尋回屬于自己的公道。
截至發稿時,晏國東仍在四處奔走。他不知道自己的76萬還能不能要回來,也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但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來——因為在他身后,還有十幾雙眼睛在看著他,等著他帶回那個遲到了七年的答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