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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人提起"三蘇",目光總先落在蘇軾身上。可若沒有那個比他小三歲、一生沉默地站在他身后的弟弟,蘇軾的故事會少掉最溫厚的一頁。
蘇轍,字子由,又字同叔,晚號潁濱遺老,學者稱欒城先生。宋仁宗寶元二年(1039)生于眉州眉山,卒于徽宗政和二年(1112),享年七十四歲。他比哥哥蘇軾(1037年生)晚到三年,卻比哥哥多活了整整十一年——當蘇軾在常州旅途上走完六十六年人生時,蘇轍接過了長兄未竟的余生,也接過了"三蘇"最后的燈火。
這一篇,先把蘇轍的一生,從頭到尾捋一遍。
一、眉山少年
蘇轍的童年,和哥哥共享同一片天地。眉山,這座蜀中偏安的小城,出了"三蘇"而天下知。父親蘇洵,二十七歲才發憤讀書,性剛大志;母親程氏,仁善剛直,曾以《范滂傳》教子,要他們"果能死直"也不可惜。蘇轍與蘇軾同在父母膝下長大,同受庭訓,同讀經史,同在后園禁捕鳥雀的仁心教養里浸染。
兄弟二人性情迥異。蘇軾是那種"奮厲當世"、鋒芒畢露的鷹,少年時便有"澄清天下"的豪氣;蘇轍則沉靜內斂,讀書更篤實,下筆更謹慎,像個總在替兄長兜底的影子。可正是這影子,后來在無數風波里,成了蘇軾最穩的依靠。
二、同榜的少年登科
仁宗嘉祐二年(1057),二十一歲的蘇軾與十九歲的蘇轍隨父出蜀,同赴汴京禮部試。主考歐陽修閱卷,驚賞蘇軾文,欲拔為第一,又疑是門人曾鞏所作,為避嫌置第二;蘇轍同榜及第。一門兩進士,震動京師,歐陽修喜曰"老夫當避路,放他出一頭地"。
四年后,嘉祐六年(1061),兄弟又同應制科 ——“賢良方正直言極諫科”。這次蘇轍惹起朝堂風波。他在對策中直言宮禁奢靡耗財、后宮失度的隱憂,詞氣峭直不留余地,文中直指仁宗宮中姬侍眾多、歌舞宴飲無節,后世概括為 “沉湎于酒色”。覆考官司馬光賞識其憂國敢言,力薦列入三等(制科實際最高等次);時任知制誥的王安石卻認定蘇轍策文偏袒宰輔、一味指責君主,不肯為他草擬授官文書。考官胡宿更斥其言辭不敬,主張直接黜落,幾經爭執,仁宗折中處置,將蘇轍置為第四等次(合格末等),授商州軍事推官。蘇轍以父蘇洵在京修禮書為由,并未赴任;治平二年(1065) 韓琦舉薦才出任大名府推官是。蘇軾對策平和持重,直接錄入罕見的第三等,宋代制科一二等向來虛設,已是當世極高名次。
這一科,定下兄弟二人一生的政治底色:他們都從"言事"起家,都敢說話;只是哥哥說得瀟灑,弟弟說得沉痛。
三、在哥哥的陰影與光亮之間
蘇轍的仕途,幾乎是踩著蘇軾的節拍走的,卻又總在哥哥跌倒時撐住他。
初入仕,蘇轍任大名府推官,后歷任陳州教授、齊州掌書記、南京(應天府)簽判。元豐二年(1079),烏臺詩案爆發,蘇軾下御史臺獄,性命懸于一線。蘇轍上書神宗,愿"納在身官,以贖兄軾",又散盡家財打點,日夜營救。蘇軾貶黃州,蘇轍也受牽連,貶監筠州(今江西高安)鹽酒稅,一守便是五年。他在筠州讀《老子》,作《老子解》,亂世里守一份靜氣。
蘇軾在黃州寫"夜雨何時聽蕭瑟",念的是當年兄弟"風雨對床"的舊約——那是他們年輕時定下的:但愿早日退隱,風雨之夜對床而眠,聽雨說話,不再被宦海驅趕。這約定,蘇轍記了一輩子。
四、元祐:站到了哥哥上頭
元豐八年神宗崩,哲宗幼立,高太后臨朝,舊黨返潮。蘇軾、蘇轍兄弟一同還朝,迎來一生最風光也最兇險的歲月。
蘇軾自登州召還,一年間躥升至翰林學士;蘇轍則更穩,自校書郎、右司諫、御史中丞,一路做到尚書右丞、門下侍郎——也就是副宰相,位在哥哥之上。兄弟同列廟堂,一時傳為美談,卻也成了洛蜀黨爭的靶心。
蘇轍在臺諫與執政任上,屢論事體,持守穩健。他支持司馬光廢新法,卻在免役法上主張"參用所長",與蘇軾"校量利害"的立場一致,反對一概盡廢。這種"可否相濟"的獨立,正是蘇轍政治性格的底色:不隨流俗,也不走極端。
可元祐的繁華太短。高太后一死,哲宗親政,新黨反撲,史稱"紹圣紹述"。蘇軾遠貶惠州、儋州;蘇轍也連貶汝州、袁州、化州,最遠到雷州、循州(今廣東龍川)——幾乎與哥哥的貶所比鄰。兄弟隔海相望,詩書互寄,"對床夜雨"始終沒能兌現,卻成了彼此困頓中唯一的暖。
五、北歸與終老
徽宗即位,遇赦北歸。建中靖國元年(1101),蘇軾從儋州北返,卒于常州。蘇轍接回兄長靈柩,撫棺大慟。此后他定居潁昌(許州),杜門謝客,不復出仕,自號"潁濱遺老",把余生交給著書與回憶。
他整理兄長遺稿,輯《追和陶淵明詩》之余,也續寫自己的《欒城集》《欒城后集》《欒城三集》。政和二年(1112),蘇轍病逝,葬于郟縣小峨眉山,與蘇軾、父蘇洵同眠——"三蘇"終于在地下重聚。
六、文學與學術:被哥哥遮住的大家
論名氣,蘇轍一生都在蘇軾的光里;論成就,他卻絲毫不弱。
散文上,他與父兄同列"唐宋八大家",世稱"三蘇"。蘇洵文雄健,蘇軾文如行云流水,蘇轍文則"汪洋澹泊"——蘇軾自己說過,子由之文"深厚而無刻露之痕,雍容而不迫隘之氣"。他的《黃州快哉亭記》《武昌九曲亭記》等,都是宋文里的上品。
詩上,蘇轍不如兄豪放,卻自有淳樸深厚、沖淡平和之致,晚年學陶,多閑適之音。
學術上,蘇轍是"蜀學"的重鎮。他解《詩》有《詩集傳》,說《春秋》有《春秋集解》,注《老子》有《老子解》,論《易》則與父兄同倡"切于人事"的蘇氏易學,反對王安石新學的性理空談。他的學問,不事炫博,重在通經致用、切于人事——這正是蜀學一脈的筋骨。
七、一個"沉靜"的人
如果用兩個字形容蘇轍,大概是"沉靜"。
他不如哥哥耀眼,卻比哥哥活得長、站得穩。蘇軾是烈火,燒盡自己照亮人間;蘇轍是深泉,不動聲色地涵養著一家人、一個學派、一段文脈。烏臺詩案里他是營救者,貶謫路上他是陪伴者,元祐朝堂他是穩健者,晚年的他是守成者。
中國文學史上,兄弟并稱的不少,卻少有一對像蘇氏兄弟這樣,把"手足"活成一種精神結構:一個向外燃燒,一個向內持守;一個寫盡人間熱烈,一個收住世路寒涼。蘇轍的文章寫到此處,不過是起筆。后面還打算寫幾篇,順著他的小家、他的兄弟、他的文章與理想,慢慢走近這個被哥哥的光芒溫柔蓋住的、真正的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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