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西支付系統為何讓美國深感焦慮

本報記者 倪 浩 本報特約記者 陳 欣

編者的話：本周，美方將依據301調查結果決定是否對巴西加征25%的關稅。擺在談判桌上的核心議題并非傳統商品，而是一套名為Pix的電子支付系統。自2020年推出以來，Pix短短幾年便改寫了這個南美人口大國的支付習慣。美方抱怨它讓VISA（維薩）和Mastercard（萬事達卡）“丟了生意”，巴西卻視之為數字時代的“國家成就”。相關專家認為，這一爭端表面是市場競爭，實則折射出美國對自身金融霸權及支付主導地位受到沖擊的深層焦慮，同時也凸顯多國搭建獨立支付基礎設施、擺脫外部金融依賴的全球趨勢。

“Pix是巴西的成就，我們不會放棄它”

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巴西版13日報道，巴西政府迎來與美國進行關稅談判的關鍵一周。美方將在15日前決定是否依據《1974年貿易法》第301條款，對巴西加征25%的關稅。巴西總統盧拉召集各部部長舉行會議，旨在敲定巴西在談判沖刺階段的應對策略。針對美方調查涉及的六大核心領域，巴西提出了相應的整改措施以回應美方關切。然而，巴西政府重申其即時支付系統（Pix）不容談判，并將相關內容排除在提交的文件之外。

Pix是2020年11月由巴西央行推出的即時支付系統。巴西央行稱，Pix使用戶（個人、企業和政府實體）能夠在幾秒鐘內發出或接收轉賬。Pix已取代現金成為巴西人最常用的支付方式。根據巴西《經濟價值報》2025年發布的一項調查，巴西93%的成年人使用Pix，其中62%的人將其列為最常用的支付方式。美聯社報道稱，截至今年5月，巴西2.13億居民中的1.78億人注冊使用Pix。

憑借極高的普及率，Pix在去年促成了高達7萬億美元的交易額。數據顯示, Pix在巴西的交易量已經超過信用卡。Pix支付系統引起了美國經濟學家的關注，諾貝爾獎得主保羅·克魯格曼在其博客文章中甚至將其稱為“貨幣的未來”。他表示，Pix受歡迎是因為它的交易 “幾乎是瞬間完成的”，支付處理僅需3秒，而借記卡需要兩天，信用卡需要28天。他還引用了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一份報告，該報告顯示Pix的交易成本更低，對個人免費。對于企業和商戶，交易手續費僅為0.33%，而借記卡為1.13%，信用卡為2.34%。

但并非所有人都對此感到高興。法國24小時電視臺稱，美國兩大利益集團——大型科技公司和信用卡網絡的市場份額正在丟失。Meta于2021年5月在巴西推出了WhatsApp支付系統，不過該系統一直未能獲得市場認可。有人認為，WhatsApp的失敗源于巴西政府推遲其上線，導致其晚于Pix進入市場。

Pix目前正受到美國政府的審查，美方給出的理由是，該系統“繞過了VISA和Mastercard等傳統信用卡網絡，涉嫌不公平貿易行為”。24小時電視臺稱，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去年7月發表聲明，宣布正在調查巴西的“不公平貿易行為”，稱巴西偏袒其自主研發的電子支付服務，可能“損害美國公司的競爭力”，盡管聲明中并未直接點名Pix。

上個月，美國貿易代表格里爾抱怨，Pix使VISA和Mastercard等美國企業處于不公平的劣勢地位。而盧拉則表示：“Pix是巴西的成就，我們不會放棄它。”巴西政府發起的一項社交媒體活動迅速走紅，其口號是：“Pix是我們的，朋友。” 巴西政府在一篇社交媒體的帖文中寫道，“看來我們的Pix在國外引起了不小的嫉妒……別去破壞行之有效的事物，好嗎？”就連盧拉的競爭對手、前總統博索納羅的兒子弗拉維奧·博索納羅也表示不應該放棄該系統。不過，他提出了一項妥協方案，即巴西承諾不將Pix與跨境支付渠道連接起來。

中國社科院美國研究所經濟問題研究學者馬偉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發展數字支付系統是支付便利化的全球大趨勢，巴西Pix迅速普及大大提高了金融結算系統的效率，也大大降低交易與結算成本。美國指責其對美國商業造成了限制和負擔是站不住腳的，是對巴西加征關稅的借口。

據巴西《圣保羅頁報》報道，在7月6日美國貿易代表辦公室于華盛頓舉行的聽證會上，與會者中無人支持“Pix損害美國公司利益”的說法。美國消費者維權組織“公眾公民”的圣路易斯表示，Pix的理念是增加金融包容性和促進競爭。她將該系統描述為公共數字基礎設施，而非與美企競爭的私營公司。

馬偉分析說，巴西用戶大舉轉向Pix，直接造成VISA和Mastercard在巴西交易量和手續費收入的大幅下跌，意味著美國兩大支付巨頭商業利益受到重創。Pix的示范效應可能會引發其他國家在即時支付系統建設上進一步跟進，將侵蝕美國兩個支付巨頭的更多全球份額。目前跨國消費或跨境電商高度依賴VISA/Mastercard的清算網絡。如果巴西Pix與他國即時支付系統互聯，繞過美國兩大支付巨頭，兩巨頭在全球跨境支付市場中的根基將被動搖。馬偉認為，雖然目前來看，巴西將Pix接入跨境支付系統會涉及各國不同的法規、貨幣甚至貨幣主權問題，難度非常大，但是這種動搖美國支付根基的做法，是美國的心頭大患。

德國全球與區域研究所網站稱，美國政府就數字貿易、Pix支付系統及其更廣泛的戰略調整向巴西施壓。巴西拒絕滿足這些具體要求，反映出其維護自身政策獨立的戰略決心。

多國紛紛打造獨立支付系統

美國大西洋理事會網站稱，美國將矛頭指向一國國內支付系統，不僅在巴西掀起波瀾，還會牽動歐洲的神經，因為歐洲央行正在開發數字歐元。數字歐元并非Pix這樣的即時支付系統，而是貨幣的數字化形式。但二者的政策邏輯有重疊之處：都被視為公共基礎設施，都旨在減少對私人或外國支付渠道的依賴，并且都承諾降低成本、擴大覆蓋范圍，并構建一個更加一體化的國內支付市場。

今年1月，歐洲議會經濟與貨幣事務委員會主席拉呂克警告稱，美國可以輕易切斷歐洲大陸的支付基礎設施。“到時候你們別說沒有收到警告。”她認為歐洲必須建立自己的支付替代方案。歐洲央行行長拉加德在今年早些時候的一次采訪中表示：“對我們所有人來說，將數字支付掌握在自己手中是很重要的。”

打造獨立的支付系統不再是特例。《經濟學人》稱，在美國和歐洲的制裁切斷了俄羅斯進入國際支付基礎設施的渠道后，俄羅斯轉向了本土版金融信息傳輸系統（SPFS）和卡組織網絡（Mir）。此外，據印度新德里電視臺報道，印度基于二維碼的UPI支付系統目前已被9個國家接受。

康奈爾大學學者普拉薩德告訴《經濟學人》，如今擺脫對美國的依賴已成為“幾乎每個國家政策制定者的強烈愿望”。雖然許多討論集中在美元的作用上，但政策制定者越來越認為，建設獨立的支付基礎設施是更可行的途徑。

大西洋理事會網站稱，支付和貿易不再被視為彼此獨立的政策領域。支付系統如今已成為很多國家經濟戰略的一部分：它們影響著市場準入、競爭、數據流動、地緣政治。隨著美國不斷加碼貿易手段，支付等以往被認為不受貿易爭端波及的政策領域，如今也可能難以幸免。

“去美元化”滲透到民間貿易和跨境電商中

巴西廣告與營銷高等學院教授特雷維桑近日告訴巴西“UOL”門戶網站，美國已將Pix視為美元金融霸權的威脅。他說：“Pix不僅僅是Pix，它是動搖美元在全球霸權地位的一種方式。它展示出在一系列場景中，那個被稱為美元的‘一般等價物’正在失去力量……”

“Pix讓美國感到不安，因為它不屬于美元經濟體系。”巴西ABC聯邦大學國際關系教授馬林戈尼認為，Pix與多國的獨立支付系統一道，對美元的霸權地位構成了威脅。

馬偉分析認為，潛藏在301調查背后的，是美國對金融霸權可能遭到挑戰的深層焦慮。他告訴《環球時報》記者，美國金融霸權體系主要由三層支撐：美元儲備貨幣地位、SWIFT/CHIPS批發清算網絡和卡組織零售支付網絡。批發層短期難以被撼動，但零售即時支付是各國自建成本最低、見效最快的突破口。過去的“去美元化”多停留在國家主權基金或大宗商品的宏觀結算層面，但由于涉及跨國交易及金融體系的路徑依賴，進展相對緩慢。即時支付體系的普及，讓“去美元化”滲透到微觀的民間貿易和跨境電商中，而且由于在本國內部推行，推進速度很快，巴西的成功給很多全球南方國家帶來良好示范。

西亞《搖籃》雜志稱，美國政府將挑戰“美元霸權”視為國家安全問題，甚至視其為合法的“開戰理由”。而反抗者正悄然重塑全球金融格局。幾十年來，美元一直充當著交換媒介、價值儲藏手段和計價單位。但這也伴隨著高昂的代價，該體系對美國政策和中間環節的依賴，產生了層層風險與摩擦。如今，這些風險已成為全球貿易擴張的障礙。全球南方正在瓦解美元霸權。

馬偉進一步分析說，美國金融霸權很大程度上體現在對外國的金融制裁上，而制裁的有效性取決于交易在多大程度上必須通過美國搭建的網絡。巴西、印度等國家的支付本地化，加上區域互聯，幾乎等同于美國金融制裁的“去武器化”進程。他認為，各國建立獨立的即時支付系統，相當于構建一套不同程度上獨立于美國金融網絡的體系，美國揮舞制裁大棒時卻發現已無的放矢，如果制裁失去了抓手，美國的金融霸權也將無從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