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2月10日,91歲的王淦昌在北京逝世,第二年,他被中央追授“兩彈一星”功勛獎章,頒獎儀式上,屬于他的那個位置是空的。
從1961年4月到1978年6月,整整17年,物理學界少了一個叫王淦昌的頂尖科學家,核試驗基地多了一個叫“王京”的老頭,他的女兒后來回憶說,那17年里,父親就像一個活在“信箱”里的人。
1961年4月3日,第二機械工業部部長劉杰和副部長錢三強約見王淦昌,請他領導原子彈的研制工作,要求他放棄所有名譽和地位,斷絕一切海外聯系,隱姓埋名,54歲的王淦昌只說了六個字:“我愿以身許國。”
領導問他,愿不愿意改個名字,他沒有遲疑,說就叫“王京”吧。
從那一天起,王淦昌這個名字從國際學術期刊上消失了,他當時已經是世界物理學界公認的頂尖人物。
1959年,他帶領團隊在蘇聯杜布納聯合原子核研究所發現了反西格馬負超子,一經宣布就收到全世界100多家物理實驗室的賀電,很多人都猜他會不會拿諾貝爾獎,可就在這時候,這個人蒸發了。
1964年10月16日,中國第一顆原子彈在羅布泊爆炸成功,舉國歡慶的時候,已經大學畢業參加工作的王遵明隱約覺得這件事和父親有關。
但她不敢確認,也問不出答案,1967年氫彈爆炸成功,她心里更確定了,但父親還是什么都不說。
17年里,王淦昌的家人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在干什么,他和家人通信只能用“王京”這個名字,地址永遠是“某某某信箱”,孩子們問媽媽,爸爸調到哪兒去了?妻子只能說:“爸爸調到信箱里去了。”
有一次王淦昌回家,小女兒王遵明看到他走進來,愣了一下——她已經認不出眼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是自己的父親了,太久沒見面,父親的樣子在她記憶里已經模糊了,王淦昌看著女兒陌生的眼神,什么都沒說。
他寫詩記錄過那段日子的矛盾心情,1963年剛到青海核試驗基地時,他在詩里寫“漏轉更深未成眠,初來日夜盼東還”,說自己“日間工作神恍惚,身在灘頭心在京”,一邊是報國的決心,一邊是對家人的牽掛,撕扯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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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在詩里也寫“少年身負萬民望,敢將雙手轉乾坤”,他告訴自己,必須留下來。
那些年,王淦昌在核試驗基地過著什么樣的日子?他54歲加入核武器研制團隊,是團隊里年紀最大的幾個人之一,從原子彈到氫彈,從地面核試驗到地下核試驗,他一直沖在第一線。
有一年除夕夜,他還是沒回家,和鄧稼先在核試驗基地的帳篷里過年,兩個人端著酒杯聊天,聊到動情處,鄧稼先突然說:“叫了王京同志十幾年,今天,叫你一次王淦昌同志吧!”
話音剛落,兩個人都哭了。
17年了,他從54歲熬到71歲,從一個享譽國際的物理學家變成一個在戈壁灘上主持爆轟試驗的“王京”,沒有人叫他真名,沒有人知道他是誰,只有鄧稼先懂。
1978年6月,71歲的王淦昌從四川綿陽調回北京,擔任二機部副部長,他終于可以不用再叫“王京”了,離開的時候滿頭烏發,回來的時候已經白發蒼蒼。
有人問他后不后悔,他只說了一句話:“可以沒有自己,但不能沒有祖國。”
王淦昌這一生,兩次與諾貝爾獎擦肩而過,可他從來沒有后悔過,他在《從軍行》的詩里寫過一句:“不捧朝陽終不還,”他確實沒有回來,直到太陽升起。
女兒認不出他的那一刻,他不解釋,除夕夜和鄧稼先抱頭痛哭的時候,他不后悔,那些年他活在“信箱”里,活在化名里,活在戈壁灘的風沙里,可他從沒覺得自己選錯了。
那聲巨響只持續了幾秒鐘,可這幾秒鐘里藏著王淦昌十七年不能回家的夜晚、女兒認不出父親的那個瞬間、鄧稼先叫他真名時兩人抱頭痛哭的除夕夜,有些人活了一輩子,名字被刻在獎杯上。
而王淦昌這樣的人,名字被刻在了國家的骨頭里,只是刻得太深,深到很多人看不見。1998年他走了,1999年獎章頒給了他,可他早已看不見了。但那股勁兒,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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