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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聲機毀掉了家庭演奏,但催生了版權,AI 音樂會有新的分發方式。
文丨祝穎麗
編輯丨趙磊
高中時,郭靖只會唱歌,第一次聽到別人錄的有完整編曲的歌時,整個人像 “被雷劈了一下”。他問對方,能不能教我編曲?對方說,這不是一般人能學會的,不是從小學音樂不可能理解樂理和編曲規律。后來這句話像一個思想鋼印,刻在他腦子里。
直到他 gap year 去硅谷,自學英語、高等數學、coding 后,突然意識到,音樂創作或許沒有那么難;或許只是這個領域的工具不夠好。這變成了他做 AI 音樂的起點。
今年 5 月,郭靖創辦的 ACE Studio 年化收入近 2000 萬美元,付費用戶來自全球,以歐美為主,用他自己的話說 “人均格萊美”。電影音樂之神漢斯·季默、百大 DJ 之首的 Martin Garrix 團隊、美國傳奇音樂人 Stevie Wonder 、R&B 教父 Teddy Riley 都是 ACE Studio 用戶。這個在 Suno 和 Udio 的光環下相對低調的 AI 音樂工具,因為定位嚴肅的專業創作者,從開始就有不錯的商業化成績。
早些年,郭靖和他的 AI 音樂夢想不太受資本市場的關注。直到 2025 年,隨著音樂大模型的上線、收入的增長,以及新產品的規劃,這家公司才逐漸被頭部投資機構熱捧。據我們了解,ACE Studio 即將完成新一輪融資,算上這次,近期兩輪融資近 5000 萬美金,是目前 AI 音樂賽道融資最多的中國團隊。
現在,郭靖的目標已經不只是工具。他認為 AI 帶來的音樂供給爆炸會摧毀 Spotify 這類流媒體平臺存在的根基,他要做的是下一個形態:一個住在耳朵里的 music agent,知道你的記憶、情緒和品味,會給你放歌,也會給你寫歌。如果說 ACE Studio 是 AI 音樂的 “剪映”,之后他的目標是成為音樂類別里的 “抖音”。
創作是強 “human in the loop” 的事情
晚點:一句話介紹一下 ACE Studio。它和 Suno 最大的區別是什么?
郭靖:它是一個面向音樂創作者的 AI 工作站。
和 Suno 的共同點是都擁有自研的基礎模型,都是既做模型又做產品的閉環公司,靠產品的用戶偏好反饋,構成模型的數據飛輪。差別是 Suno 更傻瓜式,面向小白、愛好者,輸入 prompt 輸出一首歌,門檻更低;ACE Studio 則是一個 AI 音樂的工作站,一個音樂畫布。
我們最早 1.0 的時候,是做歌聲合成,用戶輸入音符和歌詞,我們生成一個歌聲。2.0 之后,它變成一個通用音樂畫布,可以承載完整的詞、曲、編曲,也可以承載局部編輯。最近也在加入視頻化的功能,讓用戶通過 AI 制作 music video,或者給已有的視頻配樂。我們是希望把音樂創作涉及到的場景做的更全,更深,成為一站式的 AI 音樂創作平臺。
晚點:所以差別在可控性嗎,相當于一個定位大眾,一個定位專業用戶?
郭靖:我不太希望用專業和業余去區分用戶,更想用嚴肅和玩票。二三十年前,視頻創作非常專業,一臺剪片子的電腦可能要 20 萬。但今天剪映 PC 端對很多人來說也是專業工具,同時它又有很大的用戶規模。
專業這個事情,最后不是門檻劃分,而是目的劃分。ACE Studio 的門檻其實是可以很低的,它也有一鍵生成的功能,如果你傻瓜式的用,也能生成很不錯的音樂。
但質量不是最稀缺的東西,獨特性才是。我們認為 serious user 需要的不止這些。嚴肅創作者需要可控,需要參與,需要把自己要表達的東西做出來。
晚點:但很多人會覺得,一鍵生成已經足夠了,為什么還需要工作臺?
郭靖:“足夠好” 這個事情其實不好定義,尤其在創作上。因為創作不是數學題,沒有一個終極的 yes or no 的答案。
今天我們感受到的一鍵生成足夠好,其實是 “音樂質量” 好。但是我們思考一下,現在每個人都能一鍵生成質量很好的音樂了,大家都好,那什么才是更有價值的?嚴肅的創作者需要做什么,才能脫穎而出?
我認為是 “獨特性”,是你想表達什么,你有什么獨特的想法。這就是為什么一個人機共創的環境很重要。它可以讓用戶自由探索、迭代想法,把一個作品持續改到獨特。
Claude Code 做一個明確任務,最理想的體驗是你完全不用管,token 消耗越多、你參與越少越好。洗衣機也是一樣,最好的洗衣機就是你按一下,衣服洗完了,不需要任何用戶時長。但創作工具不是這樣,創作是強 human in the loop 的事情。你要看自己到底想表達什么,要判斷效果是不是你想要的。尤其是在今天,好這個事情已經越來越被解決了,關鍵是在都好的情況下,你要的是什么。這就是為什么工作臺仍然重要。
晚點:ACE Studio 的核心用戶是誰?你們一直說用戶 “人均格萊美”,這是什么意思?
郭靖:我們開玩笑這么說,當然沒有那么夸張。但確實有很多頂級音樂人。比如小馬丁 Martin Garrix 的團隊,美國 R&B 制作人 Teddy Riley,Stevie Wonder 的團隊,Michael Jackson《Thriller》的制作人,都是我們的用戶。這些用戶一方面會付費,另一方面他們給我們非常好的反饋,這些反饋能幫助我們改進模型和產品。
晚點:但 2.0 之后,用戶是不是也開始變得更泛化?
郭靖:對,持續泛化。最早最大的類別是行業里的音樂制作人。他們需要歌手,需要做 demo,所以使用我們。音樂制作人里面又分流行音樂制作人、做影視配樂的人。
現在我們看到很多新的群體。比如音樂教育者,音樂老師和傳統音樂制作人已經不是一個畫像了。還有合唱團、Beat Maker、Bedroom musician。歐美有很多人把音樂當副業,用自己的音樂變現,給廣告、游戲、影視寫歌,或者自己發歌賭爆款。
還有一類是泛領域內容創作者。Video Composer 上線后,很多做視頻的人需要配樂,也會來用 ACE Studio。
晚點:為什么歐美市場更適合做這個?
郭靖:一個簡單數字,歐美所有流媒體平臺加起來,注冊音樂人大概有 6000 萬。中國加起來大概只有 50 萬。
你在國內問朋友里有沒有音樂人,大家會覺得這個問題很奇怪,好像朋友里有個音樂人是很特別的事情。但在歐美,朋友里有人靠做音樂吃飯,或者賺系統性收入,非常常見。就像你在國內朋友里有設計師一樣常見。
不過澄清一下,我們不是不做國內市場,是全球市場一起做。我們的服務器在美國、歐洲還有中國大陸都有,只是全球市場,尤其是歐美 tier1 國家,確實是更廣闊的。
晚點:目前的付費情況怎么樣?
郭靖:我們現在有五六萬付費用戶,月收入近 200 萬美金。海外沒有免費版,主要是年卡和兩年卡;國內有月卡。
我們也開始做 Team Plan。前段時間官網上了一個 Enterprise/Education 的入口,如果你有企業、教育或團隊需求,可以聯系我們。現在已經收到 2000 多個咨詢,里面有索尼、拳頭游戲,還有很多大中小企業。
晚點:說一下你們商業化的增長吧,現在月收入近 200 萬美金,這個曲線是怎么樣的?這個增長背后有什么有效的手段嗎?
郭靖: 我們是 2025 年 12 月音樂大模型上線后,四五個月翻了幾番快速漲到了這個數據。
AI 產品沒有自然增長。AI 是一種能力,不是一種網絡。它不像社交產品,用戶之間天然會形成網絡效應。今天所謂的 go viral(短時間內快速傳播),很多時候是你的概念火了、演示視頻火了,大家跳進來試一下。
所以你必須主動 push,把 feature 告訴真正想用的人。我們做廣告、KOL、SEO,也做大量素材測試和歸因。2024 年在 HF0 (美國的一個增長加速孵化器)的時候,我們第一次把增長當成一個獨立事情來做,像做產品一樣做增長。
但長期看,最重要的是形成用戶數據反饋閉環。你把用戶買進來,虧著買進來也行,但他要能改進你的產品和模型。AI 產品本質是交付 AI 效果,效果越強,增長效率才越高。
晚點:你之前在采訪里說,有一個增長策略是直接把定價提高了,然后收入就提高了。但我看社交媒體上也因為定價被用戶罵過,這個策略是怎么定的?
郭靖:其實是 A/B test 測出來的。我們發源于最開始做免費的 beta 測試。后來付費時,因為國內定價看起來比較高,所以有很多負面聲音。但我們觀察到,國內收入也在上漲。大多數付費用戶可能都是沉默的。
另外還是參考 Anthropic 的啟發,高成本高價格,嚴肅用戶會為好的產品買單,也會提供更好的數據反饋,幫助更快改進模型和產品。
我們也出過很便宜的 tier,后來取消了,大家開始罵,但收入蹭蹭漲。很多時候,社區聲音很大,但你要看實際付費和留存。
晚點:這個產品到現在遇到過比較大的波折是什么?
郭靖:會有些老用戶對我們 “因愛生恨”。這個圈子跟二次元、創作者很近,本來就對 AI 非常敏感。今天任何一個乙女游戲、二次元游戲,只要敢用 AI,都會被粉絲沖爛。
我們做 AI 歌聲的時候,他們覺得這個不是生成式 AI;但當你更明確地做生成式 AI 音樂時,矛盾就出來了。
我們以前有過一個很典型的事情。原先每個 AI 歌手有頭像,來自不同創作者,有的很精美,有的像簡筆畫。Midjourney 火了之后,我們想統一風格,用 Midjourney 重畫了一版。上線后,國內海外一片罵聲。我們一天內改回去了,但這件事在各種地方被罵了兩年。
晚點:音樂人對 AI 的抵觸,好像比程序員對 AI coding 的抵觸更強。你怎么看這個差異?
郭靖:音樂確實有點不同,但不影響大的趨勢。我們上 Video Composer 的時候,有些影視配樂用戶會反感,說你這是代替我們的工作。有一個歐洲作曲家也跟我抱怨,但兩三個月前,他還很得意地給我分享自己用 AI 視頻工具給音樂做 MV,還問我們什么時候上 AI 視頻功能。
你會發現,當 AI 視頻加持他的工作,他接受;當 AI 配樂沖擊他的工作,他反對。很多人可能沒有認真想過,自己到底是因為什么抵制。
這件事情在音樂歷史上發生過無數次。留聲機出來之前,音樂人最主要的賺錢方式之一,是去有錢人家里現場演奏。留聲機出來后,他們也會覺得這東西毀掉了生意。但最后它促進了音樂產業,催生了版權。
音樂只有 Scaling Law 不行,需要專有管線和品味
晚點:你們現在是訓了自己的音樂模型,為什么有自己的模型很重要啊?不能像很多 AI 工具一樣,把別人的模型整合進來嗎?
郭靖:音樂這個領域沒有別人給你開發好的模型啊。像視頻 agent 產品,它可以吃世界的紅利,世界上不斷有新的圖像、視頻模型出來,它整合進去就好了。但音樂領域沒有這個條件。別人的模型不給你開放 API,也沒有成熟的開源模型。你如果不自己做,就永遠沒有閉環。
晚點:但音樂這一塊,你訓練模型就是會面臨版權的問題。你們是怎么解決這個問題的?
郭靖:我們之前收集了大量歌聲和樂器演奏數據。這些數據是實打實購買的,有版權的,或者簽約分成、買斷的,大概 100 萬到 200 萬條。
這些最開始都是單軌音頻。比如一段小提琴、一段吉他、一段人聲。歌曲本質上就是各種單軌音頻排列組合出來的。當然中間沒有那么簡單,還涉及混音、母帶、段落結構、標注。
我們組織了一套 synthetic pipeline(合成數據流水線),可以用這些授權基礎數據產生大量合成音樂。合成數據不一定都好聽,所以我們再用 evaluation model 把音樂性好的篩出來。預訓練的目的不是讓每一條數據都完美,而是讓模型對音樂有比較通用的理解能力。
晚點:那把音樂生成變成了一個多模態語言模型任務,這和上一代專家模型的差別是什么?
郭靖:專家任務就是輸入 prompt,輸出音頻。你可以理解為膝跳反射。
但語言模型任務不一樣。它會有 instruction,有 thinking。它會先理解這首歌應該有什么樂器,段落結構是什么,風格是什么,甚至知識淵源是什么,再生成。上一代音樂模型的訓練還是有點像本能反應;今天更像訓練一個大學生,讓他真正學會寫音樂。
晚點:這個事情聽起來需要很多資源。大廠如果進來,是不是會做得更好?
郭靖:大廠當然可以做,但它要找到關鍵的人。這有點像馬化騰要做移動 IM,關鍵不是堆多少資源,而是要找到 “張小龍”。
音樂模型不能說 100% 是這樣,它畢竟還涉及算力、數據和 scaling law。但里面有相當大比例,是需要一個人或者一支團隊對這件事有信仰、有靈性、有綜合 know-how。既要懂模型,又要懂音樂。
大家可以觀察,在 LLM、視頻、圖片領域,巨頭的優勢是很大的。LLM 不用說了,視頻現在是 Seedance 斷層領先,曾經 Keling、Veo、Sora 都斷層領先過,圖片是 GPT-image 和 Nano Banana 斷層領先的。但音樂模型好像很不同,無論是 Suno,還是我們 ACE,做到世界第一梯隊的模型,都是創業公司。這背后的原因可以從預訓練、后訓練兩個維度分析。
首先說預訓練,LLM、視頻、圖片,這些領域的預訓練數據規模是遠大于音樂的,scaling law 的空間更大,巨頭資源優勢就更大。而音樂模型的預訓練數據集大概上億首歌,按照每首歌 3 分鐘,每秒 25 個 token 這個比較常見的配方,1 億首歌也就是 450B 的 token 量,算上輸入 token,各種任務構建,預訓練也就是 1 到 3T 的 token 吞吐,世界上有意義的音樂就那么多。
然后說后訓練,LLM、圖片、視頻的人類反饋往往更廣泛、也更明確。比如視頻中的物理關系是否正確,人物是否一致。圖片是否 follow 用戶 prompt 中的 “香蕉在猴子左手”。但是音樂的后訓練數據,往往是審美性和音樂性,不嚴謹的講,類似樂評人說的話。而且音樂后訓練的數據不需要很多,萬分之幾的占比,就可以達到非常好的效果,多了也沒意義。但是,數據的 “品味” 更重要。
所以音樂模型涉及的算力、數據成本雖然也不小,但是它不是一個無腦砸資源就能提升的領域,它不完全是個規模的東西,它太垂直,太需要專有管線,也太需要品味。
晚點:什么叫專有管線?
郭靖:舉個例子,標注。圖片模型的標注,可能是美學好不好,follow 不 follow instruction,找一些專家或外包公司還能做。但音樂理解模型的標注,有非常深的 know-how。比如我要標這一段,它是一個偏 Funk 風格的原聲吉他掃弦肢體。這個東西你去組織資源,會發現短時間交付不出結果,也不是簡單堆資源能解決的。
我們最近的標注團隊,是十幾個伯克利學生常駐,再組織幾十個、上百個兼職。打造這個東西,需要大量注意力投入。大廠通常不愿意做這種短時間看不到結果、資源又堆不起來的事。
晚點:你們怎么找到這些懂音樂又懂模型的人?
郭靖:我們很早做虛擬歌姬,誤打誤撞進入了一個圈子。這個圈子里的人,可能是二次元頭像、逛 B 站、喜歡初音未來、會說日語、很宅。他們和 AI 音樂、AI 聲學、MIR、DSP、虛擬歌手這些領域高度重合。里面有大量被傳統技術領域低估的人。
很多大廠 HR 不知道這些人強,因為他們背景可能不好看,不一定是名校,也不一定有大廠經歷。但他們從小就每天十幾個小時寫代碼,像網癮少年打游戲一樣投入。如果這些人在語言模型、視頻模型領域,早就被挖走了;但他們恰好在音樂這個領域,市場沒有發現他們。
我們因為做了這么多年,在 AI 音頻音樂領域,基本上所有人都認識我們,我們也幾乎認識所有人。
晚點:現在你們的模型團隊是什么規模?
郭靖:模型現在有 8 個人在做,主要還是最早那兩個人是主力,其他人偏數據工程、基建,還有音頻理解模型。
晚點:你們怎么判斷自己做得怎么樣,音樂模型好像沒有特別權威的 benchmark。
郭靖:音樂確實沒有特別好的 benchmark。有一個 benchmark 叫 SongEval,大家都在用,在那個 benchmark 上我們贏過 Suno V5。但坦白說,benchmark 會有偏見,arena 也很容易刷。我們沒有特別執著去刷這些。更重要的是用戶反饋。頂級音樂人真的在用,而且持續付費、持續反饋,這個對我們更重要。
音樂供給大爆發,依賴版權的平臺會衰落
晚點:ACE Studio 是工具,你說接下來要做的是平臺,很多做創作者工具的創業者都會這么想。但為什么音樂也會有自己的下一代內容平臺?
郭靖:因為音樂的供給正在爆發。AI 出現之前,全人類每天創作的新歌大概 7000 首。AI 出現之后,這個數字變成了 1000 萬,而且還在漲。
這個供給爆發會催生兩件事。第一,以版權為核心的商業模式會被沖擊。第二,音樂需要一種極度個性化的分發,不再是傳統流媒體平臺依靠歌單、編輯推薦和一點推薦算法。
從我的幾個觀察來看,AI 音樂可能是第一個誕生下一代內容平臺的領域。
首先是內容的 “可消費性”,像我之前說的,AI 音樂已經大踏步跨過 “可聽” 這條線了。相比之下,AI 視頻、游戲等,還有很遠的距離。雖然今天 AI 短劇可看性很強了,但是這里面需要大量人類的策劃、剪輯、挑選。而僅僅 AI 短劇,對于視頻這個大類來講,也僅僅是滄海一粟。如果考慮到內容質量、多樣性和可看性,今天的 AI 視頻可能還不足當年短視頻的供給的零頭。
另外,新的內容平臺一定誕生在新的用戶場景上。互聯網是眼球經濟為主的,它的核心商業模式是廣告,耳朵注意力的廣告轉化率天然低,后續轉化行為更麻煩(掏出手機來點)。但是 AI 時代,耳朵經濟可能越來越重要,因為人與 AI 的接觸點通常是對話,所以有 CUI 的說法。
而且 AI 時代廣告不再是核心商業模式了,“忠誠” 才是,AI 有多懂你,有多讓你離不開,變成最重要的事。無論是生產力還是娛樂服務,都是這樣。耳朵里的東西,天然更直達人的情緒,更容易構建 “忠誠”。住在耳朵里的 AI,可能 CUI 大趨勢下的一個新場景。而音樂是這個新場景最完美的選擇。
晚點:但為什么不是 Spotify、QQ 音樂、網易云音樂自己做這件事?
郭靖:因為它們的根基是版權。
今天流媒體平臺最大的議價方是版權方,比如三大唱片,比如周杰倫。大量 AI 音樂進來后,用戶播放量分流到這些沒有傳統版權分成的歌上,版權方分成變少,就會要求平臺給說法。平臺動作就會變得極度擰巴:接納 AI 音樂,會得罪版權方;打壓 AI 音樂,又錯過新的供給。
短視頻早期也類似。最開始快手是 GIF 快手,是個生成工具。用戶做出短視頻后,想分享到優酷土豆或微博。但老平臺的用戶場域不對,它們也會打壓。最后只能自己做分發,才長成今天的短視頻平臺。AI 音樂今天也在經歷這個階段。
晚點:你說的這個新產品具體會是什么形態?一個 App 嗎?
郭靖:我們今天還在定義它的形態,但我更愿意把它想象成一個住在耳朵里的 agent。
它像一個好朋友,也像一個懂音樂的 DJ。它知道你是誰,有你的長期記憶,知道你最近在看什么、做什么、為什么焦慮。你想聽歌,它給你放;你想表達,它給你寫一首。它不只是放歌,還可以在間奏里跟你說話,告訴你這首歌背后的故事,或者為什么適合你現在聽。
當創作音樂這件事的門檻極低之后,音樂的功能就會發生變化,就像幾十年前你不會覺得拍張照片僅僅是因為覺得自己今天很美,想炫耀一下,收獲幾個贊,因為那時候拍照要去照相館的。你想想,文字、圖片、視頻曾經都是奢侈品,現在都變成普通人自我表達的工具了,唯獨音樂還沒有。所以我們相信在 AI 時代,音樂創作也會變成一個極度個人化的事情,變成普通人表達心情的媒介。
晚點:也是一個雙邊平臺邏輯的產品嗎,只是沒有廣場。
郭靖:對,短期內它還是雙邊平臺。創作是低頻的,收聽是高頻的。你有心情要表達,它給你寫一首歌;平時你只是想聽,它就根據你的記憶和語境,從別人創作的歌里給你找。
我們過去總覺得平臺必須是一個界面,一個貨架。但內容無限之后,貨架已經不重要了。抖音看起來也沒有一個傳統貨架,它就是 feed 給你。到 agentic 時代,尤其是音頻這種產品,用的是耳朵注意力,你還關心界面在哪嗎?只要它足夠懂你,給你的東西你喜歡,你就不關心它在哪里呈現。
晚點:你怎么判斷它是不是一個新的媒介形式,而不是傳統音樂 App 加了 AI?
郭靖:核心是它有沒有新體驗、新場景和新的交互方式。
比如手機相對于電腦是一個新場景,這個場景中有新的交互方式,手指滑動、點擊,但看視頻的需求還在,而這個新場景新交互方式下,最優解是豎屏快節奏的短視頻。移動攝像頭讓視頻供給爆發了可能有十萬倍,需要新的分發邏輯(推薦算法),因此抖音這樣的新媒介容器誕生了。
如果 AI 生產出來的東西可以完美放入上一代的媒介容器中,那就不會有新平臺的機會。Sora 就是典型例子,模型很強,但最后創作者還是拿它做一個短視頻,發到 TikTok 上。它本質還是工具。
下一代內容平臺的必要條件,是你發明下一代媒介形式。它不一定充分,因為你可能發明了一個很爛的新形式,用戶沒留存。但如果形式被老平臺兼容,那必然會被吞沒。
音樂的機會在于,Spotify 們的容器本質還是個有限曲目的曲庫 + 編輯推薦邏輯,更像長視頻平臺。AI 時代,CUI 趨勢下,用戶的聽歌界面會變,交互方式會變(自然語言),供給的量級也在因為 AI 暴增,這些都是 Spotify 這類容器沒有觸及過的議題。
晚點:你為什么一直對音樂這件事這么執著?
郭靖:我前半生是被專業性嚇唬到,后半生是被專業性祛魅。
我小時候很喜歡音樂,高中時我自己彈吉他寫歌,后來想編曲、制作,但別人告訴我,編曲不是一般人能學會的,我就接受了。我覺得自己沒天賦,不會就是不會。后來上班之后,有一年我 gap year,我在 MIT Open Course 上學高數、coding、machine learning,發現很多東西都是紙老虎,復雜東西是由簡單 building blocks 組成的,只是你愿不愿意拆。
那時候我突然想,音樂創作真的那么難嗎?還是這個領域的工具不夠好?音樂本來是人類最底層、最自然的情緒表達方式,卻被現代制作流程包裝成很專業、很高深、很藝術的形式。那一刻,我決定改變這件事。
晚點:你中間做過 ACE 虛擬歌姬,做到 20 萬 DAU 后被下架。為什么沒有清算老公司重新開始?
郭靖:因為我覺得我還沒有輸,我的愿景也沒有變。
我們創辦時,pitch deck 里寫的就是讓普通人用 AI 創作音樂并分享。雖然產品形態一直在變,從 ACE 虛擬歌姬,到 ACE Studio,再到未來的新產品,我一直在做這件事。
老股東投的是這個愿景。盡管中間遇到挫折,我不應該清算掉老股東,重新開一個主體。所以我們一直是同一個主體。中間確實有很多死亡時刻,比如 SVB 爆雷,賬上的錢一度全部清零,后來又回來了。但最后都扛下來了。
晚點:你說自己是 “不得不創業的人”,這是什么意思?
郭靖:我沒法為別人工作。我以前在游戲行業做增長運營,做得還不錯。那時米哈游還只有 20 人左右,挖我去做《崩壞三》的市場負責人。我最后沒去,核心原因是我問了一句:我能不能不做增長運營,做游戲策劃?他們拒絕了。
現在回頭看,這個 moment 很重要。它說明我不是想 sell 一個東西,我是想從底層 build 一個東西。我在大系統里看不到直接觸點,看不到我推一下,世界就往我想要的方向走一下。
這個世界上我有很多不能接受的東西,這種感覺像光著膀子穿了一件很扎的毛衣,很刺撓,你就想把它脫下來。音樂這件事也是一樣。我沒法接受這個世界沒有這樣的產品,所以只能自己去做。
晚點:如果最后這件事做成,你希望別人怎么描述你們?
郭靖:如果真的做成,今天描述它的詞還沒有出現。30 年前,你怎么描述抖音?你沒有辦法描述。今天我們說 music agent、music companion、AI 音樂平臺,這些詞都只是臨時的。如果未來它真的成了一個新的東西,它一定會長成今天還叫不出名字的形態。
題圖來源:Ace Studio 創始人郭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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