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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言:
杜甫漂泊巴蜀多年,真正意義上的安居之所,只有成都草堂,浣花溪畔,留下了一家人短暫的歲月靜好。
但入蜀五載,他并沒有一直住在浣花溪草堂,寶應元年秋,至交嚴武回朝,他送至綿陽,遇成都大亂,被迫滯留梓州。
梓州刺史李季真和東川節度留后章彝,都與嚴武私交甚篤,得知杜甫處境,不僅出資相助,還為其在城東涪陵江畔安置一處草堂。
一直資助他的嚴武離開了,成都叛亂還未平息,杜甫自知浣花草堂再難安身,故于同年冬天返回成都,接妻兒正式定居梓州城東草堂。
第二年春天,兒時好友路六奉詔回朝,杜甫在草堂設宴為其餞行,半生坎坷,亂世離散,乍逢又別,感慨萬千,寫下這首七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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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
更為后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
不分桃花紅似錦,生憎柳絮白于棉。
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唐 杜甫《送路六侍御入朝》
簡譯:
兒時相伴,情誼真切,一晃匆匆四十載,戰亂阻隔山河,這漫長年月里,你我音訊斷絕,彼此的生死行蹤,全然無從知曉。
此番一別,往后再想重逢,又不知要漂泊到天涯哪一處?誰能料到,倉促間意外相逢,這場難得相聚的酒席,竟成了送你遠赴長安的離別宴。
眼前桃花開得絢爛如錦繡,我卻沒有半點賞玩的心情,只覺刺眼,漫天柳絮紛飛,軟白勝過棉絮,反倒惹我滿心煩厭。
蜀地劍南的春光偏偏這般不懂人情,肆意鋪展在眼前,直直闖到這送別酒桌旁,撩撥起我心底層層疊疊的愁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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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析:
童稚情親四十年,中間消息兩茫然。
杜甫幼年喪母,從兩歲起就由姑母撫養照料,他的童年時光是在洛陽度過的,路六就是他彼時的玩伴,朝昔相伴,結下了深厚的情誼。
17歲那年,杜甫辭別姑母,開啟吳越之旅,二人從此分別,而后歲月流轉,世事多變,彼此漸漸失去了聯系,一別就是四十載。
四十年來,杜甫經歷了太多的人生變故,客居長安十載,功名難就,安史之亂爆發后,歷盡流離之苦,入朝為官,又因為房琯仗義執言,遭貶華州參軍。
千辛萬苦來到成都,安穩日子沒過幾年,戰亂再起,一家人又被迫漂泊到梓州,也是在這里,有幸與童年伙伴再度重逢。
執手相看,彼此都已鬢染霜華,暮年重逢,怎不嘆歲月無情?這中間的四十年,發生了那么多事情,一時又如何講得清呢?
他鄉遇故知,本該歡喜,可這失聯的四十年,卻又如此沉重,這不是簡單的歲月相隔,而是整個時代帶來的生離之苦。
更為后會知何地?忽漫相逢是別筵!
路六官居侍御,掌監察百官之職,此番奉命從蜀地返回長安述職,暫短相聚,轉眼又要離別,山河阻隔,再見不知何時。
這年正月,史朝義自盡,持續八年之久的安史之亂終于得以平息,世人皆以為烽煙散盡,天下可以重歸太平。
杜甫初聞消息,也是難抑心中歡喜,揮筆寫下平生第一首快詩《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甚至 ,把歸鄉的路徑都安排好了。
可靜下心來,他卻清楚地知道,彼時,吐蕃倘虎視西疆,蠢蠢欲動,藩鎮割據的隱患還未消除,破碎的大唐,終究難尋安穩。
自己困居劍南,前途渺茫,出川無期,友人重返長安,宦海浮沉,身不由己,此一別,不知道有生之年能否再見,這無處安放的漂泊之苦,想來怎不傷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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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分桃花紅似錦,生憎柳絮白于棉。
暮春時節的梓州,涪陵江畔,桃花灼灼似錦,柳絮輕盈如雪,本是人人稱道的爛漫景致,可杜甫滿心離愁,這明媚的風光,只會讓他心生厭煩。
杜甫寓居成都草堂時,曾作《絕句二首》,其中一首這樣寫道“江碧鳥逾白,山青花欲燃。今春看又過,何日是歸年?”
浣花溪澄澈碧綠,鳥兒的羽毛襯得更加潔白,山色青翠欲滴,紅艷艷的野花似乎要燃燒起來,這樣的春色,有誰不愛呢?
可是,如此明麗的春景,落在杜甫眼中,非但引不起游玩的興致,反倒勾起了漂泊的感傷,涌起不盡的鄉愁。
這就是典型的以樂景襯哀情,杜甫此聯也是如此,老友久別重逢,本該高興,可一想到離別,就傷感不已,眼前的春景也黯然失色。
“不分”意為嫌惡、惱恨,“生憎”是無端生出厭憎,繁花越熱鬧,越襯出心中的冷清,春光越繁盛,越反襯相聚的短暫。
劍南春色還無賴,觸忤愁人到酒邊。
杜甫這一生,見過盛世繁華,也嘗盡亂世疾苦,親友離散是常態,安穩相守成奢望,與路六這場短暫重逢,恰好戳中他半生的孤寂與滄桑。
春光漫到酒邊,離愁也漫到心底,在詩的結尾,他將滿心愁緒歸于春色,罵它“無賴”,不懂體察人心,偏偏在送別宴席旁肆意盛放,無端冒犯滿心愁苦之人。
春光本無喜怒,惱人的從來不是桃花柳絮,而是詩人的千愁萬緒。
知己離別四十年,乍見又離,滿心不舍,半生漂泊,歸期無望,身世堪悲,戰亂未平,家國殘破,憂慮,友人奔赴京城,自己卻困守蜀地,報國無門,惆悵不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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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記:
杜甫這首七律,情感層層遞進,自然流傳,從小我二人的離合,延伸至整個亂世的苦難,格局開闊,意境深遠。
彼時,安史之亂雖平息,可大唐盛世一去不返,杜甫身在蜀地,望著友人奔赴長安,自己卻只能繼續漂泊……
原來,亂世之中,相逢本是僥幸,別離才是常態,這久別重逢的歡喜,終究抵不過世事無常的悲涼。
一紙小詩,寫的是故人離別,藏的是詩圣半生顛沛,更是一個王朝由盛轉衰的無盡嘆息。
春光年年往復,可當年的少年知己,再難安穩相守,徒留一杯離別濁酒,訴盡人間離合……
參考資料:
《杜工部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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