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飯吃至深夜,眾人皆醉。不知誰輕聲唱起老歌:“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歌聲漫進六月晚風,綿長如一縷剪不斷的絲線。我們緩步慢行,總以為走得慢些,離別便能來得晚些,可宿舍樓終究還是到了。在樓梯口駐足,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半句也說不出。
此情此景,讓我倏然憶起四年前初見,室友拖著鼓鼓的編織袋,操著濃重南方口音問我:“同學,615怎么走?”我順手替他拎起行囊,自此相伴四年。我們一同上課、偶爾逃課,深夜繞著操場散步,暢談理想,也聊過求而不得的心動女孩;分吃過同一碗泡面,共披過一件外套,為瑣碎小事爭執,又轉眼和好,純粹得不知煩憂。
此刻,離別近在眼前。他伸手,我緊緊相握,掌心粗糙,如同他家鄉歷經風沙磨礪的頑石。彼此道一句保重,他轉身離去,行李箱滾輪碾過水泥地,咕嚕聲響由近及遠,最終消融在夜色里。我佇立原地,目送他的背影縮成小點,徹底消失。那一次轉身,輕得不值一提,卻沉甸甸地裝下了我整個青春。
人的一生,本就由無數次轉身串聯而成。
高中畢業,在校門口與同桌道別,她笑著許諾我們定會重逢,我亦點頭回應。轉眼六年,我們再無相見。起初還在班級群閑聊,后來群內漸漸沉寂,她的朋友圈只剩一道橫線,像是一扇永久鎖閉的門。還有兒時巷中結伴捉蜻蜓的玩伴,當年說好要做一輩子摯友,搬家那日卡車塵土飛揚。我們從書信往來至杳無音信,不過短短數年,年少赤誠的約定終究隨風消散。
步入工作后,某個深夜地鐵站,偶遇一位問路老人。他背著編織袋,想去火車站,卻坐反了反向。我將他送至正確站臺,他連連道謝,說獨自進城探望加班的兒子。列車進站,老人匆忙登車,關門前回頭朝我揮手一笑。車門閉合,列車呼嘯駛遠,那張布滿褶皺的笑臉轉瞬不見。我站在原地,心想,此生或許再無機會與他相逢。我們萍水相逢,僅在對方生命里短暫一閃,恰似夏夜螢火,亮過一瞬便各自隱入黑夜,可那片刻暖意,真實可感。
轉身從不止于盛大的告別,地鐵站、街角、電梯間,無數微小日常里都藏著別離。我們能做的,唯有珍惜每一次短暫相逢,認真接住那轉瞬即逝的微光。
多年前的秋天,外婆離世。我匆匆趕回,她已然闔上雙眼。母親寬慰我,外婆走得平靜,一如安然睡去。可我滿心悔恨,上次離家,她拄拐杖送至門口,我一心趕車,倉促丟下一句道別,始終未曾回頭。那一回轉身,竟是陰陽永隔。
世間轉身,或是尋常生離,或是生死永別,無一不是無聲利刃。悲歡離合,自古難全,唯有意須平。我想起畢業典禮上王教授的話:“莫因怕分離便不敢相聚,莫因知轉身便不肯擁抱。正因知道終有一別,相聚才更需鄭重,擁抱才更需用力。”生命本是一場盛大相逢,你我皆是彼此路上的過客,相伴長短從不重要,難得的是曾經相互照亮。
如同遠道而來的室友、兒時的玩伴,如同地鐵偶遇的陌生老人、至愛親人,我們終究要奔赴各自前路,但相遇時滾燙的片刻,便足以慰藉所有遺憾。
原來轉身,本就是生命常態。江河終將奔流入海,飛鳥總要奔赴長空,我們留不住匆匆流水,卻能相逢時認真相望,離別時用力相擁。縱使一轉身便是一輩子,彼時相擁留存的溫度,也足以抵御往后歲月所有寒涼。
![]()
【澎湃夜讀歡迎讀者朋友投稿。請在文末附上作者姓名、所在單位、身份證號碼、電話號碼以及銀行賬戶(包括戶名、賬號、開戶行支行名)等信息,以便發表后支付稿酬。投稿郵箱:ganqiongfang@thepaper.cn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