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5日,第九屆魯迅文學獎獲獎名單正式公布,詩人張二棍憑借詩集《我愿埋首人間》成為了詩歌類獲獎人之一。這位曾長期扎根風沙黃土、奔走于礦山荒野的詩人,終于可以被更多讀者看見。
作為中國具有最高影響力和權威性的文學獎項之一,魯迅文學獎自設立以來始終代表著當代文學創作的重要風向標,既關注作品的文學藝術價值,也強調其現實關懷與時代精神。能夠獲得魯迅文學獎,不僅意味著作品得到了專業評審的高度認可,也意味著它在當代文學版圖中占據了一席之地。
每一屆魯迅文學獎公布后,人們都會關注獲獎名單中的“熟面孔”,也總會因為某些陌生的名字而產生好奇。今年,張二棍便是其中之一。
也許對于長期關注當代詩歌的人來說,“鉆探工詩人”張二棍并非陌生,但對于更多普通讀者而言,“張二棍”卻仍然是一個第一次聽說的名字,在一眾響亮而文質彬彬的名字間顯得格格不入。
為什么偏偏是他?
為什么一位沒有流量光環、沒有學院背景,甚至長期以地質隊鉆探工身份生活的詩人,能夠站上中國文學的重要領獎臺?
答案,或許就藏在他幾十年來始終沒有離開的那片土地里,也藏在那部詩集的名字之中——《我愿埋首人間》。
從鉆探工到詩人:他的詩,從來沒有離開過土地
如果不是這次魯迅文學獎,許多人第一次聽到“張二棍”這個名字時,大概很難把它與一位詩人聯系起來。
這個帶著幾分粗獷意味的筆名背后,是鉆探工張常春。1982年,他出生于山西省忻州市代縣。18歲時,他進入山西大同217地質隊,成為一名鉆探工,從此開始了二十余年的野外工作生涯。
對于大多數人來說,地質隊意味著遠離城市的群山、戈壁、礦區與曠野。鉆探、測繪、遷徙、駐扎,四季輪轉,陪伴他的不是燈火璀璨的都市,而是機器的轟鳴、風吹過山谷的聲音,以及腳下沉默了億萬年的巖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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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是在這樣的生活中,張二棍擁有了一種當代詩人并不多見的經驗。他熟悉土地的紋理,也熟悉生活在土地上的人。他見過荒野里一年又一年盛開的野花,見過礦工、農民、放羊人,也見過那些為了生活默默奔波的人們。那些看似平凡、甚至容易被忽略的生命,在他的眼里都擁有同樣的重量。
后來,他開始寫日記,寫散文,寫詩。有人覺得,從鉆探工到詩人的轉變充滿傳奇色彩,但在張二棍看來,詩歌本就來自生活本身。“任何人都有成為詩人的可能,因為每個人都擁有屬于自己的生活。”對于他來說,寫詩并不是逃離現實,而是重新凝視現實;不是為了成為詩人,而是為了記錄那些稍縱即逝、卻足以打動靈魂的瞬間。
因此,閱讀張二棍的作品,很難感受到某種刻意營造出來的憂郁氣質。他的詩沒有高高在上的姿態,也沒有故作玄奧的表達,而是始終帶著泥土、砂石和草木的氣息。他筆下的石頭、樹木、鳥群、野狗、炊煙、老人,乃至一尊佛像、一塊墓碑,都來自真實的人間,也因此擁有打動人心的力量。
正如“外賣詩人”王計兵評價他的那樣:“我愿埋首人間,只因活得清醒,只有二棍才是二棍。二棍,從不讓讀者失望。”在王計兵看來,張二棍始終保持著一種清醒而真誠的創作姿態,不迎合潮流,也不回避現實,而是扎扎實實地站在土地之上,書寫普通人的命運。
同樣來自礦山的“爆破工詩人”陳年喜評價他說:“詩歌為何,惟真惟性。二棍的詩歌充滿了感性與智性,它們像兩道光束,以雙層維度完成了對事物的審視和觀照。”那些看似樸素的生活經驗,在張二棍筆下往往能夠抵達更深層的哲學思考。無論是一塊石頭、一棵樹,還是一座城池,都成為他觀察人性、歷史與生命的入口。
而詩人余秀華則用了更簡單卻意味深長的一句話概括他:“二棍是我們那幫人里最沉著,思考深刻,也是最有佛性之人!”這里的“佛性”,并非遠離塵世的超脫,而更像一種歷經生活磨礪之后依然保有的悲憫。二棍始終相信,真正的詩歌并不生長于象牙塔,而誕生于人與土地的相互凝望之中。
也正因為如此,他的詩始終沒有離開過人間。
從地質隊鉆探工到魯迅文學獎得主,改變的是身份,不變的是他的目光。他依然低著頭,看腳下的土地,看身邊的人,也看那些沉默卻頑強生長著的生命。或許,這正是張二棍最珍貴的地方——他從未試圖站在生活之上,而是始終選擇埋首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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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愿埋首人間》:在土地之上,重新理解人間
詩集《我愿埋首人間》的書名,來自張二棍的短詩《六言》。
因為擁有翅膀
鳥群高于大地
因為只有翅膀
白云高于群鳥
因為物我兩忘
天空高于一切
因為蒼天在上
我愿埋首人間
短短八句,幾乎成為理解整部詩集的一把鑰匙。
詩歌從大地開始,飛向鳥群、白云、天空,最后卻又重新回到人間。按理說,天空高于萬物,越高便越接近自由;然而詩人卻沒有選擇飛翔,而是主動“埋首人間”。這種近乎逆向而行的選擇,恰恰構成了張二棍詩歌最鮮明的精神底色。
這里的“埋首”,并不是低頭認命,也不是逃避現實,而是一種主動靠近生活的姿態。比起遙遠的理想、宏大的敘事,他更愿意把目光放在腳下的土地,看見那些容易被時代忽略的人與事。
于是,在張二棍的詩中,神佛、鄉村、野狗、礦山、老人、石頭,都擁有了同等的重要性。
《石匠》便是其中最耐人尋味的一首。
他祖傳的手藝
無非是,把一尊佛
從石頭中救出來
給他磕頭
也無非是,把一個人
囚進石頭里
也給他磕頭
短短八行,卻容納了生與死、神與人兩重世界。
石匠一邊雕刻佛像,一邊雕刻墓碑。佛像承載著人們對救贖的期待,墓碑寄托著生者對逝者的思念。石頭本身并沒有神性,也沒有靈魂,卻因為人的情感與信仰,被賦予了不同的意義。
真正發生變化的,從來不是石頭,而是人。
我們向佛像跪拜,渴望擺脫現實中的苦難;我們向墓碑低頭,希望留住已經逝去的人。無論面對神還是面對死亡,人最終都在向自己的情感磕頭,向自己的欲望、遺憾與愛磕頭。石匠看似只是雕刻石頭,卻在無意間雕刻出了人與世界之間最復雜的關系。
這種思考,并沒有停留在宗教意義的“佛”,而是重新回到了人本身。正如張二棍反復書寫的,真正值得凝視的,從來不是神,而是人間。
這種對“人間”的理解,在《在鄉下,神是樸素的》中體現得更加溫柔。
詩中寫道,鄉下的神仙坐在窮人的堂屋里,冬天圍著香案分食幾瓣烤紅薯;祖母端來一盆清水,依次擦洗神像的臉,也擦凈“我”烏黑的嘴角。
這是鄉村生活里再普通不過的一幕,卻被張二棍賦予了新的意義——祖母并沒有因為神高高在上,就給予更多敬畏;也沒有因為孩子平凡渺小,就少一分關愛。在她眼里,神與孩子同樣需要照顧,同樣值得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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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神不再高居廟宇,而是回到了堂屋;信仰也不再遙不可及,而是藏在柴米油鹽、粗茶淡飯之中。這種樸素,并非削弱神性,而是在消解人與神之間的距離。真正的神,不一定金碧輝煌,也可能坐在鄉下的土炕邊,接受一盆清水、一塊紅薯、一位老人最平凡的照料。
如果說前兩首詩討論的是人與信仰,那么《空地》則將目光投向了人與萬物。
驟起驟落的鴉雀們,
東奔西跑的野狗們
尋覓著各自的果腹之物
——人間用剩的一切,它們
又用來活命,爭奪……
讀到這里,人很容易先看到野狗、鳥雀,
再看到詩人。但最后幾句卻讓整首詩突然轉向:
我畢生所為,也不過
如它們一樣
撕咬著爭奪,號叫著活命
這一刻,人與動物之間原本牢固的界限忽然消失了。現代社會總習慣把人放在萬物之上,而張二棍卻不斷提醒我們,人同樣只是自然中的生命。我們為了理想奔波,為了生計奮斗,為了尊嚴競爭,與野狗爭食、飛鳥覓食并沒有本質區別。這種平視萬物的目光,讓他的詩里始終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憫。不是因為他同情弱小,而是因為他承認,人與萬物一樣,都在努力活著。
而《無定所》,則寫出了另一種力量。
我深知
只要我還懷揣著火種,哪怕
居無定所,我也敢于隨時
直起腰身,向每一個蒙昧的世界
孤身走去
如果說《空地》寫的是生命的卑微,那么《無定所》寫的便是生命的韌性。長期野外工作的經歷,讓張二棍不斷遷徙,不斷離開,也不斷重新開始。故鄉、工地、山野,似乎沒有一處是真正永久的歸宿。然而,在他看來,真正支撐一個人前行的,并不是固定的住所,而是內心那團始終沒有熄滅的火。那團火,是詩歌,也是信念;是對土地的眷戀,也是對世界的好奇。正因為如此,即使面對未知,即使孤身一人,也依然敢于向前。
回望整部《我愿埋首人間》,你會發現,張二棍始終沒有書寫轟轟烈烈的傳奇,也很少刻意描繪英雄。他筆下反復出現的,是石頭、土地、村莊、老人、野狗、鳥群,是那些常常被我們忽略的人和事。
然而,也正是這些最普通的存在,共同構成了真實的人間。“埋首人間”,并不是拒絕仰望天空,而是在仰望之后,依然愿意回到腳下的土地;不是逃避世界,而是在看清世界之后,依然相信生活本身值得熱愛。
或許,這正是張二棍詩歌最打動人的地方——他始終站在大地上,以最平靜的目光凝視苦難,也凝視希望。正如他所相信的那樣,真正偉大的詩歌,不一定來自宏大的故事,而往往誕生于那些沉默卻頑強生長著的生命之間。
為什么今天,我們依然需要張二棍?
如果說,《我愿埋首人間》只是一本精雕細琢,辭藻華麗的詩集,那么它或許不會在今天引起如此多的關注。真正打動人的,是張二棍筆下那些看似平凡的事物,恰恰對應著今天越來越稀缺的東西。
我們生活在一個越來越快的時代。算法決定著每天看到什么,熱點以小時計算更迭,流量不斷催促人們追逐更新、更快、更刺激的話題。城市越來越高,生活越來越便利,我們卻很少有機會停下來,認真看看一棵樹、一塊石頭、一片黃土,或是一位默默勞作的普通人。
在這樣的時代里,張二棍的詩顯得有點“土”,有點”慢”。
他花一首詩寫一位石匠,寫一尊佛像,也寫一塊墓碑;花一首詩寫鄉村堂屋里的神像,寫祖母的一盆清水;花一首詩寫野狗、飛鳥,寫空地上的生命。他的詩里只有黃沙曠野,鄉間破廟,沒有追逐熱點,沒有刻意沖突,也沒有迎合讀者的情緒,而是把目光投向那些始終存在,卻常常被忽略的人與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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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正是這種”慢”,讓他的詩擁有了穿越時間的力量。
張二棍始終關注普通勞動者,因為他自己就是其中的一員。他寫礦工、農民、老人、地質隊員,不是出于獵奇,也不是刻意塑造某種”底層敘事”,而是因為他曾與他們一起生活,一起勞動,知道他們如何面對風雨,也知道他們如何在平凡的日子里守護尊嚴與希望。在他的詩中,勞動并不只是謀生的方式,更是一種理解世界的途徑。正是那些沉默的勞動,讓土地有了溫度,讓村莊有了炊煙,也讓文學重新回到了它最初關心的人。
今天,當越來越多的人離開鄉村,走進城市,當鋼筋水泥逐漸遮蔽了土地的顏色,我們依然能夠從張二棍的詩中感受到一種久違的力量——它提醒我們,人可以走得很遠,卻不應該忘記自己從哪里出發;城市可以不斷擴張,但真正支撐一座城市的,始終是那些默默勞動的人。
或許,這也是魯迅文學獎選擇張二棍與《我愿埋首人間》的意義。
它不僅肯定了一位詩人的創作成就,也再次向當代文學發出了一個清晰的信號: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學,從來不是懸浮于現實之上的辭藻游戲,而是扎根生活、回應時代、關照普通人的真誠表達。
魯迅先生曾將文學視為”改良社會”、“立人”的重要力量。今天,時代已經發生了巨大的變化,但文學的使命從未改變。它依然需要關注那些沉默的大多數,記錄那些容易被時代遺忘的生命經驗,也讓每一個普通人的悲歡,都有機會成為時代記憶的一部分。從這個意義上說,張二棍獲得魯迅文學獎,不只是一個人的獲獎,更是一種文學價值再次被看見——在喧囂與流量之外,依然有人愿意俯下身去,傾聽土地,凝視眾生,書寫人間。
因為蒼天在上,我愿埋首人間
穿梭于現代城市高聳入云的樓宇之間,我們仿佛也習慣了仰望那些遙不可浮于云端及的事物,更快的速度,更耀眼的成功,更精致的生活。卻忘記感受腳下的地面正傳來千里之外的震動與呼嘯——城市之外的地方,麥子正在土地里生長,河流正沖擊著溝壑,黃土高原的某個角落,一個鉆探工拿起了他的筆,凝視著古老的底層,寫下了他的第一句詩。
張二棍筆下的人間,沒有驚天動地的傳奇,沒有刻意營造的宏大敘事。有的是礦山間呼嘯的風,是鄉村堂屋里的神像,是一位石匠手中的刻刀,是野狗、飛鳥、炊煙與黃土,也是一個個默默生活、默默勞動的普通人。他始終相信,真正值得書寫的,并非高高在上的神話,而是腳下這片真實的大地,以及生活在大地上的眾生。
仰望天空,讓我們心懷理想;埋首人間,讓我們看見生活。
而張二棍,始終選擇后者。他用詩歌記錄黃土與草木、苦難與悲憫,也記錄每一個平凡生命身上的光亮。或許,這也是今天的我們閱讀《我愿埋首人間》的意義——在人聲鼎沸的時代,依然愿意放慢腳步,重新凝視腳下的土地,重新相信那些沉默卻頑強生長著的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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